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报社的同志,这边!”
宋佑远远听见有人在喊,心里瞭然。
岩口县前几年为了响应上层,联繫群眾创办了县城报刊。
当时一中还给每个班都订了一份,自己很多事情都是在那上面了解的。
说起来,自己认识魏莹莹,也是在县报上。
对一个农村小孩来说,班上出了个能上报纸的同学,简直是惊为天人的事。
自己也是从那时候开始,不自觉地关注起那个总是仰著头、说话细声细气的女孩。
李文博对这些热闹不感兴趣,领著宋佑,径直穿过人群,进了住院部大楼。
楼道里瀰漫著来苏水的味道,混合著病人的呻吟和家属压抑的交谈声。
两人走到一间病房门口,一个护士正好端著药盘出来。
“李厂长。”护士冲他点点头。
“辛苦了。”李文博道了声谢,推门进去。
病床上,一个瘦得只剩下骨架的老人靠坐著,脸色蜡黄,但一双眼睛却很有神。
他看见李文博,乾裂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坐起来。
他就是李建国,李师傅。
“叔,您別动。”李文博快步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宋佑也赶紧跟过去,扶著李建国的手臂,让他靠得舒服些。
“你小子,怎么又来了?”李建国刚能开口说话,声音沙哑又缓慢,“厂里那么多事,別老往我这儿跑。”
“事都解决了。”李文博拉了张凳子坐下,“叔,给您介绍一下,这是宋佑。”
李建国那双锐利的眼睛,转向了宋佑。
“我听说了。”他打量著宋佑,“那台日本机器,是你看出问题来的?”
“是我运气好,蒙对了。”宋佑说得谦虚。
李建国没说话,只是盯著他。过了半晌,才又开口,嘴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衝压机的液压系统,最怕的是什么?”
这是在考自己。宋佑心里清楚。
“怕油液污染和压力不稳。”他回答得乾脆,“污染会磨损阀芯和油泵,压力不稳会影响衝压精度,甚至导致停机。”
李建国眼中闪过一丝光亮。
“那台e2p-500,它的主油路过滤器,设计上有什么缺陷?”
“位置太刁钻,更换滤芯费时费力。而且过滤精度不够,长期使用,细小的金属屑还是会进入液压泵,磨损溢流阀的阀芯。”
李建国不说话了,只是看著宋佑,那眼神,是在看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我那本笔记,你都看完了?”
“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
李文博在一旁开口:“叔,宋佑想跟您借那本笔记,再好好研究研究。”
“放屁!”李建国突然来了精神,瞪了李文博一眼,“什么借不借的!知识这东西,是拿来藏的吗?”
他转向宋佑,语气缓和下来。
“小子,那本笔记,你拿去。能看懂多少,是你的本事。別学那些抱著手艺进棺材的老顽固。”
宋佑心里一震,郑重地接过那本厚重的笔记。
【检测到稀有真物:技工的终点】
【物品描述:里面蕴含了一个走到人生终点的国企技工,写下笔记的最后念想】
“回收。”
【回收成功】
【蕴含特殊词条:工人的经验】
【工人的经验:被动词条,你在製作、维修机械造物时,最终成品性能提升百分之十。】
成了。
宋佑握紧了笔记,对著李建国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李师傅。
李建国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他又看向李文博,问起了另一件事。
“继业那孩子怎么样了,不是说要来吗?”
李文博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嘆气说:“他很好,在那边很受重视。”
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凝滯。
李建国以为他还在介怀当年的事,嘆了口气。
“文博,你別怪叔当年非让你回来。你是在咱们厂里长大的,现在大家都没饭吃了,这希望,只能求在你这个大学生身上。”
“叔,我没在意。”李文博勉强笑了笑,“在厂里这段时间,我想明白很多事。当这个厂长,没我想的那么简单。”
他看了一眼宋佑。
“要不是宋佑,我这次恐怕真得卸任走人了。”
“厂长言重了。”宋佑开口,“我既然进了厂,就是厂里的一员,总不能看著机器坏了,大家都没活干。”
这话让李建国听著很舒服,他赞同地点了点头。
“宋佑,你这脑子,是怎么长的?”李建国好奇地问,“你这些本事,都是哪儿学的?”
