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卫国手里的摇把被汗水浸得湿滑。
“吭哧吭哧”
拖拉机的发动机有气无力地呻吟了两声,一下泄了气。
“噗”
一团浓重的黑烟从排气管喷出,带著一股呛人的柴油味,然后彻底没了动静。
“邪了门了!”江卫国把摇把往地上一扔,烦躁地抹了把脸。
街口看热闹的人群,瞬间炸开了锅。
“动不了好!就让那姓刘的在太阳底下多晒晒!”
“就是!上次我家的风扇让他修,收了我三块钱,拿回去转得比乌龟爬还慢!”
供销社的赵红霞嗓门最大,双手叉腰。
“老天开眼!今天总算有人收拾这懒骨头!”
吵嚷声顺著街道,钻进了马老师家的院子。
屋里,学生们的心思早就飞了出去,一个个伸长了脖子,交头接耳。
“都给我安分点!题目做完了吗?”马国强敲了敲桌子,脸色很不好看。
可外面的动静越来越大,人群的鬨笑声一阵高过一阵,吵得他心烦意乱。他放下手里的粉笔,嘆了口气。
“都別动,我出去看看。”
他走到院门口,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心的宋佑,还有那辆熄了火的拖拉机。他正要开口喊人,目光却猛地定住了。
宋佑旁边,站著一个高大黝黑的男人。
是林国栋。
马国强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喉结滚动,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他扶著门框的手指收紧,指节泛白。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回了屋。
学生们见他回来,又装模作样地低下头。
马国强看著这一屋子蠢蠢欲动的人心,疲惫地摆了摆手。“想看的,就去吧。”
话音刚落,大半个屋子的人欢呼一声,呼啦一下全跑了出去。
马国强看著还留在原地的姜米露和江薏等几个学生,心里稍感安慰。总算还有几个坐得住的。
就在这时,张伟一阵风似的冲回门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喊:“不得了啦!修理铺的刘师傅被抓了!我看见宋佑就在那儿,旁边还有个当兵的!”
姜米露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真的假的?宋佑他没事吧?”
“我亲眼看见的!刘长顺被那当兵的拧著胳膊,跟抓小鸡一样!”
姜米露的脸一下白了。她来不及多想,抓起书包就往外跑。
张伟看著她的背影,又得意地转向江薏,想在她面前显摆一下自己的消息灵通。“江薏,你怎么不去看看?”
江薏原本低头看著书,闻言,慢慢抬起头。她合上书本,动作不紧不慢。
“那就去看看。”
她站起身,也走了出去。
张伟愣了一下,急忙跟上带路。剩下的几个学生互相看看,也坐不住了,全都跟了出去。
原本满满当当的屋子,瞬间空了。
马国强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拿起桌上一张习题,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拖拉机旁,林国栋正卷著袖子,围著发动机打转。
“我在部队修过摩托,这玩意儿,原理应该差不离。”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索那些油腻的管线。
宋佑也凑了过去。他的眼神飞快地掠过每一个零件。发动机的结构图,在脑海里自动分解、重组。
“小子,你挡著光了。”林国栋一把將他扒拉到旁边。
宋佑只好退开。他一回头,看见温玉还坐在高高的自行车后座上,小小的身体因为努力保持平衡而微微发抖。
他走过去,伸出双臂,轻鬆地將她抱了下来。
“站这儿吧,稳当点。”
温玉的脚沾到地面,身体放鬆下来。
她仰头看著宋佑,过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宋佑还没来得及回话,姜米露就一阵风似的跑了过来,气喘吁吁。
“宋佑!你没事吧?那个姓刘的有没有把你怎么样?”她拉著宋佑的胳膊,上下打量,眼里全是焦急。 “我没事,他能把我怎么样。”宋佑简单解释了几句。
姜米露鬆了口气,隨即又气鼓鼓地瞪向被江卫国看押著的刘长顺。“他就是个坏蛋!”
不远处,江薏也到了。她停下脚步,看到宋佑和姜米露站在一起,靠得很近,正在低声说话。她默默地站在人群外围,没有再往前走。
林国栋捣鼓了半天,满手油污,那台拖拉机却依旧是个哑巴。
被赵红霞看得死死的刘长顺,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让我试试。”
江卫国回头,嗤笑一声。“你?我可听说,你连你爹一成本事都没学到。”
“我看书学的!”刘长顺梗著脖子反驳。
宋佑心里一动,想起来自己从他那拿的汽修手册和扳手。
他已经吸收完词条,这两样东西对他的用处不大。
正好让刘长顺先探探路,看看修拖拉机怎么个流程。
他从书包里拿出那本油腻的手册和那把沉甸甸的德制扳手。
“舅舅,江叔叔,这就是他之前想换书的东西。也算是个证物。”
林国栋接过来,只翻了两页,脸色就沉得能滴出水。
“这字跡是李师傅的。”他抬起眼,目光刮在刘长顺脸上。“你偷的。为了这本笔记,李师傅急火攻心,差点没抢救过来。”
刘长顺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忽然激动地吼道:“他活该!我爹尸骨未寒,他就想著拉拢人,要把厂子包给个人!那是我爹一辈子的心血!”
宋佑看著刘长顺气急败坏的样子。
看来这里面的故事,比他们想的要复杂。
江卫国却不为所动,冷冷地问:“那你在厂里小偷小摸,又怎么说?”
刘长顺的气焰一下子灭了,低著头不说话。
过了片刻,他泄了气,嘟囔道:“你们到底修不修?我可不想走三十里路回县城。”
宋佑很想上去试试手,但他看了看舅舅那张严肃的脸,还是按捺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江卫国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行,死马当活马医。你跟我去铺子里拿工具。”
两人一前一后,朝著修理铺走去。
没一会儿,刘长顺抱著他那个破旧的工具箱回来了。
他蹲在发动机前,叮叮噹噹地捣鼓起来。
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看得出,確实懂一些。
半晌,他站起身,擦了把汗。“行了,试试吧。”
江卫国將信將疑地拿起摇把,再次插进孔里,用力一转。
“突突突——”
奇蹟发生了。发动机发出一阵强劲有力的轰鸣,整个车身都跟著抖动起来。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欢呼。
可那欢呼声还没落下,轰鸣声就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咳嗽。
“突…突…噗”
五秒钟。
拖拉机只威风了五秒,就又喷出一股黑烟,彻底熄火。
周围瞬间一片死寂。
刘长顺呆呆地看著那台再次罢工的发动机,双腿一软,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眼神空洞,不知道在想什么。
江卫国长长嘆了口气,彻底放弃了。
“算了,没指望了。老林,你带孩子先回去,顺便去厂里叫两个师傅过来。我走著把这傢伙押回县城。”
林国栋点了点头,也觉得只能这样了。
他招呼宋佑和温玉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宋佑心中一定,现在正是时候,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他站到那台沉默的拖拉机前,扫过发动机,然后转向两个一脸无奈的男人。
“舅舅,江叔叔。”
“要不让我试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