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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战略指挥(二)(1 / 1)

指挥室内,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不,比水更粘稠,更像是凝固的、散发著咸腥味的油脂,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让人每一次呼吸都格外费力。十多个核心将领围在粗糙的沙盘前,甲胄上沾著灰白色的盐渍、暗红色的血污,还有不知是汗水还是海水浸透后留下的深色痕迹。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像拉动的风箱,以及偶尔几声压抑不住的、从肺叶深处挤出来的咳嗽。

沙盘是临时赶制的,用潮湿的沙土在木板上堆出海湾的轮廓,插著几根枯枝代表崖山双峰。代表宋军的木制船模——有些是简陋的方块,有些是粗糙雕刻出船形——密密麻麻挤在象征崖山海湾的区域里,像一群被驱赶到角落、挤作一团的困兽。而外围,象征元军的黑色小旗和石子,已经形成一道严密的、令人窒息的合围弧线,扼住了唯一的出口。

赵昺被陆秀夫引著,踏进舱门的瞬间,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惊愕,有不解,有下意识的恭敬,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疲惫和茫然。像是在漫漫长夜中跋涉了太久,早已忘记黎明该是什么样子。

站在沙盘正中央的男人抬起头。

他约莫五十岁上下,面容粗粝得像被海风和刀剑反复打磨过的礁石,皮肤黝黑,沟壑纵横,每一道皱纹里仿佛都藏着硝烟与风浪。眼窝深陷,两眼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那不是熬夜的痕迹,而是长期缺乏睡眠、心力交瘁的证明。干裂的嘴唇微微发白,起了一层硬皮。身上沉重的铁甲多处破损,用皮绳草草捆扎著,露出内里被盐水反复浸渍、已然发硬发烂的赤色战袍。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在甲板上的铁桩,但微微佝偻的背脊,又透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沉重。

这就是张世杰。从襄阳到临安,从福州到崖山,一路血战,支撑著大宋最后脊梁的统帅。

见到小皇帝的刹那,这个高大魁梧、在战场上令元军闻风丧胆、曾单骑冲阵斩将夺旗的汉子,竟有一瞬的慌乱。那慌乱里,有对危局的焦虑,有对君前失仪的紧张,更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愧疚——仿佛眼前这八岁孩童投来的清澈目光,是世间最锋利的刀剑,正一寸寸无声地切割着他的五脏六腑。是他,没能守住江山;是他,将幼主带入了这绝地。

“老臣张世杰,拜见陛下。”

他推开身前的将领,动作有些僵硬,却认认真真地长揖及地,铁甲叶片碰撞发出沉闷的“哗啦”声响。礼毕起身,甚至没等赵昺开口说“平身”,便猛地转向陆秀夫,压低的声音里压抑著怒火和不解,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惶恐:

“陆秀夫!你疯了吗?!这是什么地方?刀剑无眼,流矢横飞!陛下万金之躯,岂能亲涉险地!若有个万一,你我便是万死,也难赎其罪!还不快送陛下回御船!”

陆秀夫张了张嘴,脸上满是苦笑和无奈,正要解释。

“太傅莫怪陆相公。”赵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瞬间压下了舱内细微的骚动,“是朕自己要来的。”

他向前走了几步,小小的身影穿过那些高大将领之间狭窄的缝隙,像一尾灵活的鱼,游到了沙盘前。目光先是落在那些被困在“海湾”内的木制船模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辨认、在计算,然后才抬起头,看向张世杰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

“朕想亲眼看看,战况究竟如何了。也想听听,太傅和诸位将军,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张世杰愣住了。

不只是他,舱内所有将领,从头发花白的老将到面庞黝黑的年轻统制,都露出了愕然、难以置信的神情。这位八岁的小皇帝,往日里见到刀剑都要往陆秀夫身后躲,听到战鼓声会吓得脸色发白,需要宫女抱着哄著才能安静。今日怎地像是彻底换了个人?这眼神,这语气,这站在沙盘前毫不怯场的气度

陆秀夫在一旁苦笑着摇头,朝张世杰使了个“你看,我拦不住,而且事情没那么简单”的眼色。

张世杰深吸一口气,胸膛起伏,铁甲下的战袍绷紧。他猜测小皇帝大概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或是被这几日越来越紧张压抑的气氛吓到了,心中害怕,才硬要过来看看,寻求一点虚无的安慰。于是尽量放缓语气,那粗粝的、习惯了发号施令的嗓音甚至刻意放软、放柔了几分,听起来有些别扭:

