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佑的脑子嗡地一下。
他低头,看看手里那本幼稚的《小兔乖乖》,再抬头,看看眼前这个瘦得能被风吹跑的小女孩。
初三。
这个词在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才和眼前这个怯生生的小煤球对上號。
“抱歉,抱歉。”宋佑立刻把手里的图画书收了回去,脸上难得有些发热。
他挠了挠头,转身在那个旧木头书箱里重新翻找。
尷尬。
自己小学毕业后就不看这些了,初中一头扎进了舅舅带回来的那些世界名著里,对付一个初三的学生,还真有点拿不出手。
他最后从箱子底下,抽出一本还算新的初三语文课本,递了过去。
“这个,你应该能看懂。”
温玉的视线从地面抬起,飞快地瞥了一眼课本,又迅速低下。
她伸出两根细瘦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书的一角,仿佛那是什么易碎的珍宝。
“谢谢。”
声音很细,不仔细听就散在空气里了。
宋佑把书桌让给她,自己则搬了个小板凳坐到窗边。
房间里光线昏暗,只有窗户透进一点傍晚的余暉。
温玉的整个身子都快趴到书本上去了,小小的背脊弓成一道脆弱的弧线。
宋佑看不下去,走过去,伸手拧开了那盏修好的檯灯。
“啪嗒。”
一圈明亮温暖的黄光瞬间铺满桌面,驱散了角落的阴影。
光晕下,温玉瘦小的身影明显地颤抖了一下。
她下意识地抬手挡在眼前,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把书本往光亮中心挪了挪,然后安静地翻开第一页。
宋佑回到窗边,拿出马老师昨天发下来的那张数学试卷。
上面密密麻麻的函数和几何图形,在他眼里,此刻却清晰得如同掌纹。
他刚提笔写下第一个解题步骤,院门口就探进来一个脑袋。
是姜米露。
她正要开口喊人,宋佑立刻將食指竖在唇前,对她做了一个无声的收尸。
“嘘”
姜米露愣了一下,疑惑地眨了眨眼,但还是听话地闭上了嘴。
宋佑放下笔,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间,顺手带上了门。
他一出来,姜米露就凑了过来,压低声音,好奇地往屋里瞟。
“怎么了?神神秘秘的。门口那辆新自行车是谁的?你舅舅回来了?”
“嗯。”宋佑点头,言简意賅,“我舅舅。带了个妹妹过来。”
他没有多说温玉的身世。
这种事情,温玉自己肯定不想被当成谈资,到处宣扬。
“她胆子小,怕生,你別嚇著她。”宋佑补充了一句。
“妹妹?”姜米露更好奇了,她踮起脚,从门缝里悄悄往里看。
只看到一个瘦瘦小小的背影,安静地坐在书桌前,橘黄色的灯光勾勒出她单薄的轮廓。
“好小啊,看著真可爱。”姜米露心里涌起一股怜惜。
她很懂事地没有再追问,也没有要进去打扰的意思,主动拉著宋佑在堂屋的饭桌旁坐下。
“给,这是马老师今天讲的重点。”姜米露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宋佑面前,上面用娟秀的字跡记得满满当当。
她一边翻著页,一边小声说:“对了,你不知道,江薏这几天有点不对劲,上课的时候我好几次看她都走神了。”
宋佑挑了挑眉,脸上摆出一副高深莫测的表情。
“嗯,我知道。”
姜米露奇怪地看他:“你怎么知道的?”
宋佑一本正经地分析:“你想啊,一个女孩子,突然魂不守舍,那肯定是在想心上人了。”
姜米露被他这副样子逗乐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下。
“胡说八道!她能想谁?”
“想我唄。”宋佑说得理所当然。
姜米露的笑音效卡在喉咙里,白了他一眼,脸颊却莫名有点发烫。
她忽然想起前两天江薏骑车载她回家的样子,那辆破自行车被宋佑修得跟新的一样,江薏骑起来都带著风。
虽然技术不怎么样。
但是她心里嘀咕,江薏那么厉害的人,怎么可能想宋佑。
可转念一想,宋佑最近確实变得很不一样,连江薏都找他修车了。
宋佑看著姜米露变幻的脸色,心里却在盘算。
那个记录著自己黑歷史的笔记本,必须儘快拿回来。
不然,总感觉有个把柄落在別人手里,浑身不自在。
“对了,宋佑。”姜米露神情严肃起来,“马老师让我跟你说,让你过两天一定要去他家上课。”
“怎么了?”宋佑有些意外,马老师不是已经默许他自学了吗。
“马老师说,他请到了他以前的一个老同学,要来给我们讲两节课,开开窍。”姜米露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特地交代了,让你也必须去听。”
宋佑心里没什么波澜。 马老师的同学?
