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国栋的脑子里,还反覆闪现著宋佑修好收音机的画面。
那种速度,那种自信,根本不是一个学生娃在瞎鼓捣,那是老师傅才有的篤定。
他看著宋佑接过一盏破旧的煤油灯,手指在上面有节奏地敲击,移动,像是长了眼睛。
几下拧动,几下拍打,之前卡得死死的灯芯座,顺滑地弹了出来。
一直躲在林国栋身后的温玉,不知什么时候悄悄凑了过来。
她蹲在地上,那双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宋佑的手。
“这个里面是什么?”
她的声音很小,细得像蚊子叫,几乎要被街上的嘈杂吞没。
宋佑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个温和的笑。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跟自己说话。
“里面是发条,抹点油,可以推著转子走。”
他解释得很简单,还把那个旧发条抽出来给她看。
温玉看著那根发黑的发条,又看看机器的內部,慢慢点了点头,眼里闪过一丝明了。
林国栋终於从震惊中回过神。
他走过来,高大的身躯投下一片阴影。
“你这手艺,跟谁学的?”
宋佑直起身,在破布上擦了擦手。
“没人教,自己瞎琢磨的。”
“瞎琢磨?”林国栋鼻子里喷出一股气,分不清是笑还是別的什么。
“你这要是进了部队,那些机修班的宝贝疙瘩都得靠边站!”
“进农机厂也行,我这次分配到安保科。”
他再次重重拍了下宋佑的肩膀,这一次,全是压不住的骄傲。
“突突突突——”
一阵巨大的、拖泥带水般的噪音由远及近,一辆冒著黑烟的手扶拖拉机,在他们旁边停了下来。
一个穿著蓝色工装的男人从车上跳下来,方正的脸盘,身板扎实,带著一股熟悉的利落劲。
“老林?真是你!”
林国栋眯眼一看,脸上立刻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江卫国!你小子怎么开上这玩意儿了?”
他大步上前,两个男人结结实实地互相捶了捶后背。
江卫国指著拖拉机:“农忙,从县里借来帮忙的。你这是”
他的目光落在了宋佑的小摊上。
“来看我外甥。”林国栋一把將宋佑拉过来,语气里全是炫耀,“没想到这小子本事不小。”
宋佑认出来了,是江薏的父亲。
“江叔叔好。”他开口,顺手把又想往后缩的温玉也拉到身前,“这是我妹妹,温玉。”
江卫国眼睛一亮:“这小子是你外甥?”
他看看宋佑,又看看林国栋,隨即大笑起来:“我说呢!上次我那辆破凤凰,就是他给修好的,手艺绝了!”
原来他们认识。
宋佑心里念头一转,就明白了。
都是一个地方出去的兵,认识也正常。
前几天江薏迟到,应该就是舅舅去了他们家。
这倒是个好机会。
“江叔叔,”宋佑开口,“上次去您家,我看到江薏房里有很多书。我想”
“想看书?”江卫卫国大手一挥,格外豪爽,“那有什么问题!你隨时去,就跟小薏说是我让你去的!”
他转头又对林国栋说:“老林,我上次还想推荐你这外甥去当兵呢,这脑子,这手艺,绝对是块好料!结果他说要考大学。
林国栋的胸膛挺得更高了。
“那是当然!我外甥聪明著呢,必须考大学!”
江卫国嘿嘿一笑:“那可不一定能赶上我家小薏。”
两人正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著嘴,一个暴怒的声音猛地插了进来。
“好你个小骗子!敢耍到老子头上来了!”
刘长顺满脸通红地衝过来,一根手指哆哆嗦嗦地指著宋佑。
“看我今天不给你个教训!”
宋佑还没来得及说话,林国栋脸上那点笑意瞬间就消失了。
他往前一步,把宋佑护在身后。
刚才那个隨和的退伍老兵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里带著冰冷杀气的军人。
周围的空气都沉重了几分。
宋佑感觉衣袖被一股小小的力道扯著,是温玉,她小脸煞白,正用力想把他往后拉。
他拍了拍她的手,安抚地把她推到自己身后,然后从舅舅身边站了出来。
“怎么了,刘师傅?” 看到宋佑这副平静的样子,刘长顺的火气更旺了。
“还装!我打听清楚了,你家哪有什么农机厂的亲戚!你个小王八蛋,敢拿假话糊弄我!”