“官家放心。前两日与元贼前锋小股交锋两次,皆是我军小胜,斩首百余级。我军虽暂困守于此,但船阵严密,将士用命,阵型稳固如山。元贼不过是仗着船多,一时半会儿,绝对攻不进来。官家只需在御船安坐,静待佳音便是。”

哄孩子的语气。带着安抚,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敷衍。

赵昺挑了挑眉。他没生气,反而心中有些感慨,有些酸楚——这位以勇悍刚烈著称的铁血统帅,这位此刻背负著二十万人生死存亡的巨大压力的男人,竟也有如此笨拙地“夹着嗓子”、试图安抚一个“受惊孩童”的时候。

但他没时间感动,也没资格沉浸在感慨里。

“太傅。”赵昺的声音沉了下来,那双属于孩童、此刻却锐利如刀、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实的眼睛,直直看向张世杰,不容他闪躲,“不必安慰朕了。战场上没有‘绝对’二字。朕今日来,也不是为了听这些安慰话。”

他顿了顿,在众人再次惊疑的目光中,缓缓说道:

“昨夜,朕梦到太祖皇帝了。”

又是太祖。

陆秀夫眼皮猛地一跳。张世杰和众将领则面面相觑,交换着惊疑不定的眼神——这话刚才在舱外就隐约听过,如今小皇帝亲口、郑重地说出

舱内的空气似乎又凝滞了几分。笃信鬼神的时代,开国皇帝的托梦,其分量重若千钧。

“太祖告诉朕,”赵昺一字一顿,声音在异常安静的指挥室里清晰可闻,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明日,二月初六,巳时三刻左右,张弘范那狗贼,会亲率主力,发起总攻。”

他顿了顿,目光如冷电,扫过一张张骤然紧绷、血色褪去的脸。

“而朕的大宋水师——”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直白:

“会一败涂地,兵败如山倒!”

“哗——”

最后八个字,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个人的神经上。压抑的哗然声瞬间爆开,将领们再也维持不住表面的平静和矜持。有人瞪大眼睛,瞳孔收缩;有人倒抽一口冷气,发出“嘶”的声响;更有人猛地攥紧拳头,骨节捏得咯咯作响,脸上涌起愤怒的潮红,却碍于君前威严,不敢怒斥这“动摇军心”、“大逆不道”的不祥之言。

张世杰的脸色变了。先是一阵不正常的涨红,那是气血上涌,随即又迅速褪成一种失血的苍白。他死死盯着小皇帝,目光锐利得像要剥开那层稚嫩的皮囊,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任何一丝玩笑、胡闹、或是被奸人蛊惑的痕迹——但没有。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超乎年龄的严肃和悲悯?还有眼底深处那一抹不容置疑的笃定。

“陛下”张世杰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像是砂纸在粗粝的木头上摩擦,“太祖真是如此说的?这这关乎国运军心,万万不可”

他想说“万万不可儿戏”,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君前失仪,已是重罪。

赵昺没有直接回答他这个关于“真伪”的问题。现在争论这个没有意义。他伸出小手,指向那粗糙的沙盘,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太祖让朕,与太傅,就在这沙盘之上,推演一局。推演明日之战。”

“推演?!”一个站在后排、面容刚毅的将领忍不住失声叫了出来,随即意识到失态,连忙低下头。

“正是。”赵昺点头,目光转向张世杰,清澈的眼中倒映着油灯跳动的火光,“太傅,敢否与朕一弈?朕,代那张弘范落子。”

张世杰盯着他,足足看了三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翻涌着惊涛骇浪——疑惑、震惊、一丝被冒犯的怒意,但最终,都被一种更深沉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所取代。

不管这是孩童受人指使的胡闹,是临战前过度紧张产生的癔症,还是真的有神明启示。此刻,在这绝境之中,在这二十万军民生死系于一线的关头,他没有拒绝的余地。哪怕只是一线虚无缥缈的希望,他也必须抓住。

“好。”张世杰缓缓吐出一个字,声音低沉如闷雷。他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指向沙盘另一侧,“陛下,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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