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波谲云诡处,冷眼弈乾坤
碎玉轩的血色,如同深秋最冷的一滴寒露,坠入后宫这潭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荡开无数涟漪,寒意森然。接下来的几日,整个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恐慌之中。御膳房从上到下被严加审问,经手过那碗冰糖燕窝粥的太监、宫女、厨役,甚至只是偶然靠近过的人,都被拖去慎刑司严刑拷打。哀嚎声日夜不息,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血腥与绝望的气息。
皇帝震怒非常,接连数日罢朝,守在碎玉轩,太医院的太医们进进出出,个个面色凝重。最终,莞贵人甄嬛未能保住龙胎,小月了。皇帝悲痛之余,更是怒不可遏,下令彻查到底,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
皇后乌拉那拉氏日夜操劳,主持“调查”,安抚六宫,安抚皇帝,憔悴了许多,但那一双凤眸深处的冷静,甚至是一丝难以察觉的、掌控一切的从容,却让冷眼旁观的冯若昭(纪时)心中凛然。华妃年世兰则告了“病”,紧闭宫门,但翊坤宫内外戒备森严,气氛诡异。其他妃嫔人人自危,轻易不敢出门,生怕被这场风波牵连。
冯若昭(纪时)的咸福宫,依旧保持着表面的宁静。她每日雷打不动地去景仁宫请安,只是话更少,头垂得更低,仿佛被这骇人听闻的变故吓坏了,愈发瑟缩。皇后每每温言宽慰众人,目光扫过她时,会多停留一瞬,带着恰到好处的怜悯与“体恤”:“敬妃妹妹身子弱,更要放宽心,莫要思虑过甚,伤了自身。” 冯若昭(纪时)便起身,用带着细微颤音的语气谢恩,将一个胆小怕事、体弱多病的妃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回宫后,她闭门不出,只专心抄写那部献给皇帝的《金刚经》。泥金在磁青纸上流淌,一个个庄严的梵文字符仿佛带着安定人心的力量,也让她纷乱的思绪逐渐清晰。
甄嬛小产,疑点重重。御膳房是直接经手地,但御膳房人多手杂,下毒容易,追查也难。最后慎刑司拷打出的结果,是一个负责清洗燕窝的小太监“抵受不住刑讯”,“招认”自己因曾被莞贵人责罚而怀恨在心,在燕窝中掺入了少量的红花粉末。小太监随即“畏罪自尽”,死无对证。案子似乎就这么“结”了。
但冯若昭(纪时)不信。一个小太监,哪来的本事弄到宫中严控的红花?又岂敢因为一次责罚就谋害皇嗣?这分明是弃车保帅,找了个替死鬼。幕后黑手,无非是那几位。华妃嫌疑最大,她有动机(嫉恨甄嬛得宠),也有能力(在御膳房安插人手不难)。皇后呢?皇后看似公正严明,主持调查,但她才是最终受益人——既打击了得宠的甄嬛,又可能嫁祸华妃,一石二鸟。甚至,会不会是其他隐藏更深的人?
她更在意的是,这件事背后,有没有“世界线扰动”的影响?原剧中,甄嬛的第一个孩子是后来才没的,方式也不同。如今提前,且方式改变,是否意味着,这个世界的走向,已经因为某些“变量”而发生了偏移?这个“变量”是什么?是她这个“冯若昭”的灵魂换了吗?还是另有其人,其物?
她需要更多信息。而信息,往往藏在细节和人心之中。
这日,抄经抄得手腕酸涩,冯若昭(纪时)放下笔,走到窗边远眺。天际阴沉,似有雪意。她忽然想起那日端妃派人送来的桂花,以及那个可能成为纽带的小路子。
“吉祥,”她唤道,“去把前几日晒的那些菊花瓣收一些,配上咱们自己存的冰糖,包两份。一份送去延庆殿给端妃姐姐,就说秋燥,用菊花冰糖泡水,可清心去火。另一份……悄悄给碎玉轩的莞贵人送去,不必经他人手,想法子交给莞贵人身边的瑾汐或浣碧,就说本宫一点心意,望她节哀,保重身子。”
吉祥有些犹豫:“娘娘,给端妃娘娘送,倒还说得过去。可莞贵人那边……眼下这情形,各宫避嫌还来不及,咱们送去,会不会惹麻烦?”