宋佑心里觉得好笑,这人的消息渠道也太差了。
他看了看林国栋,又看向刘长顺。
“刘师傅,你什么人的话都信?我舅舅不就在这儿吗?”
刘长顺那双喷火的眼睛,这才落到宋佑旁边这个男人身上。
他刚才气昏了头,只当是个看热闹的。
他看到那身褪色但依旧笔挺的军装,看到那副结实的身板和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
林国栋只是站在那里,就有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刘长顺的气焰,像是被针扎破的气球,瞬间就瘪了。
他腿肚子发软,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脑子嗡的一声,他意识到自己踢到铁板了。
他心里暗骂,为了一包烟,信了一个街溜子的话,真是昏了头!
宋佑三言两语把手册和扳手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刘长顺的脸由红转白,听到林国栋就在县农机厂管安保,他差点当场瘫软下去。
“误会,都是误会!”他开始结巴,点头哈腰地认错。
就在他忙著道歉的时候,江卫国已经悄无声息地绕到了他的身后,堵住了退路。
林国栋对他的道歉充耳不闻。
他动了。
只是一步,快得像一道影子。
刘长顺嚇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跑,结果一头撞在江卫国铜墙铁壁一样的胸口上。
就这一下的耽搁,林国栋的手已经抓住了他的胳膊,一拧一带。
一个乾净利落的擒拿。刘长顺惨叫一声,胳膊被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像只煮熟的虾米一样弓著腰,动弹不得。
“放开我!我爹是刘厂长!”刘长顺疼得齜牙咧嘴,甩出了最后的底牌。
一直看戏的江卫国听到这话,反应了过来。
“刘厂长?是前几年去世的那个,农机厂的刘清正刘厂长?”
刘长顺满脸是汗,疼得五官都扭曲了。
他闭上眼睛,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是。”
江卫国摇了摇头,声音里带著几分惋惜和鄙夷。
“刘厂长一辈子清清白白,刚正不阿。就听说他有个不爭气的败家子,没想到就是你。”
每一个字,都像一记耳光,狠狠抽在刘长顺脸上。
他拼命挣扎,脸色涨成了猪肝色。
“你把我带走吧!別再说了!”
“当然要带走你。”林国栋的声音冷得像冰,“偷盗国家財產,还敢寻衅滋事。跟我去派出所走一趟。”
刘长顺身子一软,彻底没了声息。
“正好,我这拖拉机要回县城,顺路把他捎回去。”江卫国拍了拍车斗。
“那敢情好。”林国栋说著,就把半死不活的刘长顺押向拖拉机。
他跨上自己的自行车,宋佑把温玉抱上后座。
临走前,林国栋又走回宋佑面前,那只蒲扇大的手掌重重落在他肩上,眼神严肃,带著一种全新的认可。
“你这手艺,比我们厂里大多数老师傅都强!”
他的声音不高,却很沉稳。
“我回去就跟我们厂长说!”
这不止是夸奖,这是一个承诺。
宋佑点点头,心里一暖。
他朝著自行车挥挥手:“路上小心!”
出乎他意料,后座上的温玉,迟疑了一下,也学著他的样子,抬起小手,幅度很小地挥了挥。
宋佑站在原地,看著他们准备离开。
江卫国走到拖拉机前,拿起摇把,插进车头的孔里。
他深吸一口气,使出全身力气,猛地一转。
“吭哧吭哧”
发动机有气无力地叫唤了两声。
他又试了一次。
“吭哧噗”
一团黑烟冒出,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江卫国不信邪地试了第三次,脸都憋红了,那台拖拉机却像死了一样,毫无反应。
他直起身,擦了把额头的汗,看看林国栋,又看看宋佑,脸上全是尷尬。
“这个刚才好像开得猛了点,发动机好像出了点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