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舅林国栋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宋佑心里那团刚刚燃起的火苗上。
开厂的念头,暂时是泡汤了。
但他心里的凉意只持续了片刻。
不能开厂,不代表不能去县城。
九山镇太小了,积压了十几年的破烂,被他这半个多月修得七七八八。
他甚至注意到,这两天街上已经出现了其他扛著招牌的陌生面孔。
这碗饭,吃不长久了。
他盘算著自己这段时间赚的钱,零零总总加起来,有三十多块。
在这个工人月工资普遍只有几十块的年代,这是一笔巨款。
但宋佑知道,这只是吃了时代红利的第一口汤,往后,不会再有这么好的光景。
黑暗中,林国栋以为他被嚇住了,沙哑的嗓音里带了些安慰。
“怎么了?被我说的嚇著了?”他开玩笑,“你还小,安心读书就行。天塌下来,有你舅我顶著。”
宋佑从冰凉的草蓆上坐了起来,直视著床上那个模糊的轮廓。
“舅舅,我想去县城。”
林国栋愣了一下,“去县城干嘛?开学不是还有一阵子?”
“我想去赚钱。”宋佑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我学了门手艺。”
林国栋被逗乐了,声音里全是不信。“你?你个学生娃子,能有啥手艺?掰玉米棒子的手艺吗?”
“修东西。”宋佑平静地陈述,“收音机,电风扇,自行车,我都会。”
见林国栋没作声,宋佑又拋出一个重磅消息。
“我连汽车都能修。”
黑暗中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隨即爆发出巨大的笑声。
“哈哈哈!你这小子,吹牛不打草稿!还修汽车?你摸过方向盘没有?”
宋佑没有辩解,只是安静地坐著。
笑声渐渐停了。
林国栋在黑暗中看著外甥的剪影,那副倔强的沉默,像极了一个人。
他嘆了口气,声音里有几分怀念,几分无奈。
“你这犟脾气,跟你爸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他停顿片刻,最终还是鬆了口。
“行吧。我回县里,帮你问问。但你得答应我,不能耽误学习,那是你安身立命的根本。”
“我明白。”
正事谈完,宋佑想起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舅舅,温玉她你准备怎么安排?”
提到温玉,林国栋的声音柔和下来。
“小玉啊,我准备送她去县里的小学,从六年级开始读。她都十二了,不能再耽误了。”
宋佑心里一动,问道:“十二岁?舅舅,她跟我说,她读完初二,今年升初三了。”
林国栋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声音都变了调。
“啥?初三?她跟你说的?”
“嗯,刚才在我屋里,她亲口说的。”
林国栋半天没说话。
黑暗中,宋佑能感觉到他情绪的剧烈波动。
许久,才传来一声低低的、带著喜悦的轻笑。
“这丫头她居然开口跟你说话了。”
喜悦过后,又是浓浓的担忧。
“不过初三县里的初中课业紧,她能跟得上吗?这事不能硬冲,得看她自己。”
宋佑心里瞭然。
前世,舅舅大概不知道温玉的情况,就是这样自作主张,直接把温玉塞进了小学。
一个可能的天才,就这么被埋没了。
“嗯,先看看情况再说。
又聊了几句,林国栋那边传来了沉重而有节奏的鼾声。
宋佑躺回草蓆,枕著手臂,望著窗外那片漆黑的夜空,脑子里全是新的计划。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宋佑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目光不经意扫过书桌。
那本初三语文课本还摊开著,不是昨晚温玉看的那一页。
他走过去,好奇地看了一眼。
书页的空白处,画著两个用原子笔勾勒的小人,一个拿著剑,一个拿著刀,正打得不可开交。
线条幼稚,动作滑稽。
这是他上初中时,无聊在课本上画的涂鸦。
宋佑的脸颊有些发热。
这小丫头,昨晚根本没看课文,就盯著这幼稚的漫画看了一晚上?
