第二天一早,宋佑推开门,神清气爽。
他已经往家里寄了信,算著时间,今天就该到了。
想到温玉,他尊重她的选择。
不是每个人都想站在风口浪尖,能在自己的小世界里找到安寧,也是一种难得的福气。
他走到厂里那间属於自己的办公室,几个年轻人已经在门口等著了,脚边堆著些零零碎碎的旧东西。
这是他昨天交代下去的回收小队。
“宋哥。”为首的小伙子小向喊了一声。
宋佑点点头,蹲下身,翻看那些战利品。
一台掉了漆的红灯牌收音机,一个扇叶断了一半的华生牌电风扇,还有一个锈跡斑斑的缝纫机头。
“收音机里的磁棒和线圈还在,能用。风扇的电机没烧,也能拆。这个缝纫机头,铁疙瘩,直接回炉。”宋佑一边拨弄,一边快速做出判断。
他又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递给几人。
“继续收,记住,只要带铁的,带铜的,或者这种里面有复杂小零件的,都行。”
几个年轻人拿了钱,高高兴兴地走了。
只有小向留了下来,脸上有些犹豫。
“怎么了?”宋佑问。
“宋哥,昨天我碰到个东西,拿不准。”向振华挠挠头,“有台收音机,牌子是熊猫的,挺新,那家人说就是不响了,要价两块。”
“还有个钟,指针不动了,要一块五。”
“熊猫的收音机,里面的电子管要是好的,就值这个价。钟的机芯精贵,要是没大毛病,也值。”宋佑指点道。
“下次再遇到,收音机你可以听,要是开机有电流的嗡嗡声,就问题不大。钟你晃一晃,听里面有没有零件掉落的散碎声,没有就能收。”
听到小向又说了几个东西,宋佑凭藉自己的经验做了指导。
小向听得连连点头,把这些诀窍全记在心里。
“还有个事。”小向振华像是想起了什么,“昨天在城南那片,有个人急著要卖个东西。我觉得能要,可他开价太高,我就没敢收。
“什么东西?”
“一个相机。”小向比划著名,“就剩个空壳子,快门按不动,取景窗也了,只有一个镜头看著还行。那人非说是什么德国货,要二十块钱。”
宋佑心里一动。“德国货?上面写的什么字,你认得吗?”
“不认得,鬼画符似的外国字。”小向老实回答。
“行,这事我知道了。”宋佑站起身,“你把地址告诉我,我抽空自己去看看。”
小向把地址详细说了一遍。
“你叫向振华是吧?”宋佑看著他。
“是,宋哥。”
“以后这几个人,就你带著。收东西的钱你管,收来的东西你也记好帐。干得好,月底我让厂里给你们发奖金。”
向振华的眼睛瞬间亮了,挺直了胸膛,大声应道:“是!宋哥!”
看著向振华振奋离去的背影,宋佑心里盘算著。
德国相机,镜头完好,二十块。
这个年代,很可能就是西德產的徠卡。
如果真是,那【初级洞察】的词条,自己就有办法了。
“好小子,想什么呢,这么入神!”林国栋的大嗓门在身后响起。
他旁边还跟著刘强,这傢伙背著他的宝贝相机,一脸兴奋。
“舅,刘哥。”宋佑打了声招呼,“我准备好了。”
他从办公室里拿出几张叠好的报纸,塞进布包。
林国栋领著两人走到厂里的停车场,一辆半旧的解放卡车停在那儿,车头擦得鋥亮。
“走,出发!”林国栋拍了拍车门,率先跳上驾驶座。
九山镇的集市上,人声嘈杂。
几个月前还热闹非凡的修理摊,如今只剩下零星几个。
王木匠的摊子就在其中,他埋头修著一个风扇,生意不算好,但也能餬口。
“要我说,还是宋佑那小子有本事。前阵子在这儿,一天挣的钱,比咱们一个月都多。”一个卖杂货的摊主酸溜溜地说。
“本事?”另一个卖自家醃菜的撇撇嘴,“我看就是运气好。现在去城里了,指不定在哪儿扫大街呢。城里人的钱,哪有那么好挣。”
王木匠听著,手里的活没停,嘴上也不吭声。
几人说了几天的风凉话,旁边的王婶可听不下去了,她把手里的瓜子皮往地上一吐,叉著腰就骂开了。
“扫你娘的大街!人家宋佑是被县里大厂请去当师傅的!你们懂个屁!”
“哟,王家的,你咋知道的?他给你託梦了?”卖醃菜的阴阳怪气。
“我”王婶一时语塞。她虽然嘴上硬,心里其实也打鼓。
宋佑那孩子是厉害,可城里毕竟不是乡下。
就在这时,一阵柴油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一辆解放卡车,慢悠悠地从镇口开了过来,引得路人纷纷侧目。
这年头,小轿车罕见,这种大卡车也不是天天能看见的。
车子开到王木匠的摊子前,停了下来。
车窗摇下,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王师傅,王婶,生意怎么样?”宋佑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集市里,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王木匠猛地抬头,看见宋佑,又看看那辆大卡车,手里的烙铁都忘了放下。
王婶的嘴巴张成了圆形,眼睛瞪得溜圆。
那卖醃菜的和其他几个说风凉话的,也都傻了眼。 王婶最先反应过来,她脸上的惊讶迅速变成狂喜和得意。
她一步上前,扒著车门,嗓门提了八度。
“哎哟!是宋佑啊!你这孩子,回来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你看你,都瘦了!在城里大厂当师傅,是不是特別累啊?”
