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小手在沙盘上快速而稳定地移动,将那些代表宋军船只的木制模型一一抓起,摆放到新的、更具攻击性的位置上。晓税宅 醉新章結哽歆快
“第一路,北路军。”他指著沙盘北侧,也是目前元军李恒部驻扎的方向,“抽调三百艘最坚固、最笨重、但载重最大的大海船和楼船组成,其中包括——朕的御舟。”
众人呼吸猛地一滞。帝舟北上?投入最危险的北路佯攻?这太过危险!
赵昺没有停顿,继续道:“此路为佯攻诱敌之师,但也是明日开局的关键!要大张旗鼓,打出天子仪仗,做出不惜一切代价、全力向北突围、前往雷州或琼州的姿态!帝舟在此,元军必坚信这是我主力突围方向,绝不敢放我们走!船上只留少量必要作战人员和操船水手,但将我们剩余的所有火器——尤其是那五十七门火炮,以及大部分火药、铁子——全部集中于此路船上!碗口铳、突火枪也优先配给此路!”
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几位负责火器的将领:“明日清晨,退潮时分,北路的李恒必定会按捺不住,率先进攻。届时,北路军不必急于接舷近战肉搏!利用船大稳固的优势,以火炮远程轰击!不要瞄准船身,那太硬!瞄准他们的风帆!桅杆!尾舵!桨橹!打瘫一艘,就等于废掉元军一份战力!若是潮水与距离允许,看准机会,用我们这些笨重的大船,去撞他们较小的战船!撞沉一艘就是大功!”
他顿了顿,声音加重,带着一种冷酷的决断:“此路船只,本就航速缓慢,突围希望渺茫。朕的战略意图很明确——必要时,这三百艘大海船,包括帝舟的壳子,都可以舍弃!”
“舍得这三百艘船,甚至舍得朕的御驾虚影,只要能最大限度地拖住、搅乱、消耗元军最精锐的北路李恒舰队,为我真正的主力创造战机,就是胜利!”
张世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肌肉抽动,但随即化为一片毅然,重重点头:“臣明白!弃车保帅,壮士断腕!此路任务艰巨,非大勇大智之将不能胜任!臣愿”
“不。”赵昺摇头,打断了他,“太傅,你有更重要的任务,关乎全局胜负。”
他手指移向沙盘西侧,那里是元军西路舰队的活动区域:
“第二路,西路军。抽调两百艘性能均衡、兼顾速度与火力的海鹘、斗舰等中型战船组成,由水军经验丰富的将军统领!此路任务只有一个——缠斗!死死缠住西路的元军!他们进,你们就依托复杂水道和礁石区后撤周旋;他们退,你们就立刻压上,用弓弩火铳袭扰;他们分兵想支援别处,你们就立刻咬上去,打乱其部署!利用我们对这片海域每一处暗流、每一块礁石的熟悉,像牛皮糖一样黏住他们!不求歼敌多少,只求让他们脱不开身,既无法北上支援李恒,也无法顺利南下参与对主力或百姓船队的合围!”
“第三路——也就是需要太傅您亲自带领的队伍,”赵昺的手指,重重落在沙盘西南角,那里是元军阵型的核心,也是探马回报中张弘范旗舰最可能所在的位置,“西南军,斩首之师!此路为我军真正的破局主力!抽调一百艘最快、最坚固、最精锐的艨艟、走舸!船上不装多余物资,只带足箭矢、火油、和最好的肉搏兵器!集中全军所有擅长沙场血战、敢打敢拼、不惧死亡的老兵、锐士、死囚敢死队!全部压上!”
他环视众将,目光如炬:“此路目标,只有一个:斩首!像一把淬毒的匕首,不惜一切代价,以最快的速度,最强的冲击力,击穿敌阵外围护卫,直取张弘范旗舰!若能生擒或当场击杀张弘范,元军群龙无首,必生大乱!另外——”
他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根据各方情报推断,被俘的文丞相,很可能就被囚禁在张弘范的旗舰上。在混乱中,务必设法救出文丞相!生要见人,死也要抢回遗体!” 历史上文天祥后续被押往大都,是否还在军舰上是个未知数,但此刻必须给将士们一个更具体、更崇高的战斗理由。
众将呼吸瞬间粗重,眼中燃起的已不仅仅是火焰,而是近乎狂热的战意。斩帅夺旗,营救丞相,这是足以光耀史册的奇功!也是绝境中最提振士气的战法!
“第四路,南路军,生机之路。”赵昺最后指向沙盘南侧,那道狭窄却象征著唯一生机的“崖门”出口,“此路由剩余的三百艘载民船、货船以及装载重要典籍、工匠工具、粮种财物的船只组成,由一百艘速度较快的战船、哨船作为护卫。任务:待西南路主力与张弘范旗舰接战,敌军注意力被吸引、阵脚可能混乱之际,趁乱——全速突围,冲出崖门,待涨潮时分,驶入外海!”
