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榻在摇晃。比奇中闻旺 耕辛嶵快
不是醉酒后那种天旋地转的晃,而是带着某种规律的、持续的起伏,像是躺在什么巨大的、呼吸著的生物胸膛上。每一次起伏都伴随着木质结构的吱呀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海浪声。
赵炳从昏睡中缓缓醒来。
首先感受到的是咸湿的空气,粘稠得仿佛能拧出水来,混杂着木质家具被海水浸润后独有的霉味、缆绳的麻草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鱼腥又像是汗臭的复杂气息。他晃了晃沉重的脑袋,太阳穴突突地跳,喉咙干得像是塞了一把沙子。
赵炳猛地打了个激灵。这不是医院特有的消毒水味,不是酒店柔软的大床,甚至不是任何他熟悉的现代场所。空气里的咸腥如此真实,床榻的摇晃如此持续,还有——
他刚睁开眼,只见一张老者的脸在自己瞳孔中不断放大。
憔悴。这是第一印象。深深凹陷的眼窝,眼袋大得像是挂了两只小小的布袋,血丝密布的眼睛里满是焦虑——那种已经濒临绝望,却又强撑著最后一口气的焦虑。花白的山羊胡须有些凌乱,几缕发丝从黑色的官帽边缘露出来,随着船的晃动轻轻颤抖。
“官家,官家,您醒啦。”老者的声音倒是出乎意料的温柔,带着江南口音的官话,咬字清晰,却透著一股子疲惫。
赵炳的脑子还在重启中,像是一台老旧的电脑,硬盘嘎吱嘎吱地转动,却读不出任何有效数据。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
“卧槽,你丫谁啊???”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
不对。
这声音这他娘的是谁的声音?
他苦练多年、在酒桌上侃侃而谈的磁性低音炮——下属私下里都说“赵总一开口,小姑娘腿都软”——怎么变成了变成了这种稚嫩的、带着童音的腔调?
赵炳——或者说,这个身体的本能——猛地看向自己的手。
白嫩、细小、圆润。。。手背上还有几个浅浅的肉窝,完全是小孩子的手。袖口是明黄色的丝绸,在昏暗的光线下泛著柔和的光泽,上面用金线绣著精致的龙纹——五爪金龙,龙爪张扬,龙目炯炯,栩栩如生。
大脑在那一刻彻底死机。
然后,像被一道十万伏特的闪电劈中,瞬间重启,载入出一个荒谬绝伦的结论:
穿越了。
他几乎是颤抖著拉开自己的裤子,低头看去——
“呼”
还好。小雀儿还在。虽然此刻显得白皙稚嫩,远非他三十岁身体那历经风雨的“巅峰状态”,但至少,关键部件没丢。尺寸嘛咳,毕竟是八岁孩童,不能要求太高。
赵炳——前世三十出头国有投行的中层干部,很早就开始带团队,这几年发行了几笔大金额的资产证券化业务,在普通人中算是赚的盆满钵满。有房有车有存款,至今未婚,只想流连花丛,享受权力与金钱带来的快乐。
记忆还停留在昨晚的觥筹交错、莺香燕语中。喝多了,断片了,然后
再睁开眼,就是这里。
赵炳从床上坐起身,动作太快差点从床上栽下去。头一阵眩晕,眼前发黑。他扶住床沿,手下的触感冰凉坚硬——是实木,雕刻着繁复的花纹,摸上去有些年头了。
环顾四周——
这不是酒店,不是医院,甚至不像任何现代场所。
狭窄的舱室,长约一丈,宽不过六尺。木质的墙壁,深褐色的木板拼接得严丝合缝,但边缘处已经有些发黑,那是常年被海风侵蚀的痕迹。一张简单的木桌靠在墙边,上面摆着一盏油灯,灯芯还未点燃。一把椅子,椅子上搭著一件深蓝色的外袍,料子看起来不错,但已经洗得发白。
船。他在一艘船上。
“等等”一个可怕的联想突然窜进脑海。
官家?船上?老头?小皇帝?
