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情绪。咸鱼看书惘 芜错内容激动、后怕、责任感、还有一丝如履薄冰的紧张。进展比他预想的要顺利——皇帝身份的天然权威、“太祖托梦”这个无法证伪又分量极重的神异设定、陆秀夫这位道德标杆的率先背书、以及绝境中人对“生路”最本能的渴望所有这些因素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巨大的推力，终于让他迈出了这逆天改命、最关键也最危险的第一步。
他上前，亲手扶起张世杰和陆秀夫。触手处，张世杰的手臂坚硬如铁，微微颤抖；陆秀夫的手则冰凉，却紧紧回握了他一下。
“太傅，陆相公，诸位将军，请起。”赵昺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时间紧迫，感慨容后再叙。太祖不仅指明了生路，更详细告诉了朕，明日张弘范会如何动手，我们又会如何应对——或者说，如何错误地应对，以致最终惨败。”
众人立刻肃然，重新围拢到沙盘边，屏息凝神，比刚才更加专注。现在，他们听的不是“预言”，而是“军情”！
赵昺指向沙盘，开始复述他记忆中的、也是历史上真实发生的崖山之战进程，但此刻，是以“太祖警示”的口吻说出：
“其一，明日清晨退潮时分，约在辰时，北路的李恒会利用退潮顺流之势，率军首先发起进攻，企图撕开我北面防线。西路的元军也会同时呼应，施加压力。我军虽众，但因缺水多日，士卒乏力，士气低迷，只能凭借船阵和血勇勉强抵挡，战况从一开始就会陷入苦战胶着，大量消耗我军本就不多的体力和战意。”
“其二，战至临近午时，巳时三刻左右，潮水开始上涨。张弘范亲率的南路、西南路两路主力，会看准这个时机，借助初涨的潮势，发动全线总攻！号角齐鸣，战鼓震天，攻势如潮！我军届时会摆出所谓的‘铁桶阵’——所有能战的官兵在外围船只上死战，而老弱妇孺、文官内侍等，则集中在最内侧的船只上”
赵昺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痛楚：“这一战，会惨烈无比，持续近两个时辰。海水被血染红，浮尸阻塞航道。但我军将士死战不退，元军竟一时难以彻底突破。”
“其三，”他闭了闭眼，复又睁开，眼中寒光闪烁，“久攻不下，伤亡渐增，张弘范这老贼会行诈败之计！约在未时，他会下令鸣金，佯装退兵，战船后撤。我军苦战半日，见此情景，必会士气一松，以为击退了敌军，紧绷的神经难免松懈，阵型也可能出现散乱”
他猛地提高声音：“而就在此时！张弘范的主力会突然掉头，鼓噪再进，发动最猛烈、最致命的一击！元军早已准备好的敢死快船，会像匕首一样，趁乱直插我中军核心！混战之中”
赵昺的手指，颤抖著指向沙盘上代表中军帅船的位置：“元军的敢死之士，会不惜代价，突入中军，砍倒太傅的帅旗！”
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而远在帝舟的陆相公，”赵昺转向陆秀夫，声音艰涩，“望见中军帅旗倒下，会以为太傅已英勇战死，全军崩溃在即。为免朕落入敌手，遭受屈辱”
他顿了顿，喉结剧烈滚动，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沉重：
“陆相公会先让夫人投海，然后背负朕，一同蹈海。以身殉国。”
舱内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粗重的抽气声。陆秀夫脸色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被身旁一名将领扶住。张世杰则死死咬著牙，牙龈都渗出了血丝，盯着沙盘上那面小小的、代表帅旗的饰物，眼中是滔天的怒火和悲恸。
“其四，”赵昺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比惊雷更震撼人心，“二十万军民，见朕投海，见陆相公殉国会认为大宋气数已尽。哀恸绝望之下，从将士到百姓，从官宦到仆役会相继跳海殉国。战船自焚，粮草尽毁自那以后——”
他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洗练过的、冰水般的清明与决然：
“史书之上，大宋，就真的亡了。华夏衣冠，就此倾覆。”
沉默。
长久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舱外永不停歇的海浪声。
小皇帝描述的景象太过真实，太过具体，每一个细节都仿佛用刻刀凿进了众人的脑海。那不是模糊的预感，而是清晰得令人毛骨悚然的画面——海面被粘稠的鲜血染成赤红，肿胀的尸体像腐朽的浮木般随波沉浮，绵延数里不绝；战船燃烧的浓烟遮蔽了天日，烈焰吞噬著桅杆和风帆；绝望的哀嚎与战鼓的余响混杂，最终被滔天的浪涌彻底吞没。二十万军民，从白发老叟到襁褓婴儿，从铁甲将士到柔弱妇孺，如同下饺子般相继蹈入那冰冷的深渊。大宋最后一点挣扎的火苗，在咸涩的海水中“嗤”地一声，彻底熄灭。
那不是想象。那是一种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沉甸甸压在每个人心口、让人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的绝望。
指挥室内噤若寒蝉，唯有粗重而不稳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几个须发花白、身上伤痕累累的老将，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他们经历过尸山血海，见识过绝境死地，但从未如此刻般，被一幅尚未发生的“未来图景”击溃心防。一名脸上带着狰狞刀疤的统制猛地抬手捂住脸，粗壮的手指缝隙里，漏出压抑不住的、野兽受伤般的呜咽。另一个头发已半白的老将仰起头，死死盯着舱顶被烟火熏黑的横梁，眼眶通红，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用尽全身力气不让那滚烫的液体落下——他是张世杰的副将，跟了元帅三十年，从北到南，从未退缩。