冯若昭(纪时)淡淡道:“正因各宫避嫌,本宫才要送。本宫与莞贵人无冤无仇,甚至谈不上熟络,此时送去一点不起眼的菊花冰糖,只是同处后宫的一点慰藉,无涉利益,反倒显得本宫心思纯善,不忘旧谊。皇上皇后知道了,也不会怪罪,反而会觉得本宫……仁厚。至于经手人,你亲自去,避开旁人,交给瑾汐或浣碧即可。她们是聪明人,知道轻重。”
吉祥恍然,连忙去办。
冯若昭(纪时)又沉吟片刻,对如意道:“你去太医院,请卫太医来请平安脉。就说本宫这几日心慌气短,夜间多梦,恐是前番受了惊,请他来看看,开些安神的方子。”
如意领命而去。
不多时,卫太医背着药箱来了。诊脉之后,所说无非还是“忧思伤脾,惊悸扰神”,开了安神补心的方子。冯若昭(纪时)让吉祥按方去抓药,却留下卫太医,状似闲聊般问道:“卫太医医术精湛,本宫用了你的药,觉得身子爽利不少。只是这心里,总因着莞贵人之事,惴惴不安。也不知莞贵人如今身子如何了?可有大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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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太医躬身道:“娘娘仁心,惦记莞贵人。只是莞贵人的脉案,乃太医院机密,微臣官职低微,并不知晓详情。只听说,章院判和刘太医一直在悉心调理,龙胎……虽未能保住,但莞贵人年轻,好生将养,假以时日,应能恢复。”
回答得滴水不漏。冯若昭(纪时)也不追问,转而道:“本宫就是心善,听不得这些。说起来,那害人的红花……宫中竟也能流进来,真是骇人听闻。卫太医常在太医院,可听说这类药材,管制是如何的?”
卫太医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回娘娘,红花乃活血化瘀之药,孕妇忌用。宫中对此类药材管制极严,各宫主子用药皆需记录在案,由专人保管。太医院药房每日出入也有详细账目。只是……若是有人从宫外夹带,或是通过其他隐秘渠道获取,就……”
“宫外夹带?守卫如此森严,如何能成?” 冯若昭(纪时)似是不解。
“这……微臣就不得而知了。或许……是有些有头脸的奴才,仗着主子威势……” 卫太医声音更低,不敢再说。
冯若昭(纪时)明白了。红花来源,无非几种:一,从太医院偷盗或违规流出;二,从宫外夹带;三,某些有权势的宫妃自有渠道。第一种风险大,易查;第二种需打通关节;第三种,则直指高位妃嫔。那小太监的“供词”,显然无法解释红花来源,这案子,结得仓促。
“本宫知道了,不过是白问一句,心里怕得慌。有劳卫太医了。” 冯若昭(纪时)适时露出疲惫畏惧的神色,结束了话题。
卫太医松了口气,行礼退下。
冯若昭(纪时)心中已有了计较。红花来源是关键。谁会既有动机,又有能力弄到红花,并能将手伸进御膳房?华妃自然有这能力,年家在宫中的势力盘根错节。皇后呢?皇后统摄六宫,御膳房也在其管辖之下,安插个把人,或是通过其他方式下手,也非难事。甚至……那位看似与世无争的端妃,是否也有可能?不,端妃如今形同废人,自顾不暇,可能性极小。
目前看来,皇后和华妃的嫌疑最大。而皇帝,真的相信那个小太监是凶手吗?以胤禛的多疑,恐怕未必。但他选择了“结案”,是证据不足?还是有所顾忌,暂时不想动年家,或是……不想深挖下去,牵扯出更不堪的真相?