几个关键词像拼图一样在脑海里咔嚓咔嚓地组合。
一个名字在他脑海中炸开,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千层浪——
赵昺。
南宋最后一个皇帝。那个八岁在崖山海战中随着陆秀夫一起跳海殉国的小皇帝。史书记载,二月初六,宋军溃败,丞相陆秀夫见大势已去,先驱妻儿入海,然后背负幼帝,蹈海而亡。二十万军民,相继投海,海面浮尸数里。
和他同名不同字。赵炳,赵昺。一个是火字旁,一个日字头。以前和朋友喝酒吹牛时,还拿这个开过玩笑:“老子要是穿越了,八成就是那个跳海的小倒霉蛋。”
一语成谶。
“不是吧阿sir”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满是绝望,“穿谁不好,穿到这个必死局里?连个缓冲时间都不给?刀都架脖子上了才喊我来背锅?”
他呆呆地看着眼前的老者。灰色官袍洗得发白,袖口处还有细微的修补痕迹。眉眼间的关切和疲惫几乎要溢出来,那种忠臣赤子的气质,装是装不出来的。这幅面容,渐渐和记忆中的一幅画重合——那是大学时在博物馆见过的《崖山揽髻图》复制品,画里那个在国破家亡之际,背着小皇帝准备蹈海的文臣,不就是这张脸吗?
“官家”老者又唤了一声,声音更加不安,甚至带上了些许颤抖。
赵炳——现在或许该叫赵昺了,苦涩地开口,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些:“那个老人家,怎么称呼?”
老者眉头皱得更深了,眼中闪过一丝恐慌:“官家,老臣陆秀夫啊。您您不记得老臣了吗?老臣自您登基以来,日夜侍奉左右,您怎会”
陆秀夫。
三个字,像三根冰冷的钉子,把他最后一丝侥幸钉死在棺材里。
真穿了。真到了南宋末年。真成了那个八岁就要跳海的小皇帝。
而且崖山海战。
那段历史即使不是主修,他也记得清晰:1279年,二月初六。张世杰指挥失误,将千余艘战船用铁索相连,结成水寨,自以为固若金汤,实则自缚手脚。元军大将张弘范采取火攻,又切断宋军水源。宋军断水十余日,士兵饥渴,吞咽海水,上吐下泻,战斗力大损。最终,元军突破防线,宋军溃败。陆秀夫见大势已去,背负八岁的赵昺跳海,后宫、大臣、将士、百姓,相继蹈海殉国,死者十余万。自此,“崖山之后无中华”的悲叹回荡了数百年。
此时,一阵剧烈的头痛突然袭来。
不属于他的记忆碎片,像潮水般涌进脑海——不是系统性的知识,而是八岁孩童零散的、片段式的印象:颠簸的船只,咸涩的海风,大人们凝重的脸,夜晚偷偷哭泣的宫女,还有那些听不懂却让人害怕的词——“元贼”、“突围”、“死战”、“殉国”
战事胶着?不,是濒临崩溃。
赵炳——不,赵昺猛地惊醒,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浇下。他一把抓住陆秀夫的胳膊,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等等!今天几号了?!”
陆秀夫被小皇帝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灼灼的目光盯得有些发毛。这眼神太锐利了,完全不像个孩子。“官家为何问这?今日二月初五啊。”
“二月初五?!”赵昺直接从床上蹦了下来,赤脚踩在冰冷的木质地板上,寒意从脚心直窜头顶,“怎么就初五了?!”
距离历史上最终的惨败,只剩一天。
二十四小时。不,看天色,已经傍晚,可能只剩十几个小时。
不带这么玩穿越的。人家穿越要么穿成皇子王爷,有几年时间发育;要么穿成落难贵族,至少有个缓冲期。他呢?直接空降到刑场,刽子手的刀都举起来了,让他来喊“刀下留人”?
