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脚步一顿,隨即快步走了过去。
“江薏。”
女孩听见身后熟悉的声音,身子动了动,却固执地没有回头。
只是看著厂区斑驳的围墙,好像那上面有什么新奇的图案。
宋佑走到她身后,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江薏的肩膀僵了一下,这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她看见宋佑,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但那光很快就熄灭了,她又迅速把头扭了回去。
“你好,请问你是这家厂的员工吗?”
她的声音冷冷的,像是在问一个完全不相干的路人。
宋佑看著她的后脑勺,脑子里突然闪过一张被他塞进口袋深处的纸条。
那上面写著她的新住址和电话。
他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竟然把这件事忘得一乾二净。
“我刚来不久。”宋佑清了清嗓子。
“那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叫宋佑的人?”江薏还是没回头,“听说他在这里上班,长得丑丑的。”
宋佑心里一乐。
他绕到江薏面前,挡住她的视线。“长得丑的宋佑我没见过。”
他一本正经地说:“我只见过一个长得还有点好看的。”
江薏抬起头,静静地看著他,眼睛里没有一点笑意。
宋佑也看著她,不躲不闪。
两人对视了足有十秒。
最后,江薏先移开了视线。“你转过去。”
“干嘛?”
“让你转过去就转过去。”她的语气不容置疑。
宋佑依言转过身,背对著她。
他感觉后背传来一阵轻微的、痒痒的触感,好像有根羽毛在上面划来划去。
是她的手指。
“好了。”江薏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宋佑转回来,看见她脸上是一种捉摸不定的神情。“你在我背后干嘛了?”
“写字。”
“写什么?”
江薏轻轻一笑,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谁告诉过你,你长得好看的?”
宋佑下意识地摸了摸头髮,正要说话。
“不许说话。”江薏打断他,“我在你背后写了个傻子。今天一整天,你都是傻子,只能回答我提的问题,不能乱说话,也不能问问题。”
这是什么规矩?
宋佑看著她那张认真的脸,决定配合一下。
“那你问吧。”
江薏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像是有了交谈的兴致。“你这几天在干什么?”
“干活,还受伤了。”宋佑举起自己的手。
江薏的目光落在手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向前凑近一步,想看得更清楚些。
就是现在。
宋佑手腕一翻,用手背飞快地碰了一下她的手臂。
“反弹。”
江薏的身体瞬间僵住,整个人像被点了穴。
“现在,你是傻子了。”宋佑看著她那副呆住的模样,心里舒坦多了。
“你”江薏终於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层寒霜,“你耍赖!”
“游戏规则可没说不能反弹。”宋佑学著她刚才的样子,上前一步,拉近了两人的距离。
江薏呼吸一滯,看著近在咫尺的脸,后面的话全都堵在了喉咙里,只能安静下来。
宋佑这才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江薏的眼神有些幽怨,她盯著宋佑看了一会儿,才把脸別向一边,声音冷了下来。
“来了几天了。”
几天? 宋佑心里一震。
他这才想起来,舅舅林国栋和江薏的父亲江卫国是战友,两家关係不浅。
自己来之前还和江薏说过这件事。
她知道自己在这里上班,一点也不奇怪。
所以,她这几天,每天早上都来这里等自己?
宋佑看著她被晒得有些发红的脸颊,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伸手接过她手里那个铝製饭盒。
“给我的?”
饭盒还带著余温。
江薏没说话,算是默认。
宋佑打开盖子,一股麦芽的甜气飘了出来。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排金黄色的饼乾,虽然有些已经碎了,但能看出做的人很用心。
“我每天都来。”江薏突然开口,声音很轻,“每天都带著。”
她说完,就伸出手,想把饭盒拿回去。
宋佑手一侧,躲了过去。
“你很厉害。”江薏看著他手里的饭盒,又说了一句。
“我没干什么。”宋佑以为她说的是厂里修机器的事。
“就是这样才厉害。”江薏的脸还是冷冷的,“什么都没干,就把我的第一次拿走了。”
“噗——”
宋佑差点把刚吸进肺里的空气给咳出来。
他震惊地看著江薏,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你別血口喷人!咱们都还没成年,还在上学!”
江薏看著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眼神里终於有了一丝笑意。
“我第一次等一个人,等了几天都没等到。”
“我第一次学著用平底锅做饼乾,结果没人吃。”
“现在,我第一次想餵人吃饼乾,也不行吗?”
她一字一句地说著,眼睛亮晶晶的。
宋佑反应过来,脸上有些发烫。
他把饭盒递还给江薏。
江薏打开饭盒,从里面拿出一块最完整的饼乾,递到他嘴边。
宋佑没再犹豫,张嘴咬住。
饼乾有些硬,但味道很香,甜得恰到好处。
他看见江薏那张总是冷著的脸上,有了一点浅浅的笑意。
他知道,她不生气了。
江薏从口袋里拿出一块崭新的手帕,仔细地擦了擦手指。
“说起来,你的手帕我好像忘了还了。”宋佑说。
江薏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帕又塞回了口袋。
宋佑领著她,沿著厂区的林荫道慢慢走著。
他把这几天发生的事,从怎么跟日本人周旋,到怎么修好机器,再到怎么拜了李师傅为师,都简单讲了一遍。
江薏安静地听著,那双清澈的眼睛,隨著他的讲述,一点点亮了起来。
“我师父人很好,我带你去看看他。”宋佑说著,伸手去拿她手里的饭盒,“正好把这饼乾带过去,让他也尝尝。”
江薏却把饭盒往怀里一抱,抓得紧紧的。
“我师父跟我很亲近,不算外人。”宋佑说。
江薏看了他一眼,把头扭到一边,脸颊上难得浮现出一抹清晰的红色。
“不行。”
“为什么?”宋佑不解。
“因为”江薏的声音很小,带著点不自然,“因为饼乾已经坏掉了。”
宋佑呆住了。
他下意识地捂住自己的肚子。“你给我吃坏掉的饼乾?”
“我说了,我在这儿拿著饼乾等了你好几天。”江薏的语气里,带著一股理直气壮。
“饼乾早就坏掉了。”
宋佑张了张嘴,看著她那副“这都是你的错”的表情,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合著这还是自己的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