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世杰第一个止住了那仿佛要流干心肺的哭声。他猛地吸了一口气,那声音粗粝得像拉破的风箱。他用粗糙龟裂、沾著血污和泪渍的手背,狠狠地、胡乱地抹了把脸,抹去涕泪,也抹去了最后一丝软弱。然后,他双臂猛地撑住膝盖,甲胄发出沉重的摩擦声,踉跄著,却异常坚定地站了起来。尽管身体还在微微颤抖,但那双重新睁开的眼睛里,迷茫和崩溃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向死而生的血性光芒。
“陛下”他声音仍旧沙哑得可怕,像是砂轮摩擦,但每一个字都重新凝聚了力量,“臣老臣请战!”
“请战!”
“末将请战!”
“臣等请战!”
如同被点燃的薪柴,一个接一个的将领挣扎着起身,甲胄碰撞声连成一片,铿锵有力。他们脸上的泪痕未干,眼眶依旧通红,但眼中的绝望已然褪去,被一种更加炽烈、更加疯狂的东西取代——那是绝境中被点燃的斗志,是背负著二十万人生死和文明存续的沉重责任,更是对那个“预言”中悲惨结局的熊熊怒火!这怒火,必须用敌人的鲜血来浇灭!
赵昺看着一双双重新燃起火焰的眼睛,心中暗暗松了口气。情绪稳住了,崩溃的士气被强行拉回,甚至转化为了更强烈的战意。接下来,就是真正关乎生死的战术部署了。
他点点头,神色恢复冷静,转向方才汇报物资情况的户部侍郎赵樵:“赵侍郎。
“臣在!”赵樵连忙上前一步,虽然脸色依旧发白,但眼神已清明许多。
“将现有人员、物资、船只、军械情况,再向朕和诸位将军详细禀报一遍。要具体,要快,不得有丝毫隐瞒或遗漏。”赵昺的语气不容置疑。
“遵旨!”赵樵定了定神,从袖中取出几页写得密密麻麻的纸张——那是他随身携带的紧要文书。他清了清嗓子,语速快而清晰,尽可能条理分明:
“回禀陛下,诸位将军:截至今日酉时末刻统计,我军现有人员总计约十九万八千余人。其中,可战之兵,包括禁军、厢军、各地义军精锐,合计一万九千七百余人;后勤辅兵、船工水手、各类杂役,约五千三百人;随军各类工匠,包括船匠、铁匠、弓匠、火药匠、医匠等,合计一万一千余人;其余皆为随军官员家属、流亡士绅、各地追随而来的义民及其家眷。所有十五岁以上、五十岁以下青壮男子合计约八万三千人。”
“钱帛已基本耗尽,前些日子为购买粮草、补充箭矢,已将所有金银铜钱及贵重织物兑换一空。现存主要粮草:米麦约八万担,豆料约两万担,腌鱼咸肉干菜等副食约可抵一万担粮。若按最低限度配给,可支全军月余。若遇恶战,消耗加剧,则难以预计。”
“船只方面,经连日清点修缮,目前可用之船共计九百八十七艘。其中,千料以上大海船、楼船四百八十三艘;四百料至千料艨艟、斗舰、海鹘等中型战船二百一十五艘;其余两百八十九艘为走舸、哨船、赤马舟等小型快速船只及载货民船、渔船。”
“军械储备:弓约两万张,弩约五千具,其中神臂弩三十一架,床子弩二十二架;箭矢约四十万支,弩箭约十万支。刀枪盾牌等常规兵械尚可维持。火器方面:霹雳炮、蒺藜火球等投掷火器所剩不多,仅百余枚;但碗口铳、突火枪等手持火铳尚有四百余杆,火药约三千斤;至于火炮”赵樵顿了顿,看了一眼张世杰,“还有五十七门,其中一千斤以上重炮十一门,其余为五百斤至八百斤中小炮。炮弹铁子储备约两千发。”
赵昺静静地听着,心中飞快地盘算、对照着前世模糊的历史知识和刚才“推演”时获得的信息。
情况比他预想的居然要好一些。
不是真正的一穷二白、山穷水尽。两万核心战兵,八万多可用的青壮劳力,近千艘大小船只——这毕竟是汇聚了南宋最后精华力量的主力,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火器虽然不多,尤其是消耗性的爆炸类火器稀缺,但火炮还有五十多门,这在这个时代是绝对的战略性武器!如果能用好