“我们是不是被元军包围了?崖山水道是不是被切断了?大家断水几天了?还有——”他一口气连珠炮似的问出来,语速快得惊人,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张世杰呢?我要见张世杰!仗不能这么打!明天张弘范就要总攻了!铁索连船是自寻死路!”
陆秀夫从困惑到震惊,脸上的表情一点点凝固,最后变成一种混杂着恐惧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
陛下怎么会知道这些?
军事部署是绝密,除了几位核心将领,连大多数朝臣都不清楚细节。敌将张弘范的名字,陛下更不该知道——一个八岁孩童,深居宫中,连字都认不全,怎会知晓元军主帅姓名?还有“明天总攻”连他和张世杰都只是推测元军可能会在近日发动总攻,陛下如何能如此肯定?
而且这说话的语气、神态、用词哪里还是那个懵懂无知、只会拽着他袖子问“陆相公,我们什么时候回家”的八岁孩童?
“你”陆秀夫不禁后退两步,手指颤抖地指向面前的孩童,声音发紧,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你究竟是谁?你不是官家官家不会”
舱门外已经聚集了几个人。禁军首领苏刘义手按刀柄,神色警惕;一名宫女脸色煞白,手里的铜盆差点掉在地上;还有个太监模样的人,缩在门边,大气不敢出。
赵昺深吸一口气,冰凉的空气灌入肺叶,让他发热的头脑稍微冷静了些。
他知道自己太激动了,露馅了。但时间紧迫,容不得他慢慢铺垫、慢慢解释。混迹职场多年,他太懂得如何在关键时刻掌控局面,太懂得如何让人相信一个“合理”的故事——哪怕这个故事听起来再荒诞,只要包装得当,时机恰当,就能成为真理。
他调整表情,松开抓着陆秀夫的手,后退半步,挺直了那小小的身板。尽管只穿着单薄的中衣,赤脚站在地板上,但他努力站出一种气度。然后,他直视陆秀夫的眼睛,缓缓开口,声音刻意压低,试图模仿记忆中皇帝该有的庄重——尽管童音让效果打了折扣:
“陆相公。”
他顿了顿,看着老臣眼中惊疑不定的光芒,像风中残烛般摇曳。
“朕梦到太祖了。”
一句话,如惊雷劈在舱内所有人头顶。
陆秀夫僵在原地,眼睛瞪大,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后的禁军、宫女、太监,全都像被施了定身法,连呼吸都停滞了。空气凝固了,只有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沉闷而固执。
太祖托梦。
在笃信天命的时代,在王朝濒临绝境、人心惶惶之际,这简简单单四个字,蕴含着无法估量的力量。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创建大宋,结束五代十国的乱世,在宋人心中是近乎神祇的存在。更何况,此时此刻,大宋江山风雨飘摇,皇室血脉仅存眼前这一缕,若真是太祖显灵
赵昺不给对方消化的时间,继续用那种与其年龄极不相称的沉稳语气吩咐,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晰:“带朕去见张太傅。要快。太祖在梦中示警,关乎社稷存亡,关乎二十万军民性命。有些事,必须立刻部署,否则一切就来不及了。”
众人面面相觑,无人敢应声,目光都投向陆秀夫。老宰相是三朝元老,是此刻朝堂的主心骨,更是小皇帝最信任的托孤之臣。这种时候,只有他能做决定。
陆秀夫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胸腔起伏,灰色的官袍随之颤动。他深深看了小皇帝一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往日的懵懂、胆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的、仿佛能看透一切的清明。还有那眉宇间隐隐的焦灼?那不是孩童该有的情绪。
是真是假?
是妖孽附体,还是
“好。”陆秀夫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像是许久未上油的齿轮在转动,“好,好老臣带陛下去见张太傅。但请陛下更衣,海上风大,莫要着凉。”
他转身,对宫女吩咐:“为陛下更衣。取陛下的裘袍来。”
然后又对禁军道:“你们随行护卫。此事暂且不要声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