姜米露看他没什么反应,急忙补充道:“听马老师说,人家现在是县一中的名师!水平肯定比马老师高多了!好多人想听都听不到呢!”
县一中的名师。
宋佑心里盘算了一下。自己现在有了词条,知识体系已经很完整,一两节课对他来说,影响不大。
他现在更关心的是赚钱。
“到时候看吧,要是不忙就去。”他隨口应付道。
夜色很快就浓得像化不开的墨。
院子里,林国栋站起身,准备带温玉离开。
“舅舅!”宋佑急忙从堂屋里跑出来,一把拉住他,“天都黑透了,村里路又不好走,还带著温玉,太不安全了。今晚就住下吧。”
林兰也跟著从厨房出来,擦著手劝道:“是啊国栋,急什么。让温玉跟我睡,你睡佑佑那屋,让他打个地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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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国栋看了一眼紧紧跟在他身后的温玉,又看了看一脸真诚的外甥和满眼期盼的姐姐,那张常年紧绷的脸,线条柔和下来。
他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但坚持道:“我睡地铺就行,在部队睡惯了,硬板床睡不著。”
宋佑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他留下舅舅,当然不只是因为天黑路滑。
他对县城未来的记忆,都停留在高中生的视角,哪里有商场,哪里有好吃的,他一清二楚。
但哪里能做生意,政策怎么样,个体户好不好干,这些他只剩一个模糊的印象。
舅舅刚从外面回来,又在县里有门路,正是最好的情报来源。
夜深了,村子里一片寂静,只有偶尔几声犬吠。
宋佑在地上铺好草蓆,躺了上去。隔著一层薄薄的蓆子,能感受到地面传来的凉意。
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著。
他偏过头,看到床上那个高大的轮廓也一动不动,根本没有睡著的样子。
“舅舅,想什么呢?”宋佑小声问。
黑暗中,传来一声响亮的拍脑袋的声音。
“哎哟!你看我这记性!”林国栋猛地坐了起来,声音里满是懊恼,“我把一件顶顶重要的大事给忘了!”
宋佑心里一咯噔,也跟著坐了起来。
什么大事?
他紧张地问:“怎么了舅舅?”
林国栋从床上下来,在黑暗中摸索著自己的蛇皮袋,一边翻一边说:“我忘了给你带书了!前阵子刚出的几本世界名著,听说翻译得特別好,我特地给你买的,结果忘在县里了!”
宋佑的脸,瞬间就黑了。
他就知道。
前世舅舅也是这样,自己不爱看书,却狂热地喜欢买书塞给他。
买的什么书,讲的什么內容,一概不知,就图一个的心意。
“这是好东西,我得给我外甥。”
他嘆了口气,重新躺下:“没事舅舅,不著急。你之前买的那些,我还没看完呢。”
“都看完了?”林国栋有些意外,隨即又很高兴,“看完了好!看完了就说明你看进去了!下次我再给你带!”
宋佑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他清了清嗓子,装作不经意地问起正事。
“舅舅,现在县里干个体户怎么样?”
提到这个,林国栋的兴致明显不高了。他重新坐回床边,在黑暗中摇了摇头。
“不好干。”
他的声音沉了下来,“今年查得严,风声紧得很。前两年那会儿,真是乱糟糟的,不管好的坏的,是个人都能去申请个执照。”
“今年不行了,最近开始整顿,一下子就倒了一大片。”
林国栋想起了什么,嘆了口气。
“你还记不记得,县城东街那个开录像厅的王老板?前几年多风光,县里第一个万元户,家里彩电冰箱都是进口的。”
宋佑的心猛地一沉。
王老板?
他当然记得。
初中那会儿,这个王老板就是县城里的传奇人物。
据说靠著几台录像机,两年就赚了十几万,是所有小年轻羡慕的对象。
“他他怎么了?”
“倒了。”林国杜的声音很平淡,却像一块石头砸进宋佑心里。
“上个月的事。说他放的片子有问题,查封了,人也抓进去了。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
一股凉气,顺著宋佑的脊椎骨,慢慢爬上后脑勺。
他记忆里那个遍地是黄金,只要胆子大就能发財的八十年代末,似乎还没到来。
或者说,那阵风还没吹到湘南这个小县城。
他原本有个完善的计划。
只是自己那个开个小厂,然后迅速扩张的宏伟蓝图,在舅舅这几句平淡的描述下,瞬间就碎成了泡影。
就凭自己现在这个小身板,想去对抗时代的浪潮,无疑是螳臂当车。
看来,在县里开厂的想法,得暂时搁置了。
至少这两年,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