他看向几位以沉稳著称的水军将领:“南路元军兵力相对最弱,且张弘范为了围歼我军主力,可能会从南路抽调兵力。若他们按兵不动,护卫舰可酌情分出一部分,支援西南路主力;若他们胆敢南下拦截百姓船队,则护卫舰必须全力死战,掩护百姓船队冲出崖门!百姓船队一旦安全出海,护卫舰不必恋战,立刻掉头,回援西路军或西南路,接应他们脱离战斗!”
他直起身,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每一张或激动、或沉思、或恍然的脸:
“今夜,是生死时速!所有非战斗人员、重要物资、典籍文书、能工巧匠,全部向南路军转移!挤不下也得挤,绑在甲板上也得带走!人活着,东西在,才有日后复兴的资本!”
“诸位——”他提高了声音,清亮的童音在舱内回荡,“朕的方略已毕。可有异议?可有补充?此刻不言,更待何时?”
舱内出现了短暂的安静。只有海风掠过缝隙的呜咽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波涛声。
然后,低声的、快速的议论声如同水沸般响起,越来越响。将领们交换著激烈而锐利的眼神,手指在沙盘上比划、推演,有人不断点头,有人眉头紧锁陷入深思,有人已经开始低声与同僚争论某个细节。
张世杰第一个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带着老将特有的审慎:“陛下此策,胆大包天,却又环环相扣,直指要害!四路分兵,互为犄角,虚实相间,确是绝境中唯一反败为胜的可能!老臣深表赞同!然,此策之关键,在于四路协同,时机把握,分毫不差!尤其是西南路斩首与南路突围的衔接,北路佯攻吸引火力的程度,任何一路出现偏差,都可能满盘皆输!”
“太傅所言极是!”赵昺点头,神色凝重,“明日之战,变数极多——潮汐涨退的准确时辰、风向风速的变化、海面能见度的高低、甚至敌军将领临阵的突发奇想,皆可能打乱我们的事先部署。此策能否成功,三分在今日之谋,七分——在明日诸位将军的临阵决断与随机应变!”
他深吸一口气,小小的胸膛明显起伏,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
“第一路,能否成功扮演‘主力’,吸引并牢牢拖住李恒的精锐北路?能否在必要时,果断做出牺牲?
第二路,能否凭借对地形的熟悉,以少缠多,真的让西路元军无法他顾?
第三路,斩首之刃,能否足够锋利,在万军之中撕开缺口,直抵核心?会不会半途受阻,功亏一篑?
第四路,承载着最后希望的百姓船队,能否在混乱中抓住稍纵即逝的窗口,安然脱离这死亡海湾?”
他声音不大,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了沉甸甸的压力。
“皆未可知!”
“但——”
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信念,清亮的童音在舱内炸响:
“太祖既已显灵,既已将元贼毒计合盘托出,那便是天不亡我大宋!天命在朕,亦在诸位将士身上!朕信太祖,亦信诸位百战淬炼出来的本事、忠勇和决断!此战,尽人事,听天命!但朕更要告诉诸位——”
他握紧小小的拳头,用尽全身力气,重重捶在沙盘坚硬的边缘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明日决战,没有退路!唯有向前!”
张世杰猛地拔出腰间那柄跟随他多年的佩剑,剑身映着跳动的火光,划过一道雪亮的弧线,剑尖直指舱顶,用他那嘶哑却灌注了全部精气神的喉咙,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
“必胜!!!”
“必胜!!!”
“必胜!!!”
吼声如平地惊雷,又如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震得舱壁嗡嗡作响,灰尘簌簌落下。所有将领,所有文臣,全都涨红了脸膛,瞪圆了眼睛,攥紧了拳头,脖颈上青筋暴起,跟着嘶声呐喊!绝望、悲愤、恐惧,在这一刻统统化为了滔天的战意和与敌偕亡的决绝!