他不动声色地把书合上,放回原处,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
院子里传来动静,林国栋已经起来了,正在院子里打拳,虎虎生风。
他已经把自己的被子叠成了方方正正的豆腐块,放在床头。 林兰在厨房准备早饭。林国栋擦了把汗,走到厨房门口。
“姐,等佑佑上高中,你也搬到县里来住吧。我那儿有地方。”
“哐当”
林兰手里的锅铲重重磕在锅沿上。她转过身,眼睛里冒著火。
“不去!我没脸回去见爸妈!”
林国栋碰了个钉子,摸了摸鼻子,没再说话,走出门。
早饭后,姜米露准时过来。
宋佑背上书包,和她一起出门。
林国栋也要回县城,便提出顺路一起走。
温玉依旧像个小尾巴,默默地跟在他身后。
清晨的村路上,一行四人慢慢走著。
“你们这是去哪儿补课?”林国栋打破了沉默。
“去马老师家。”宋佑隨口回答。
话音刚落,走在前面的林国栋身形猛地一顿。
周遭轻鬆的气氛瞬间凝固。
宋佑看到,舅舅的脸色沉了下来,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那个老杂毛”
他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扫到旁边一脸惊诧的姜米露和怯生生的温玉,又把后面的话硬生生吞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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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强行让自己的表情缓和下来,声音却依旧僵硬。
“他教书,还行,就是做人不怎么样。”
宋佑心头巨震。
老杂毛?
这个词的分量太重了。
马老师在镇上风评极好,是人人尊敬的对象。
舅舅为何对他有这么大的敌意?
这其中,到底藏著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往事?
他把这个巨大的疑问,牢牢记在心里。
到了马老师家门口,姜米露跟他们道別,进了院子。
林国栋看著宋佑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进去的意思。
“你怎么不进去?”
宋佑摇了摇头,拍了拍自己的书包。“我不去了,我要去上班。”
“上班?”林国栋的脸上浮现出几分好奇和好笑。他倒要看看,自己这个外甥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推著自行车,示意温玉跟上,跟在了宋佑身后。
宋佑在镇口的老位置停下,熟练地摆开自己的小马扎和工具包。
很快,就有个邻居大婶抱著一台不响的收音机过来。
林国栋抱著臂,靠在不远处的墙上,饶有兴致地看著。
温玉则躲在他身后,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他以为,外甥会手忙脚乱地拆上半天。
可接下来的一幕,让他脸上的笑容慢慢凝固了。
只见宋佑接过收音机,手指在机壳上轻轻敲了敲,侧耳听了听,然后拿起螺丝刀,动作快得让人眼。
几下就卸开了后盖,他的目光在里面密密麻麻的电路板上扫过,没有丝毫犹豫,拿起烙铁,在一个不起眼的焊点上轻轻一点。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充满了自信和篤定。
林国栋抱著的双臂,不知不觉地垂了下来。
他刚点上的一根烟,就那么夹在指间,菸灰烧了一长截。
不到五分钟,宋佑把后盖装好。
“好了,大婶。”
他拧开开关,一阵轻微的电流声后,收音机里传出了新闻播报。
林国栋手里的烟,啪嗒一下掉在地上,烫到了鞋面,他却毫无知觉。
他彻底呆住了。
这不是小打小闹。
这手艺看起来比他厂里有些干了几十年的老师傅,还要利索,还要准!
他那个只会读书,还有点犟的外甥,什么时候练出了这身本事?
他不是在吹牛。
虽然会修汽车可能是吹牛,但是这门手艺怎么说都不差了。
与此同时,刘长顺一脸怒气地大步朝著修理铺走回去,他身后还跟著几个看热闹的閒人。
今天一早,他就去镇上打听了。那些摆摊的同行,没一个待见他,都爱答不理。最后,他了一包烟,才从一个二流子嘴里问出了实话。
“那小子?上湾村的,他爹早就矿难死了,家里穷得叮噹响,哪有什么农机厂的亲戚!”
刘长顺当时就气炸了肺,感觉自己被一个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
此刻,他想到宋佑,新仇旧恨一起涌上心头。
他今天不给那狗东西一个教训,他就把铺子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