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心里嘀咕,面上却不见慌乱。
他看出来了,刘强这人,不是来找茬的,他是来找戏看的。
他嫌弃那些按部就班的稿子,想挖个猛料。
看来是有备而来。
“刘记者,您这话说得太重了。”李文博立刻站出来,挡在宋佑身前,“这件事是我们厂的內部事务,和宋佑一个短期工没什么关係。”
他想把事情揽过去。
“李厂长,你一个大学生,別跟我打官腔。”刘强压根不理他,眼睛还是直勾勾地盯著宋佑,“小子,我问你话呢。”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那几个年轻记者手里的笔都停了,眼神在宋佑和李文博之间来回打转。
魏莹莹也拄著拐杖,悄悄往后退了一步,似乎想和这个被捲入风波的少年撇清关係。
“刘哥,这事確实跟我有点关係。”宋佑开口了。
他从李文博身后走了出来,语气平静得和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不过,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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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笑了笑,环顾四周,目光最后落在那些年轻记者身上。
“日本专家来的时候,演得天乱坠,又是电压又是频率的,我这学生哪听得懂。”
“可我们李厂长不一样。”宋佑话锋一转,指向李文博,“他是中南工业大学的高材生,理论扎实。当时厂长就觉得不对劲,只是没说破。”
“我就是胆子大,把厂长心里的怀疑给说出来了。”
李文博愣住了。他没想到宋佑会这么说,把最大的功劳直接推给了自己。
刘强听著,嘴角那股子坏笑更浓了。这小子,有点意思。
“光靠怀疑,可修不好机器。”刘强不依不饶。
“当然不是。”宋佑举起手里那本厚重的笔记,郑重地递到李建国面前。“靠的是这个。”
“这是我们李师傅一辈子的心血。那台日本机器有什么毛病,李师傅在这本笔记里,早就写得明明白白。”
“我就是记性好,把李师傅的判断给背下来了。真正一眼看穿日本人把戏的,是躺在病床上的李师傅。”
宋佑的声音在安静的病房里迴荡。
“我只是个传话的。”
李建国那双浑浊的眼睛,有些精光。
这孩子
他看著宋佑,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好!说得好!”
刘强突然一拍大腿,把病房里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刘强又把目光转向宋佑。
“你是县城的?”
“我家在上湾村。”
“你爸是农机厂的员工?”
“不是,几年前就去世了。”
刘强一顿,神色有所变化:“你是大学生?”
“也不是,这下进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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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强挺起身子,指著那几个发愣的年轻记者,骂道:“都愣著干嘛!记啊!这才是新闻!”
“什么身残志坚,什么工人精神,都太虚了!”
刘强走到病床边,看著李建国,又看看李文博,最后把目光定在宋佑身上。
“这叫传承!”
他一字一顿地说。
“一个快退休的老技工,把他一辈子的本事,写进一本笔记里。一个年轻的大学生厂长,顶著压力,敢跟日本人叫板。”
“还有一个”刘强指著宋佑,故意拉长了声音,“一个从乡下来的,什么都不是的短期工,就靠著一股子不服输的劲,敢站出来说话。”
什么都不是? 宋佑听著这话,感觉心里怪怪的。
但病房里的其他人,却被刘强这番话彻底点燃了。
“这才是咱们工人自己的故事!”刘强声音洪亮,“老一辈的经验,新一代的知识,再加上年轻人敢想敢干的闯劲!这三样凑一块,什么日本人,什么洋设备,咱们自己都能搞定!”
那几个年轻记者如梦初醒,手里的笔在纸上疯狂地划动,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
魏莹莹也听呆了。
她看著站在人群中心的宋佑,那个刚才还被她下意识疏远的少年,此刻身上仿佛有光。
原来,他才是真正的主角。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费尽心机想博取的关注,想得到的版面,在这个少年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接下来几个月,县里肯定都要討论这件事。
不过她念头一转。
要是能站到他身边,自己就能重新回到聚光灯下。
魏莹莹的心思活络起来,她看著宋佑的眼神,从审视变成了某种热切。
“刘记者说得对。”李文博的声音带著几分激动,“我们农机厂能渡过这次难关,靠的不是哪一个人,靠的是李师傅留下的宝贵经验,和全厂工人的齐心协力。”
他看向宋佑,眼神里全是讚许和感激。
李文博才发现,宋佑根本不需要自己的保护,他自己就能行。
这小子,不仅有通天的本事,还有这份滴水不漏的心胸和格局。
“李师傅”一个年轻记者鼓起勇气,举著本子凑到床边,“您能跟我们具体讲讲,当年是怎么发现那台机器的缺陷吗?”
李建国精神好了很多,在宋佑的搀扶下,靠著床头坐直了身体。
他看著满屋子求知若渴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光。
他开始讲述,从当年苏联专家援建,到后来自己摸索著改造国產设备,再到那台日本机器进厂后,他如何凭著经验,一点点发现问题
他的声音缓慢而沙哑,但每个人都听得聚精会神。
宋佑安静地站在一旁,时不时给李建国递上一口水,或者帮他捏捏腿。
魏莹莹看著这一幕,心里更是下定了决心。
她拄著拐杖,慢慢挪到宋佑身边,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
“宋佑,你好厉害。”
宋佑瞥了她一眼,没说话。
这女人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
见宋佑不理自己,魏莹莹也不气馁,反而露出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
“我我刚才不是有意的,我只是怕给李师傅添麻烦。”
宋佑面上却不动声色。
他扶著李建国,故意错开半个身位,把魏莹莹晾在了一边。
一个多小时后,採访终於结束了。
记者们心满意足地走了,刘强走在最后,经过宋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
“小子,不错。”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拍了拍宋佑的肩膀,跟著大部队离开了。
几个小伙子也把魏莹莹忘到一边,兴冲冲跟著离开。
“谢了,老刘。”
看著他们的背影,宋佑在心里想到,不过刘强这手段太低级,自己也要找个机会坑他一把。
病房里终於安静下来,魏莹莹还没走,看著三人。
李建国讲了太多话,脸上全是疲惫,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李文博看著叔叔,又看看宋佑,心里那个念头再也压不住了。
他正要开口,却见宋佑突然转过身,对著病床上的李建国,郑重其事地弯下了腰。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李师傅。”
宋佑抬起头,眼神清澈又坚定。
“我知道我年纪小,资歷浅,天赋勉强。”
“但是,我想跟您学本事,想把您这身手艺传下去。”
“请您,收我做徒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