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船舱,海风扑面而来。
不是轻柔的海风,而是带着力量的、咸腥的风,吹得人衣袍猎猎作响。已是傍晚,夕阳西垂,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血色,云层像是被泼上了浓稠的朱砂和胭脂。海面倒映着这血色,波光粼粼,一眼望去,竟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海。
远处,两座山峰的轮廓如门矗立,在暮色中显得格外险峻。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崖门——崖山唯一的出海口,也是此刻二十万宋军、上千艘船只被死死困住的地方。元军的战船,就像一只巨大的铁钳,牢牢卡住了那道门。
而眼前的景象,让赵昺倒抽一口冷气。
上千艘大小战舰、民船,被粗大的铁索首尾相连,牢牢固定在一起,组成了一座庞大的、漂浮的水上城寨。大船在外,小船在内,层层叠叠,密密麻麻。有些是高大的楼船,有三层船舱,旌旗招展;有些是简陋的渔船,甚至能看到渔网堆在船头;还有些是货船,甲板上堆著箱笼杂物。
壮观,却也死气沉沉。
船与船之间用木板搭成通道,人来人往,但动作都显得迟缓、麻木。许多人靠在船舷边,望着远处的海面,眼神空洞。炊烟稀稀拉拉,几处灶火在暮色中明明灭灭,像是垂死之人最后的呼吸。在夕阳最后的余晖中,这片绵延数里的船阵不像出征的舰队,不像逃难的车队,它更像一座华丽的海上坟墓——一座已经挖好、只等时辰一到就合上棺盖的坟墓。
“官家,小心脚下。”陆秀夫在前面引路,声音低沉。
赵昺低头,脚下是一条宽不过一尺的木板,架在两艘船之间,随着海浪起伏而微微晃动。木板边缘已经被无数双脚磨得光滑,中间还有些湿滑的痕迹——是海水,还是
他不敢细想。
一行人开始在这座“海上城池”中穿行。走过一艘艘船,跨过一条条木板和绳桥。夕阳落下,蓝调时刻降临。如文网 吾错内容海天从血色褪成深沉的靛青色,船阵的轮廓在暮色中愈发肃穆,像是用浓墨勾勒出的剪影,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赵昺的目光扫过沿途所见的一切。
一个老卒靠在桅杆下,怀里抱着一杆长枪,枪头的红缨已经褪色、破损。他闭着眼,嘴唇干裂起皮,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像是在吞咽根本不存在的唾液。
两个少年水手蹲在甲板上,用一只破碗分著一点浑浊的液体——那是收集的雨水,还是?两人小心翼翼地喝了一小口,然后舔著碗边,连最后一滴都不放过。
一艘小船的船舱里,传来婴儿微弱的啼哭,很快被母亲低声的哼唱压下去。那哼唱不成调子,更像是一种绝望的呜咽。
二十万人。
二十万活生生的人。他们不是史书上的数字,不是“军民十余万”那冰冷的几个字。他们有面孔,有故事,有对生的渴望,有对死的恐惧。他们是父亲,是儿子,是丈夫;是母亲,是女儿,是妻子。他们是汉家最后的尊严,是华夏文明在这片土地上,最后的、倔强的火种。
真的能挽救吗?
赵昺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越来越紧,紧到发痛。
陆秀夫在前方带路,一言不发。花白的胡须在风中飘动,背影佝偻,却走得很稳。这位历史上背负幼帝蹈海的忠臣,此刻心里在想什么?是已经接受了覆亡的命运,还是在等待一个渺茫的奇迹?