赵昺看着眼前这群被重新点燃、如同出柙猛虎般的将领,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终于稍稍落下。战略意图已传达,士气已被激发到顶点,剩下的,就看执行了。
部署完毕,众将再无多言,纷纷抱拳行礼,然后转身,带着满身的杀气与紧迫,匆匆离去。脚步声在甲板上汇成急促的洪流,奔向各自的船只,去传达命令,去调整部署,去准备这关乎生死的一战。文官们也在陆秀夫、赵樵的组织下,开始高效运转,清点物资,组织人手架锅取水,安排老弱妇孺和重要物资向南路船只转移。
赵昺没有立刻离开。他在陆秀夫和张世杰的陪同下,又仔细交代了几个关键节点的联络方式和应急预案,直到确认主要将领都已明确理解自己的任务。
待众人散去,指挥室内只剩下他和陆秀夫,以及几名贴身侍卫时,赵昺才感到一阵深深的疲惫袭来,小小的身体晃了晃。
“陛下!”陆秀夫连忙上前扶住他,眼中满是担忧和心疼,“您劳累过度了,快回御船歇息吧。这里有老臣和张太傅盯着。”
赵昺摆摆手,推开陆秀夫搀扶的手,自己站稳。他需要一点独处的时间,消化这汹涌的一切。
“朕去甲板上透透气。陆相公,你也去忙吧,集成文官系统,安抚百姓,同样至关重要。”
说完,他不等陆秀夫再劝,转身,独自走出了喧嚣的指挥舱。
踏上甲板,深重的寒意扑面而来。
夜已深,子时将近。天空如同泼墨,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在厚重翻滚的云层间隙里时隐时现,光芒微弱,仿佛随时会被吞噬。
然而,整支庞大而绝望的船队,此刻却亮如动荡的白昼。
成千上万支火把、风灯、油盏被点燃,橘红色的光芒在每一艘船的甲板、船舷、桅杆上跳跃燃烧,在漆黑的海面上倒映出无数条晃动扭曲的光带,连成一片浩瀚的、流淌的光之河流,与天上微弱的星光遥相呼应。人影在这光河中匆忙穿梭,如同忙碌的蚁群。号令声、呼喊声、铁链拆卸时的刺耳撞击声、沉重木箱拖拽摩擦甲板的闷响、船只调整位置时缆绳绷紧的吱呀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母亲安抚孩童的低吟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在这寂静的深夜海面上,汇成一股庞大、焦灼、却又蕴含着某种顽强生机的声浪。
海风带来了燃烧松脂火把的呛人烟气,也带来了海水那永恒不变的咸腥气息,还夹杂着铁锈、汗水、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对明日未知命运的恐惧味道。
赵昺扶著冰冷粗糙的船舷,望着眼前这片为生存而疯狂忙碌、燃烧着最后光和热的海上城池,心中百感交集。
在前世,他主持过、参与过无数大大小小的会议。从部门周会到集团战略研讨会,从三方协调会到向上级汇报的评审会。会议室窗明几净,空调恒温,桌上摆着矿泉水。每个人面前摊开笔记本或平板电脑,说著“三个加强、四个确保、五个促进”的车轱辘话,为某个流程的细节扯皮两小时,为推卸责任字斟句酌,为表现自己抢著发言。一个议题讨论一整天是常事,最终往往形成一份充满“原则上”、“进一步”、“加强协调”等模糊辞汇的会议纪要,然后束之高阁。
而今天,这场真正决定二十万人生死、决定一个古老文明火种能否存续的战略决策会议,从抛出震撼信息到稳定军心,从分析敌我到部署方略,只用了不到一个时辰。
没有扯皮推诿,没有模棱两可,没有为个人得失的算计。
因为所有人都无比清晰地知道——没有时间了。敌人就在几十里外虎视眈眈,刀刃明天就会架到脖子上。所有的分歧、疑虑、恐惧,都必须为“活下去”这个最原始、最强烈的目标让路。
效率,源于极致的压力。
他低下头,摊开手掌,看着自己那双在火把映照下显得愈发白嫩细小的手。这双手,昨天还只会在宫人的指导下,笨拙地抓着毛笔,在宣纸上描摹“天地玄黄”;今天,却已经在粗糙的沙盘上,摆布著千军万马,决定着无数人的命运。
荒诞,却又真实。
“太祖显灵”他望着掌心淡淡的纹路,轻声自语,嘴角浮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混合著苦涩、自嘲和决然的笑容,“哪有什么太祖显灵。”
有的,只是一个来自数百多年后、名叫赵炳的、在酒桌上喝断了片的灵魂。一个在职场和名利场中摸爬滚打、早已磨平了棱角、习惯了算计和虚伪的普通人。一个被命运恶作剧般抛到这绝境之中、为了活下去而不得不拼命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并试图将这稻草变成诺亚方舟的孤魂野鬼。
但那又如何?
他缓缓握紧手掌,抬起头,目光越过眼前这片光之海洋,投向北方那片更深沉、更凝重的黑暗。在那里,元军庞大的舰队也应该在黑暗与寂静中蛰伏,磨砺著刀剑,等待着黎明的总攻命令。张弘范,李恒那些在史书上留下名字的敌将,此刻是否也在推演着明日的战局?是否也志在必得?
火把跳跃的光芒倒映在他清澈的眼底,明明灭灭,燃烧着。
就像脚下这片漂泊的船队,就像船舱里那些紧张忙碌的军民,就像陆秀夫眼中的忠诚,张世杰身上的伤疤,就像绵延了三千年的华夏文明——在最后的、最深重的黑暗笼罩下来之前,拼尽所有的一切,发出最后、也是最炽烈的光。
他不知道明天太阳升起时,海浪会被染成什么颜色。
他不知道那四路分兵的方略,最终能有几路成功。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这个“冒牌货”,能否真的带领这些人,抓住那一线渺茫的生机。
但他知道,他必须站在这里。
他必须思考,必须决断,必须战斗。
他必须赢。
也必须让这文明的火光,活下去。在这茫茫大海的彼岸,找到一块新的土地,重新扎根,顽强地、倔强地,继续燃烧下去。
海风更疾,吹动他玄色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那片光海,走向舱室。
背影虽小,步伐却稳。
长夜将尽,决战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