更重要的是,如果不断水,如果不因为皇帝和丞相蹈海而导致全军士气彻底崩溃、不战自溃,这支力量依托船阵和血勇,与元军周旋,甚至寻求突围,并非完全没有机会。
历史没有如果。但现在,他来了,带来了“如果”。
他转身,重新将目光投向那粗糙的沙盘。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双眼睛,锐利得不像孩童,紧紧盯着沙盘上敌我双方的态势,脑海中无数信息、可能性在激烈碰撞、推演。
没有人敢出声打扰,甚至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所有人都屏息看着——看着这个八岁的孩子,看着他稚嫩脸庞上那超越年龄的凝重与专注,看着他那双在油灯映照下熠熠生辉、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的眼睛。
他真的是太祖显灵附体吗?还是说,陛下本就是潜龙在渊,直至这国破家亡的绝境,才被激发出了天命所归的非凡心智?
这个念头,此刻在每个人心中不受控制地疯狂滋长、扎根。无论是哪一种,都足以让他们在绝望的深渊边缘,重新抓住一根名为“希望”的绳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舱外传来隐约的梆子声——已是亥时。海风透过缝隙钻入,带来深重的寒意,但无人觉得冷,所有人的心都悬在沙盘前那个小小的身影上。
大约半刻钟后,赵昺终于抬起了头。眼中的凝重和思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湖般的清明与决断。
“朕已有方略。”他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接下来,部署明日战术。诸位仔细听,朕若有思虑不周之处,或有更好建议,随时提出。此乃生死存亡之战,无需顾忌君前礼仪,但求可行!”
他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敲在众人心头:
“第一,安定军心,鼓舞士气。立刻通传全军:太祖皇帝显圣,于梦中亲授陛下破敌求生之妙策!天佑大宋,此战——必胜!以此定军心,稳士气,驱散绝望之气!同时,由陆相公、赵侍郎牵头,会同各军书记官,连夜动员所有八万青壮,全部编入临时辅兵序列!分发简易武器,进行最快速的编组和指令传达!他们的任务:搬运箭矢礌石、协助操纵弩炮床弩、在接舷战时递送兵械、救护伤员!告诉所有人,这不是累赘,这是我们的人海优势!让元贼看看,什么叫‘八万青壮八万兵,绝境之中吼一声’!”
“第二,解决饮水,保住战力。即刻起,严令各船:绝对禁止直接饮用海水,违令者严惩!所有船只,不惜燃料,架起所有能用的铁锅、铜釜,日夜不停烧煮海水!在锅盖、锅沿上方,用能找到的所有帆布、油布、甚至衣物木板倾斜架设,收集蒸汽,冷凝取水!此法取水虽慢,但能得救命之淡水!收集到的淡水,优先保障明日需登船作战的一万九千战兵和重要炮手、舵手!”
“第三,改变阵型,破除死局。拆除所有连接船只的粗大铁索!就在今夜,必须完成!将千艘船连成一体,看似稳固,实则是自缚手脚、任人宰割的蠢办法!我们要让水师动起来,发挥我宋人操舟灵活、水战娴熟之长!船只之间保留必要的缆绳联系和跳板通道即可,但绝不能再连成一片死阵!”
他走到沙盘前,众将领立刻如同被磁石吸引般围拢过来,目光紧紧跟随他那双移动的小手。
“第四,重新编组舰队,分路迎敌,各有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