“就是喜欢看书,看完了就自己瞎琢磨,拆坏了不少东西。”宋佑半真半假地说。 李建国听著,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
“我年轻时候也一样。那时候哪有什么书看,全靠跟著苏联专家屁股后面,人家操作一遍,我就在脑子里记一遍。晚上回去,拿泥巴捏模型,一遍遍地想。”
他讲起当年的故事,声音虽然慢,但眼里有光。
李文博安静地听著,感激地看了宋佑一眼。
他知道,宋佑这是在帮自己解围。
讲著讲著,李建国的脸色突然变了,额头上渗出冷汗。
宋佑立刻站起身:“李师傅,您怎么了?”
“没事”李建国咬著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老毛病,腿疼。”
宋佑看著他那条因为肌肉萎缩而显得格外纤细的左腿,心里一动。
“李师傅,我跟村里的赤脚医生学过几手按摩,要不我给您试试?”
李文博有些犹豫,但看著叔叔痛苦的样子,还是点了头。
宋佑蹲下身,双手在那条病腿上轻轻按压。
【初级治疗手法】的知识在脑中浮现。
他很快找到了几个关键的穴位,手指或按或揉,力道由轻到重。
起初,李建国还疼得直抽气,但几分钟后,他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脸上的痛苦神色也缓和了许多。
“嘿!你小子”李建国惊奇地看著宋佑,“还真有点门道!比护士按得舒服多了!”
李文博也看傻了。
这宋佑,到底还有多少自己不知道的本事?
他心里那个还没说出口的想法,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
宋佑心里也有些意外。
当初在地摊上回收那本《赤脚医生手册》,只当是个添头,没想到现在派上了用场。
看来,任何知识,都有它的用处。
他一边按摩,一边在心里盘算。
自己在厂里虽然靠技术立了足,但终究是个外来的。
牛师傅他们虽然心中认可了自己,但自己在厂里呆的时间太短了。
自己和他们的关係还是太浅。
李师傅是厂里的泰山,自己吸收了他的几个词条,也算半个徒弟。
如果能正式拜他为师,那自己就有了传承,成了自己人。
以后在厂里做事,就更加名正言顺了。
而且,宋佑看了眼李文博,厂长也可能有这个意思。
不然不会把自己单独叫过来,就是不知道李师傅意下如何。
就在宋佑思索的时候,门外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宋佑抬头看去,楼下那群记者,已经上来了。
“这是有什么大人物在这吗?”
他顺口问了一句,没想到李建国直接回答了。
“什么大人物。”李建国脸上带著点不好意思,又有点藏不住的骄傲,“县里新办的报纸板块,要找些普通人做报导,也邀请了我。我一个快入土的老头子,有什么好写的。”
一个护士推著药车进来,听见这话,笑著插了一句。
“李师傅您就別谦虚了。不过除了您,今天还要在医院採访文工团一个跳舞的姑娘呢,叫魏莹莹。”
“听说腿摔坏了,以后都不能跳了,还天天待在排练室,看著別人练功,可感人了。”
宋佑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魏莹莹。
她也成了典型?
宋佑心里冷笑一声。
他想起来了,前世就是在开学的县报上,看到了魏莹莹的报导。
一张侧脸的照片,眼神忧鬱又坚强,配上那篇催人泪下的文章,不知道赚了多少人的同情。
说起来,就是这次採访。
这傢伙,还真是一点机会都不放过。
李文博看著宋佑,又看看病床上精神好了许多的叔叔,终於下定了决心。
“宋佑,”他开口,语气郑重,“你愿不愿意”
“咚咚咚。”
他话还没说完,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是记者来了。
宋佑心里想著,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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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师傅,厂长,估计是报社的同志,您二位准备一下。”
他走过去,拉开了房门。
门外,站著几个拿著纸笔相机的记者。
而在他们最前面,站著一个穿著病服的女孩。
她手里拎著一个网兜,里面装著几个苹果,脸上带著些许担忧和柔弱。
魏莹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