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和魏莹莹四目相对。
眼前的女孩穿著一身乾净的病服,头髮梳成两条麻辫,垂在胸前。
她扶著一根简陋的木质拐杖,另一只手拎著网兜,里面装著几个红润的苹果。
她的脸很小,皮肤白皙,眼睛很大,此刻正带著几分探寻看著自己。
这副模样,和宋佑记忆深处那个穿著睡衣、满脸疲惫、言语刻薄的女人,重叠又分离。
年轻了太多。也陌生了太多。
不过,他认为自己心里那点残存的涟漪,早已被两世的时光磨平。
“你们是来採访李师傅的吗?”宋佑的声音很平静,礼貌地让开门口的位置。
魏莹莹显然没料到开门的是个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她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个柔和的笑容。
“你好,我听说李师傅的事跡,特地过来探望一下。”
她微微点头,拄著拐杖,从宋佑身边走过。
一阵熟悉的橘子香气,擦过宋佑的鼻尖。
前世,他们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他和她的身上,总是縈绕著这种味道。
宋佑面无表情地看著她走进病房,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
用那种他再熟悉不过的、带著点恰到好处的关切和柔弱的语调,跟李建国说著话。
他收回目光,注意到门口还靠著一个没进去的男人。
男人三四十岁左右,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干部服,嘴里叼著根没点的烟,眼神里透著一股懒散和精明。
宋佑走上前,从兜里掏出一根红双喜递过去。
“师傅,抽根烟。”
男人瞥了他一眼,没客气,接了过去。
他把烟叼在嘴里,作势要点,又想起这是在医院,便把烟夹在了耳朵上。
“你是李老头的亲戚?”男人问。
“不是,”宋佑摇头,“农机厂的普通工人,今天跟我们厂长过来看看李师傅。”
“普通工人?”男人撇了撇嘴,“看著是挺普通的。”“叫什么?”
“宋佑。”宋佑收起烟。
“嗯?”男人看了眼他。
宋佑注意到男人的眼神:“怎么了?”
“没什么。”他吐了口不存在的烟圈,语气里带著点不屑:“要我说,就该採访你这样的。一个病老头,一个小姑娘,有什么好写的。”
看他这样,宋佑心里警惕,但还是顺著他的话问:“这採访是安排好的?”
“那可不。”男人压低声音,“文工团那边特意打的招呼,说要给他们单位树个身残志坚的好榜样。”
“这种事,能说?”
男人笑了,那笑里带著点玩世不恭。
“说了又怎么样?稿子怎么写,还不是我说了算。再说了,我爸还没退呢,谁敢管我。”
他用手指了指天板。
宋佑心里瞭然,这是遇上真的关係户了。
“大哥贵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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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免贵姓刘,刘强。”
“刘哥,听您这意思,李师傅以前不出名?”宋佑好奇问道。
刘强砸吧砸吧嘴,菸癮又有点犯了。
“以前谁知道他啊。”刘强说,“就一病懨懨的老头。要不是前阵子刘长顺那小子被逮进去,谁能想起他来。”
“和刘长顺还有关係?”
“前农机厂厂长的儿子。”刘强弹了弹菸灰,“李老头是他爹的徒弟,从小看著刘长顺和李文博长大。结果呢,现在一个成了大学生厂长,一个成了偷鸡摸狗的贼。” 刘强来了兴致,话也多了起来。
“李老头这人,倔得很。当年刘长顺他爹当厂长,想提拔他当副厂长,他死活不干,说自己就一块当工人的料。”
“后来老厂长没了,厂里乱成一锅粥。李老头硬是顶著压力,把自己要出国的侄子李文博从湘城叫了回来,听说当时行李都收拾好了。”
“李文博才多大?二十出头。李老头怕厂里人乱说话,就搬了个小马扎,天天坐在车间门口,谁敢不听李文博的,他就上去跟你掰扯道理。”
宋佑静静地听著。
原来李文博能坐稳厂长的位置,背后还有这么一段故事。
李建国这样的人,值得敬重。
拜师的念头,在他心里变得更加坚定。
病房里,几个年轻记者显然对这些陈年旧事不感兴趣,他们围著魏莹莹,一个劲地问著她摔伤腿之后的心路歷程。
“魏莹莹同志,请问你受伤后是怎么样的心情?”
“你在受伤时都不忘关心文工团的同志,请问你是怎么想的?”
刘强在门口看得直皱眉,把菸头往地上一扔,用脚尖碾灭。
“差不多行了啊!”他大步走了进去,宋佑也跟在后面。
“咱们今天的主题是工人精神,不是专访小姑娘!围著问东问西,像什么话!”
几个年轻记者被他训得满脸通红。
魏莹莹的脸色也有些尷尬,她连忙低下头,小声解释:“刘记者,不是他们的错,是我没解释清楚”
那声音,委屈又无辜。
“李师傅这种事都报导过好几次了,大家都看腻了。”一个年轻记者小声嘟囔。
李建国也摆了摆手,不是很在意:“这小同志说得对,我这老头子没什么好写的,你们多写写年轻人。”
他脸色有些发白,似乎是累了。
宋佑立刻上前,扶著他的腿,不轻不重地捏了起来。
刘强惊奇地看了眼宋佑,却没打算就此罢休,他话锋一转,看向李建国。
“李师傅,我听说前几天,农机厂有日本人进出?您知道这事吗?”
这话一出,病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那几个年轻记者眼睛都亮了。
他们也听说这几天县里来了日本人,没想到竟然是去了农机厂。
宋佑心里也是一惊。
这刘强,是打听好了再来的。
李文博站了出来,表情很平静:“刘记者,確有此事。不过,这是我们厂內部的商务合作。”
刘强瞧了他一眼,又把目光投向宋佑。
“李厂长,话不能这么说。”刘强不紧不慢地开口,“国家的企业,就没有私事。”
他的眼神在李文博和宋佑之间来回扫视。
“而且我听说,这位普通的工人小兄弟,好像在这件事里,做了不小的事啊。”
周围的空气瞬间凝固。
几个记者的目光,全都带著怀疑和审视,聚焦在宋佑身上。
魏莹莹也盯著宋佑,隱隱有些敌意。
这个年代,一提到日本人,大家心里那根弦就绷紧了。
更何况和国企相关。
宋佑迎上刘强的目光,却发现他脸上刚刚那副严肃的表情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歪著嘴角的坏笑,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
宋佑心里咯噔一下。
这老刘,原来在这儿等著自己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