“官家。”
“陛下。”
“圣上”
沿途的士兵、水手、百姓,见到小皇帝在众臣簇拥下出行,虽然诧异——陛下很少离开御船,更别说在这暮色中穿行于船阵之间——却都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躬身行礼。动作有些迟缓,有些人的腿都在打晃,显然体力不支。他们的脸色大多苍白,眼眶深陷,嘴唇干裂渗血——断水的影响已经很明显了。但看向小皇帝的目光里,却都燃著一种近乎狂热的火焰。咸鱼看书旺 蕞薪彰劫更辛快
那不是对皇权的敬畏,不是对上司的奉承。
那是绝望中的最后一点寄托,是黑暗里唯一能看见的光。仿佛只要这个小皇帝还在,大宋就还在,希望就还在。哪怕这希望渺茫如风中残烛,他们也愿意用最后的力气去守护。
混迹职场多年,早已习惯了权力带来的愉悦——下属的阿谀,客户的奉承,酒桌上的众星捧月。赵炳一向享受那种感觉,享受被人仰望、被人讨好的滋味。那让他觉得自己很重要,很有价值。
但此刻,被这成千上万道目光注视著,他一点都得意不起来。
胸口像是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发慌。
这不是虚与委蛇的奉承,不是有所求的讨好。
这是二十万人命运的交付。他们不求荣华富贵,不求加官进爵,只因为他是“君”,是赵宋最后的血脉,是他们在这乱世中坚持下去的理由。哪怕这个理由,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
赵昺的脚步有些沉重。每走过一条木板,每踏上一艘船,那无形的重量就增加一分。他不知道是怎么走到指挥舰的。那是一座高大的楼船,比周围的船只要大上一圈,船头飘扬著“张”字将旗,在暮色中猎猎作响。
踏上甲板,他忍不住回望——
身后,那些船只上,甲板上,舷窗边,密密麻麻的人影。他们依旧在看着他,静静地,沉默地。暮色渐浓,他们的面容已经模糊,只有一个个黑色的轮廓。但在那轮廓之中,一双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竟反射著微弱的光,像黑暗里的星星,固执地亮着。
一种前所未有的重量压上心头,沉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这重量,叫责任。
回首前世,三十年的生命轨迹清晰得像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寒窗苦读,挤过高考独木桥,进入名牌大学,选最热门的专业。毕业后托关系进了国企,从底层做起,察言观色,揣摩上意,该低头时低头,该狠心时狠心。一步步往上爬,挤掉竞争对手,拿下关键项目,结交有用的人脉。他享受权力的滋味,享受被人仰望的感觉。为了往上爬,有些事不是没做过,有些人不是没利用过。酒桌上称兄道弟,转身就能把对方卖个好价钱。职场如战场,心不狠,站不稳——他一直这么告诉自己。
而今天,这些百姓的目光,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皮肤,他的灵魂。
他突然觉得,自己前世那汲汲营营、追逐名利的灵魂,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如此肮脏。他那些引以为傲的“手段”、“城府”、“眼光”,在二十万条鲜活的生命面前,算得了什么?在华夏文明存续的关口,算得了什么?
“华夏的百姓,真是世界上最好的百姓。”
不知怎么,这句话突然冒了出来。是以前看某部历史剧时的感叹,此刻却有了切肤的体会。
本质上,是赵家重文轻武,是赵家昏庸无能,是赵家守内虚外,才导致江山易主,外族入侵。两宋三百年,积贫积弱,边防松弛,最终被蒙元铁蹄践踏。宋朝被钉在“弱宋”的耻辱柱上,不是没有道理。
可即便如此,直到最后一刻,依然有这二十万人,追随着赵氏最后的血脉,一路从临安逃到福州,逃到泉州,逃到崖山。至死不渝。大江南北,仍有无数仁人志士,文天祥、陆秀夫、张世杰在为这个即将灭亡的王朝流尽最后一滴血。
他们忠诚的,或许不是赵家,而是“华夏”这个符号,是延续了三千年的文明传承。
自己这个前世蝇营狗苟、精于算计的赵炳,这个穿越而来、只想保命的投机者,有什么资格愧对他们?有什么资格,代替真正的赵昺,接受这份沉甸甸的托付?
海风呼啸,吹动他明黄色的裘袍,衣角翻飞,像一面挣扎的旗。暮色完全笼罩了海天,船阵里陆续亮起零星的灯火,在无边的黑暗中,微弱得仿佛随时会被吞没。
赵昺深深吸了一口气,咸涩的空气充满肺叶,刺得他鼻腔发酸。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的迷茫、恐慌、挣扎,一点点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逐渐清晰的坚定。
既然来了,就没有退路。
崖山海战的悲剧,还未发生。史书上的记载,是另一个时空的结局。
既然还未发生,那就有机会改写。
难?
那就迎难而上。前世能从农村娃爬到国企中层,靠的不就是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吗?虽然用的手段未必光彩,但那份在绝境中寻找生路的能力,是真的。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那个投机取巧、追逐名利的赵炳。
我是大宋皇帝。
赵昺。
他转身,面向苍茫大海,面向那支飘摇的舰队,面向黑暗中二十万双期待的眼睛。小小的身体挺得笔直,像是风暴中一株倔强的小树。
心中,一个声音在默默立誓,一字一句,砸在灵魂深处:
“我赵昺,既承此位,必负此责!”
“前世的算计与手段,今世化为谋略与智慧;前世的自私与冷漠,今世化为担当与热血!”
“我将与陆秀夫、张世杰,与所有爱国志士一起,一心同功,死不旋踵!”
“大宋的未来,华夏的命运,由我来改写!”
夕阳彻底沉入海平面,最后一丝余晖消失。黑暗如墨,浸染万物。
但指挥舰的舱室内,灯火已经亮起。透过舷窗,可以看到人影晃动,听到隐约的交谈声。
一场决定二十万人生死、决定文明火种能否延续的会议,即将开始。
而历史的长河,在此刻,这小小的船舱里,在这八岁孩童挺直的脊背上,悄然转向了一个未知的、充满可能性的方向。
赵昺最后看了一眼黑暗中的船阵,那些微弱的灯火,像极了星星。
然后,他迈开脚步,走向那扇透出光亮的舱门。
脚步沉稳,再无迟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