她那副熟稔又心疼的模样,好像宋佑是她亲儿子。
“还行,不累。”宋佑笑著应付。
“看!我就说吧!”王婶猛地转身,指著那几个目瞪口呆的摊主,“人家宋佑是去城里当大师傅的!开著厂里的车回来的!你们这帮嚼舌根的,脸疼不疼!”
那几个人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缩著脖子,再也不敢吭声了。
宋佑冲王木匠点点头,林国栋一踩油门,卡车再次启动,在一片羡慕和敬畏的目光中,朝著上湾村的方向开去。
车厢里,刘强看得一愣一愣的:“你小子,在你们这儿挺有威望啊。”
卡车驶离镇子,路面开始变得顛簸。
宋佑看向刘强背著的相机,状似无意地问:“刘哥,你这相机,是海鸥的吧?”
“有眼光!”刘强立刻来了精神,把相机摘下来,宝贝似的捧在手里,“海鸥df-1,咱们国家自己產的,好用!”
“拍新闻是够了。”宋佑点点头,“不过要说玩摄影,还得是德国货。”
“德国货?”
“你听过徠卡吗?或者禄来福来?那镜头,那机械质感,拍出来的东西,跟咱们眼睛直接看到的不一样。”宋佑隨口拋出几个外国的牌子。
刘强听得云里雾里,这些牌子他一个都没听过。
他低头看看手里的海鸥相机,突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这小子,真不像个乡下娃。
刘强心里那点关於宋佑身世的怀疑,又深了几分。
看来,这次来上湾村,还真来对了。
“对了,刘哥。”宋佑话锋一转,“跟你商量个事。我们农机厂最近不是上了报纸嘛,我想趁热打铁,在报纸上发个消息。”
“什么消息?gg?”
“不算gg。”宋佑摇头,“就是发一小块,说我们厂里回收废旧电器和金属,也算是给县里处理垃圾,做点贡献。”
这个年代,县报上登的都是严肃新闻,还没出现过商业gg。
宋佑这个提议,算是打了个擦边球。
刘强想了想:“行,这事我回去跟我爸说说,问题不大。”
“那就多谢了。”
“客气啥。”刘强摆摆手,又把话题绕了回来,“说起来,你家里就你和你妈?”
“嗯,我爸走得早,从小就是我妈带大的。”宋佑说得平静,“还有一个邻居家的妹妹,从小和我一起长大,关係很好。”
刘强点点头,把这些信息默默记下。
车子拐过最后一个弯,上湾村的轮廓出现在眼前。
宋佑看著越来越近的家,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终於鬆了下来。
他转头看向刘强,忽然笑了笑。
“刘哥,想不想搞个真正的大新闻?”
“什么新闻?”刘强的职业本能瞬间被激发。
“一个关於咱们县人民医院现任护士长,吴秀丽的大新闻。”
“她怎么了?”刘强追问。
“到了。”宋佑指著前面不远处那个熟悉的院子,卡车已经稳稳停下。
他推开车门,跳了下去,留下满心痒痒的刘强在车里干著急。
这傢伙,绝对是故意的。
刘强心里骂了一句,也跟著下了车。
院门开著,林兰和姜米露的奶奶姜婆婆正站在门口,脸上是掩不住的喜悦和激动。
“妈,姜奶奶。”宋佑喊了一声。
林国栋从车上搬下给家里带的米和油,又从怀里掏出那份报纸,献宝似的递给林兰。
林兰看著报纸上儿子的名字,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姜婆婆也凑过来看,嘴里念叨著:“出息了,出息了”。
刘强见状,立刻举起相机,想要记录下这一刻。
“同志,別拍了。”林兰连忙摆手,“家里乱糟糟的,没什么好拍的。”
刘强也不坚持,只是笑著说:“行,那大娘,我就进去看看,之后在村里隨便转转,采採风。”
林兰点头同意了。
宋佑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跟母亲和舅舅打了声招呼,转身就朝隔壁姜米露家走去。
姜米露家的门虚掩著。
宋佑推门进去,看见女孩正坐在床边,背对著自己低著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
宋佑看见,她肩膀一耸一耸的。
“车都到门口了,怎么不出来接我?”宋佑走到她面前,轻声问。
姜米露没说话,猛地站起身。
宋佑还没看清,姜米露一下子扑进他怀里,紧紧地抱住他。
宋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让我看看,怎么了?”
“我”女孩的声音带著浓浓的鼻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来。
“我眼睛是红的,不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