张世杰站在那里，魁梧的身躯像一尊历经千年风霜、即将崩裂的石像。那张被海风和硝烟打磨得黝黑粗粝的脸，此刻涨得发紫，额头上青筋暴起，如同扭曲的蚯蚓。他浑身上下都在抖，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剧痛和崩塌。沉重的铁甲叶片随着颤抖碰撞，发出细碎的、令人心悸的“咔咔”声响，在这死寂的舱室里格外刺耳。
然后，这个在襄阳城下与蒙军血战百日不退、在焦山江面以少敌多焚敌船数百、一生征战伤痕比岁月刻痕还多的老帅，缓缓地、缓缓地弯下了那从未向敌人低过的膝盖。
不是单膝军礼。是双膝。
他弯下腰，仿佛背上压着千钧重担，额头重重地、毫无保留地磕在冰冷坚硬的木质甲板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听得人心脏都为之一缩。
“老臣老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声音是从被撕裂的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嘶哑破碎得不成样子，带着血沫的气音。
突然，他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瘀红，眼中血丝密布，像是要滴出血来。他张开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撕裂般的哭嚎：
“我是罪人！我是千古罪人！！是我是我把大家带到这绝地！是我愚蠢！是我固执！是我害了陛下！害了二十万军民！害了大宋最后的气数啊！！！”
最后一句，是彻底的崩溃。这个铁打铜铸、在刀尖上跳舞了一辈子的汉子，此刻像被无形的巨锤砸碎了脊梁，整个人伏在甲板上，宽阔的肩膀剧烈地耸动，压抑了太久的泪水混著额头的血污，在甲板上洇开深色的痕迹，泣不成声。
他一跪，一哭，满屋的将领，无论刚强还是内敛，仿佛最后支撑的堤坝轰然垮塌。哗啦啦跪倒一片，有人以头抢地，有人捶胸顿足，有人掩面而泣。没有人说话，也无需说话。绝望像漆黑粘稠的潮水，从每个人的七窍灌入，淹没了理智，淹没了希望，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冰冷和窒息。原来，他们一直以来的坚守、血战、牺牲，在命运既定的轨迹面前，不过是加速滑向那个早已写好的、惨烈结局的过程。这种认知带来的打击，比任何一场败仗都要致命。
赵昺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这些在史书上或许只有寥寥数笔、却真实背负著家国命运的汉子们集体崩溃，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几乎喘不过气。这不是他想要的效果，但却是揭露残酷真相必须承受的阵痛。
他上前几步，伸出那双白嫩的、与这铁血场景格格不入的小手，想去扶张世杰剧烈颤抖的肩膀：“太傅，起来现在不是”
拉不动。
八岁孩童那点微弱的力量，在一个精神彻底崩溃、肌肉紧绷如铁的武将面前，微不足道得可笑。
赵昺缩回手，没有强求。他后退一步，在那片压抑的悲声和绝望中，缓缓挺直了自己小小的、单薄的脊背。油灯的光将他的影子拉长，投在舱壁上，竟有了几分山岳般的沉稳。
“行了——”
他开口，声音并不高，甚至带着孩童的清亮，却奇异地穿透了那一片呜咽和甲片碰撞的杂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都给朕起来！”
他环视著跪倒一片、被绝望笼罩的将领，目光清澈而坚定，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小锤敲在心上：
“太祖托梦，天示预警，不是为了看你们在这里哭天抢地、自责等死的！是为了告诉我们——这一切，还没发生！那个未来，是可以改变的！”
他走到粗糙的沙盘前，小手“啪”地一声，用力拍在那片代表宋军船阵、密密麻麻挤在一起的木制船模上，拍得几艘小船模都跳了一下：
“料敌于先，知己知彼，胜算已添三分！太祖连张弘范那狗贼何时进攻、用何诡计、目标何处都告诉我们了，这仗要是还打不赢，你们对得起太祖显灵吗？啊？！”
他目光灼灼，如同两点寒星，扫过每一张涕泪交加或面如死灰的脸：
“想赎罪？光哭有什么用！把眼泪给朕擦干了！留着力气，明天提着刀，多砍几个元贼的脑袋！用敌人的血来洗刷！太祖既然肯显灵，既然给了我们破敌求生的明路，那就是天意不绝我汉祚！是要我们——”
他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提到最高，几乎是吼出来的，清亮的童音在密闭的舱室里炸开：
“力挽狂澜！杀出一条血路！逃出生天！让那狗屁的‘既定未来’见鬼去！”
那一刻，舱内摇曳的油灯火光仿佛都骤然亮了几分，将小皇帝那单薄却挺得笔直的身影，清晰地勾勒出来。
众人怔怔地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模糊的视线里，那个站在沙盘前、身着玄色常服的八岁孩童，身形依旧单薄，但眉眼间那股肃杀、决绝、不容置疑的气势，却如同出鞘的利剑，刺破了浓重的绝望迷雾。
恍惚间，那张尚带稚气的脸，竟真的与记忆深处、太庙中悬挂的太祖御容画像上，那位终结乱世、开疆拓土的开国帝王那英武威严的面容，有了刹那惊心的重叠！
是啊太祖显灵！
既然太祖肯在梦中警示陛下，那就说明大宋气数未尽！汉家天命未绝！
那个惨烈的未来，只是“可能”，而非“注定”！
未来，还来得及用刀剑和热血去改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