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疏桐的童年不算幸福。
她出生在动荡时期,父亲是个知识分子,因为帮了一个同窗而被连累,母亲跟着父亲四处流落,那样的日子可想而知。
没过几年,父亲便因病去世了。
好在,父亲的冤屈被洗清了,母亲带着她回到了城里,领着父亲单位给的抚恤金,打一点零工过日子。
日子虽过得去,但母亲的脸上总是愁苦。
夏疏桐十五岁那年,母亲也随着父亲去了。
可以说,她的童年从来都是在苦难与压抑中度过的,父母并非不爱她,只是他们都有各自的烦恼,所以夏疏桐并没有感受到亲情。
而现在,那些童年的缺失,却在棉宝身上得到了弥补。
一想到以后可以看着棉宝长大,元旦、除夕、春节,她们都在一起,她就幸福得“咕咚”“咕咚”冒泡泡。
当然,她也并没有打算在这个地方一直住下去,所以她也不发愁将来的生活。
毕竟,她的存折里还有三千多呢!
虽说不算很多,但足够她在农村和棉宝生活很久了。
等过两年风声过去了她就出去找工作去,好歹,她还有个大学的学历,再怎么样,还不能养活这么一个小孩子吗?
至少,夏疏桐是这么打算的。
一转眼一个月过去,夏疏桐养的三只猪就该出栏了。
虽说夏疏桐接手这三只猪也才一两个月,但她很上心,她学习能力也强,加上顾长林去上工前都给她割一大背篓的猪草,短短时间,给这几只猪贴了不少的膘。
最后上称,三只猪加起来竟然有一千来斤。
其中的两只卖给了同村的杀猪匠,一只卖了三百六块钱,一只卖了四百二十块钱。
剩下的,就是自个儿杀了吃肉了。
以前顾家是万万舍不得自己留这么多肉的,但现在毕竟光景不同了。
顾长林他们舍不得一天上工的工钱,没有请假,顾老汉就去请了同村熟悉的壮小伙子帮着按猪。
田月禾亲手做了一大桌子的杀猪菜,请来帮忙的人吃。
她的手艺当然不用说,猪肉炖酸菜、炒猪肝、蒸扣肉……四荤四素整整八个菜。
顾老汉拿出了珍藏的酒,让每个人都吃得满嘴流油,喝得五迷三道。
末了,田月禾又一人切了一大块的肉,让帮忙的人带回去。
大家一看那块肉,连连推辞。
那一块肉,少说也有三四斤。
这年头,肉多精贵啊!
虽然说家家户户都能养猪,但是一般也就一两头,顾家这么多的劳动力,又勤快,撑死了也只敢养三头猪。
而且杀了也不敢都吃了,卖猪,是主要的经济来源之一。
田月禾这么一刀切下去,能值好几块钱。
大家怎么能要?
但是耐不住田月禾坚持啊!
原因无他,今天请来杀猪的这些人都是和顾家关系好的,从前她生病的时候,也都或多或少对顾家有照顾。
现在她病好了,当然是要找个由头感谢人家的。
其实农村就是这样,讲究一个人情往来,今天我有事,你出出力,明天你缺啥东西,我帮帮忙。
甚至有的时候,金钱都不是硬通货。
等田月禾把肉硬塞给了人家,又欢欢喜喜把客人送出门,这杀猪的仪式才算彻底完结了。
接下来,可有得忙了。
要熬猪油,还要做腊肉和香肠。
剩下的几块肉,田月禾均匀地切成一块一块的,挂在梁上慢慢吃。
这段时间,当然是一年当中吃肉最多的时候了,虽说肉在冬天不容易坏,但也存放不了多久,顾家今年自留的肉很多,当然得赶着吃完。
前段时间顾长林去城里买的肉才吃完,这又续上了,顾大壮可高兴了,他长这么大,还从来都像这样似的吃肉。
好像……自打夏疏桐来了之后,这家里的肉就没断过。
田月禾熬了油后,又端了一碗油渣给夏疏桐送去。
“你平时饿的时候,当个零嘴吃。”
这个年头大家肚子里缺油水,这算绝对的好东西。
田月禾又数了三百块钱给夏疏桐递了过去。
“姨,你这是干什么?”
夏疏桐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把钱给田月禾塞回去。
“其实我当时就想和长林哥说了,我住在这个家里,帮家里做些事都是应该的,我从来没想过要什么钱,只是……
只是长林哥那性子你也知道,他一直没给我开口的机会。”
自己的儿子啥样,当妈的怎么能不知道呢?自打夏疏桐来的那一天起,那傻小子就剃头挑子一头热呢。
想到这儿,田月禾淡淡一笑道:“可是这猪是你养的,就是应该给你分成啊。”
“我就养了一个多月……”夏疏桐道:“而且,猪草还是长林哥帮我打的呢,猪仔是你们买的,你们给我分这么多钱。
我……我哪受得住啊?”
“受得住,受得住!”田月禾坚持道。
“就你养的这一两个月长的膘最多了,再说了,你养孩子开销大,棉棉的奶粉没多少了,到冬天了,你不给孩子做件棉衣?”
田月禾一边说着,一边将棉棉抱在手上。
“我们家棉棉也要穿新衣服是不是?”
“棉棉是不是也要穿新衣服啊?”
田月禾一边说着,一边用鼻尖去碰棉棉的鼻尖,把棉棉逗得“咯咯咯”地笑。
她那没牙齿的小嘴巴一咧开,就像个小桃心一样,白嫩嫩的小脸蛋上两个小小的酒窝,别提多可爱了,田月禾是越看越喜欢。
她一门心思逗棉棉。
夏疏桐在一旁看着,惊讶祖孙二人竟然没有一点隔阂,真的就像奶奶和亲孙子一样。
不过也是,她家的小孩儿,跟谁都自来熟。
夏疏桐摇了摇脑袋,她刚才竟然沉浸在温馨的场景中,也把正事都忘了。
“不是,姨,就算是我需要钱,也不能用你的钱啊!”夏疏桐继续刚才的话题,说什么也不肯要这个钱。
“为啥不能用?”
田月禾回头看向夏疏桐,也收起了刚才逗小孩儿的神情。
“小夏,当初,你来我们家的时候,你说的什么?既然大家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那就有肉一起吃,有汤一起喝,不分你我。
现在,你咋跟我分起了你我呢?”
“小夏啊,说真的,这些日子,我一直想跟你说声谢谢。”
“谢我?”
却听田月禾叹了口气,语重心长道:“小夏,在你来之前,我们家的日子真的快要过不下去了。”
“我的病已经把家里的钱都花光了,大儿媳和大儿子因为钱的事吵了好几回架,长林相亲因为穷被人家挑三拣四。
周围能借的人借了一圈,明年大壮的学费,还有种子钱都不知道该找谁借。
是你,带着两百多钱忽然出现在了我们家,从此以后,一切好像都变了。
我不太确定,这两者之间是不是有联系,但,反正我就看结果,你来了,我家日子变好了,那就是你的功劳。”
夏疏桐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的功劳吗?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怀中的小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