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跟著舅舅走到门口,一个头髮白的老妇人正端著一盆水出来,差点撞上。
“哎哟,国栋回来了。”老妇人看见林国栋,脸上有了点笑意,目光隨即落在宋佑身上,“这后生是哪个单位的?长得真俊。”
一个乾瘦的老头从屋里探出头,也跟著打量宋佑。
宋佑没见到温玉,只看到一扇紧闭的房门,心里便有了数。
他平静地开口:“外婆,我是林兰家的宋佑。”
老妇人王秀英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手里的水盆晃了一下。
屋里的老头林建业也沉下脸,缩了回去。
“你来城里干什么?”王秀英的声音冷了三分,“乡下地里没活干了?”
林国栋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他想说什么,被宋佑用眼神制止了。
宋佑拎著布包,自己走进屋里。
屋子不大,摆设陈旧。
林建业坐在桌边,敲著菸斗,眼皮都不抬一下。
“城里的米精贵,你一个乡下娃,吃不惯的。”林建业闷声说,“早点回去,別给你舅舅添麻烦。”
林国栋的拳头捏紧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宋佑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桌边,拿出那份叠好的《岩口县报》。
“啪”
拍在桌子上。
声音不大,却让两个老人的身子都震了一下。
“是不太习惯,”宋佑慢条斯理地展开报纸,將头版头条推到林建业面前,“城里的报纸太能吹牛,把我一个乡下修东西的,写成了什么传承。”
林建业的目光落在那个刺眼的標题上,浑浊的眼睛猛地睁大。
王秀英也凑了过来,看清报纸上的字,张著嘴,说不出话。
“你们说,是不是挺可笑的?”宋佑问。
他看著两个老人,目光却像锥子一样扎在他们身上。
“一个只配在乡下种地的泥腿子,竟然上了县报头条,还成了厂里的功臣。”
“这这是你?”王秀英指著报纸,声音发颤。
“报纸上印著呢。”宋佑说,“厂长还专门给我批了间办公室,让我负责一个新项目。”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压人。
“可能以后,我还真得在城里吃饭了。”
林建业的菸斗从嘴里滑落,掉在地上,他却浑然不觉。
王秀英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像是被人抽了几个耳光。
紧闭的房门开了一道缝,温玉探出小小的脑袋,怯生生地看著这边。
“胡说八道肯定是骗人的”王秀英嘟囔著,自己都不信。
“够了!”林国栋再也忍不住,一声暴喝。
他指著两个老人,眼睛通红。
“我姐当年在医院被人诬陷,你们两个,寧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信自己的女儿!”
“要不是你们两个老糊涂,我姐和宋哥会被人赶到上湾村去?宋佑会生在那种地方?我们家会变成这样?”
“现在呢?现在我外甥出息了!不用靠任何人,自己凭本事上了报纸,成了名人!你们有什么脸在这里说风凉话!”
林国栋一口气吼完,胸膛剧烈起伏。
王秀英和林建业被骂得缩在椅子上,头都抬不起来。
最后,林建业哆哆嗦嗦地站起来,拉著王秀英,一言不发地走出了家门。
宋佑心中汹涌,自家还经歷过这种事,为什么前世从来没听母亲提起过。
屋里终於安静下来。
一个穿著围裙的女人提著包进门,看到屋里的情形,愣了一下。
她就是林国栋的妻子,王婉。
“吃饭吧。”王婉放下包,声音没什么起伏,转身进了厨房。
饭桌上,气氛沉闷。
宋佑听到关於母亲的事,主动开口:“舅,我妈当年在医院,到底是怎么回事?”
林国栋灌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沉声说:“你妈当年,也是人民医院的护士。本来干得好好的。”
“结果科里出了次医疗事故,一个叫吴秀丽的护士,把责任全推到了你妈头上。”
吴秀丽。 宋佑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
“你爸当时刚从市里调回来,知道了这事,衝到医院,把院长办公室都给砸了,非要他们还你妈一个清白。”
“后来呢?”
“后来”林国栋嘆了口气,“你爸得罪了人,说违反了纪律,工作没了。你妈也待不下去了,跟著你爸回了上湾村。”
宋佑心中涌起一团火,原来是这样,怪不得母亲一直不愿意来县城。
前世他赚钱想接母亲到城里去住,林兰却不愿意,说是要看著父亲。
现在看来,除了父亲之外,母亲本身也绝了这份心。
宋佑又想起马老师的异常:“马国强老师呢?他跟我妈”
“马国强!”林国栋一听这名字,火气又上来了。“那个缩头乌龟!”
“我小时候,总看见他们三个人在一起。你爸,你妈,还有他。”
“你爸长得好,你妈也漂亮,追他们的人都不少,我都看出来了,可他们两个偏偏都以为对方有喜欢的人,谁也不开口。”
“只有那个马国强,天天跟苍蝇一样围著我姐转。”
“结果呢?我姐一出事,他立马就消失了!他爸当时还是个不大不小的领导,他要是肯站出来说句话,我姐和你爸根本不至於落到那步田地!”
林国栋又灌了口酒,恨恨地说:“后来他就再也没出现过,不然我非打爆他的狗头!”
原来如此。
宋佑心中一片清明。
马国强那张被撕掉的合影,他对舅舅的忌惮,他对母亲复杂的態度,一切都有了答案。
吴秀丽,马国强。
宋佑默默地把这两个名字刻在心里。
“舅,其实我在村里过得还不错。”宋佑转移了话题。
林国栋勉强笑笑:“是吗?”
吃完饭,温玉在沙发上拿著一本书看,看起来没有两个老人,整个人轻鬆不少。
“舅,你们还是搬家吧。”宋佑忽然说。
林国栋愣住了。
在厨房洗碗的王婉也停下了动作。
林国栋看著妻子单薄的背影,又看看旁边温玉的身影,手里的烟抽了一半,他把菸头在桌上摁灭。
“搬家。”他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厨房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
“为了孩子,是该搬。”
林国栋没想到王婉会回应自己,激动地站起来,几步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妻子。
王婉身体僵了一下,没有推开他。
“你你总算想著自家人了。”王婉语气不好,“可是房子呢?”
林国栋有些不好意思:“单位最近分房子,我能分一套。”
王婉转过身推开他。
“为什么我没听你说过,是不是又准备让给別人?”
“你记不记得你现在是有家的人?”
林国栋的脸瞬间涨红,支支吾吾说不出话。
宋佑见状,拉起温玉的手,把她带回房间,关上了门。
他问起温玉的功课,发现这女孩的脑子简直不像这个地球的產物。
初三的数理化,她只看了一遍,就能举一反三,甚至能说出课本上的几处疏漏。
“温玉,以后想干什么?”宋佑问,他觉得这个女孩能有更广阔的舞台。
温玉摇摇头:“不知道。”
宋佑思考了一会。
“你可以用你的脑子,去做很多事,挣很多钱,去你想去的地方。”宋佑说,“去外面看看。”
温玉抬起头,那双纯净的眼睛看著他:“外面有多大?”
“很大。”宋佑想了想,“岩口县外面,是湘南省。省的外面,是咱们国家。国家的外面,还有很多很多別的国家。”
他以为温玉会嚮往,起码会有所意动。
可女孩却轻轻地摇了摇头,看著宋佑这个哥哥。
“听起来很孤单。”她说,“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
宋佑有些愕然,他没想到温玉会是这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