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贯穿寒铁木宝座的指风,将所有人心头的愤怒、质疑、算计都烫成了灰烬。
演武场上弥漫着一种近乎窒息的死寂。
数千江湖豪杰,包括高台上那些名宿前辈,都如同被抽走了魂魄,只剩下僵硬的躯壳和满心的惊骇。
看向苏棠的目光里,再也找不到半分敌意或轻视,只剩下纯粹的敬畏,甚至……恐惧。
林天宏瘫坐在那破了洞的宝座上,脸色灰败,仿佛一瞬间老了十岁。
他所有的雄心、威望,都在那一指之下烟消云散。
他毫不怀疑,若再有丝毫异动,下一个窟窿,就会出现在自己身上。
苏棠却似乎对周遭的气氛毫无所觉。
她细细品尝着那道八宝葫芦鸭,动作优雅从容,仿佛置身于宁静雅致的私宴,而非杀气腾腾的英雄大会现场。
直到将盘中最后一点美味享用完毕,她用雪白的帕子轻轻擦拭嘴角,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睑。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高台,扫过那些噤若寒蝉的掌门,最后落在面如死灰的林天宏身上。
没有胜利者的倨傲,也没有刻意的威慑,只有一种超然物外的淡然。
“林盟主,”她开口,清冷的声音打破了令人难堪的沉寂,“会也开了,饭也吃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若无事,我便告辞了。”
说着,她竟真的缓缓站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狐裘,一副准备立刻离开的姿态。
“等等!”
林天宏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甚至踉跄了一下。
不能让她就这么走了!
今日若让这尊杀神就此离去,他林天宏,乃至整个武林盟,都将成为天下笑柄!
一个被魔教圣女单枪匹马闯入总坛,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打得毫无还手之力,最后还让人家拍拍屁股走人的联盟,还有什么颜面领袖武林?
这脸面必须挽回!哪怕只是形式上的挽回!
可是,打又打不过,道理……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道理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电光火石间,一个荒谬却又似乎是唯一能保住最后一丝颜面的念头,猛地窜入林天宏的脑海。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屈辱,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着苏棠,用尽可能恭敬的语气说道:
“苏……苏圣女,请留步!”
苏棠停下脚步,回身看他,眼神带着一丝询问,仿佛在问:还有事?
林天宏不敢与她对视,微微垂首,双手却郑重其事地捧起一直放在他座椅旁的一个紫檀木长盒。
他打开盒子,里面赫然是一块玄铁铸造的令牌,令牌古朴沉重,正面刻着“武林”二字,背面则是“至尊”二字,在阳光下闪烁着幽冷的光泽。
正是象征着武林至高权柄,唯有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方能持有的“武林至尊”令!
看到这块令牌,台下再次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
这可是武林盟压箱底的宝贝,代表着无上的荣耀和权力!盟主此时取出它,意欲何为?
林天宏双手捧着令牌,一步步走下高台,在无数道震惊、不解的复杂目光注视下,走到苏棠面前。
他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注视下,对着苏棠,躬身,双手将令牌高高举起,奉到苏棠面前!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豁出去的决绝,响彻整个演武场:
“苏圣女武功通神,已臻化境!今日一会,令我辈汗颜!林某人与天下英雄一致认为,圣女乃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这‘武林至尊’令,唯有圣女,方有资格执掌!恳请圣女……接下此令!”
哗——!
台下彻底炸开了锅!
虽然猜到盟主可能要服软,但谁也没想到,竟是如此彻底,如此卑微!
直接将武林至尊的名头和令牌拱手相让,送给一个……魔教圣女?!
这简直是千古未闻之奇事!荒谬绝伦!
然而,看看那破了洞的宝座,看看吐血被扶走的赵长老,再看看台上那些隐隐松了口气的各派掌门……众人又觉得,这似乎……是唯一的选择?
至少,面子上是尊奉她为“至尊”,总比被她直接横扫到颜面尽失要强那么一点点?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苏棠身上。
她会接受吗?执掌武林至尊令,号令天下,这是多少江湖人梦寐以求的巅峰!
苏棠看着林天宏手中那块沉甸甸的令牌,脸上既无喜悦,也无激动,甚至连一丝意外都没有。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仿佛看到的不是至高权柄,而是一件麻烦的东西。
沉默了片刻,就在林天宏举着令牌的手开始微微发抖,心也渐渐沉下去时,她终于开口了,语气带着一丝嫌弃。
“这东西……”她瞥了一眼令牌,淡淡道,“沉不沉?”
林天宏:“……啊?”
苏棠继续道:“拿着它,是不是以后很多麻烦事,都要来找我?”
林天宏:“……”他竟无言以对。
“我没空。”苏棠干脆利落地拒绝,转身欲走。
“圣女且慢!”林天宏急了,也顾不得许多,连忙道,“此令更多是象征!无需圣女劳心俗务!武林盟一应事务,依旧由林某等人打理,绝不敢叨扰圣女清静!只求圣女……挂个名号即可!”
他几乎是哀求了。
若对方连挂名都不肯,那武林盟就真的里子面子全丢光了。
苏棠脚步顿了顿,侧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块令牌,似乎权衡了一下“挂名”和“可能的麻烦”之间的利弊。
最终,她勉为其难地伸出了两根纤长的手指,如同拈起一块糕点般,随意地捏住了令牌的一角,从林天宏手中提了起来。
那姿态,仿佛捏着的不是玄铁至尊令,而是一块碍事的破铜烂铁。
“行了。”她将令牌随手递给身后的阿月,仿佛吩咐她拿好刚买的小玩意儿,然后对林天宏道,“记住你的话,别来烦我。”
说完,不再理会身后那无数道呆滞的目光,拢着狐裘,带着阿月和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酒娘、满眼崇拜的蓝雅,施施然向着演武场外走去。
阳光洒在她雪白的狐裘上,背影清冷孤绝,却又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从容。
林天宏保持着躬身双手奉上的姿势,直到那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才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几乎站立不稳。
他大口喘着粗气,脸上分不清是庆幸,是屈辱,还是后怕。
演武场上,数千江湖豪杰,鸦雀无声。
他们见证了一场前所未有的鸿门宴。
也见证了一个传奇的诞生。
只是这传奇的方式,太过……离谱。
魔教圣女,躺着……不,是吃着饭,就成了武林至尊?
这江湖,怕是要变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