无论如何,甄嬛小产,皇帝心中必然对后宫、对某些人,产生了更深的疑虑和不满。这对所有人都是危机,但对她冯若昭而言,或许也是机会——一个进一步强化“无害”、“善良”、“不争”形象,甚至在皇帝心中,种下一颗“此妃敦厚,可稍慰朕心”种子的机会。
吉祥回来了,回禀东西都已送到。端妃那边收了,道了谢,并无多话。碎玉轩那边,是浣碧接的,那丫头眼睛红肿,接过东西时低声道了句“谢敬妃娘娘记挂”,便匆匆进去了。
“你见到莞贵人了吗?她如何?” 冯若昭(纪时)问。
吉祥摇头:“未曾见到,碎玉轩守得严,只浣碧姑娘在门口。奴婢瞧着,里面气氛很是低沉,下人们走路都踮着脚。”
冯若昭(纪时)点点头。意料之中。甄嬛此番打击不小,需要时间舔舐伤口,也需要重新审视这后宫的人心鬼蜮。经此一事,那个初入宫闱、尚存天真的甄嬛,恐怕要加速蜕变了。
又过了两日,宫中气氛稍稍缓和,但紧绷的弦并未松开。皇帝开始重新临朝,但对后宫依旧冷淡,除了偶尔去皇后宫中,便是去碎玉轩看望甄嬛,其他妃嫔处,一概不去。华妃依旧“病”着,但据闻翊坤宫内时常传来摔砸器物的声音。
这日午后,冯若昭(纪时)正在看书,忽听外面传来嘈杂声,间或夹杂着女子尖利的哭喊和求饶。她蹙眉,示意如意出去看看。
如意很快回来,脸色发白:“娘娘,是……是华妃娘娘!华妃娘娘带着人,往景仁宫方向去了,拖着……拖着一个小宫女,奴婢瞧着,好像是……是之前御膳房那个负责清洗燕窝的、被指认下毒的小太监的……对食!”
对食?冯若昭(纪时)心中一动。宫中太监宫女结为“对食”,虽不光彩,但也常见。华妃此时拖着那个小太监的对食去景仁宫,想干什么?为那小太监“伸冤”?还是……借题发挥,攀扯他人?
“走,去看看。” 冯若昭(纪时)放下书卷。这种大戏,她不能离得太近,但也不能全然不知。或许,能从这场闹剧中,窥见更多端倪。
她带着吉祥,没有去景仁宫正殿,而是绕到附近一处偏僻的廊庑下,这里既能隐约听到前头的动静,又不易被人发现。只见景仁宫前,华妃一身绛红色旗装,艳色逼人,却面罩寒霜,气势汹汹。她身后,两个粗壮的嬷嬷拖着一个披头散发、哭得几乎昏厥的小宫女。皇后已被惊动,带着剪秋等人站在宫门前,面色沉静,不怒自威。周围已聚集了不少闻讯赶来的妃嫔、宫女太监,远远看着,不敢靠近。
“华妃妹妹,这是做什么?拉着个宫女大呼小叫,成何体统?” 皇后声音平稳,却带着威压。
华妃冷笑一声,指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皇后娘娘问得好!臣妾今日,就是来向皇后娘娘讨个公道!这贱婢,是御膳房那小畜生的对食!臣妾查到,那小畜生死前,这贱婢曾偷偷摸摸去过后花园的假山,与人私会!私会之人,身形打扮,像极了景仁宫的奴才!臣妾倒要问问,景仁宫的人,私下与御膳房的罪奴对食勾连,是何居心?是不是有人指使那小畜生下毒,害了莞贵人的龙胎,又杀人灭口?!”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矛头直指景仁宫,直指皇后!这华妃,是狗急跳墙,还是要反咬一口?
皇后脸色一沉,喝道:“华妃!休得胡言!宫中严禁对食,此等污秽之事,你从何听来?又有什么证据,指认是景仁宫的人?这宫女疯疯癫癫,言语岂可尽信?你无凭无据,便来本宫宫前喧哗攀诬,眼里可还有本宫这个皇后?!”
“证据?” 华妃柳眉倒竖,“臣妾既然敢来,自然有证据!这贱婢已招认,与她私会之人,虽未看清全貌,但腰间挂着的穗子,是景仁宫独有的样式!皇后娘娘若问心无愧,可敢让景仁宫所有太监宫女出来,让这贱婢指认?!还是说,皇后娘娘心虚,不敢?!”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皇后脸色铁青,华妃寸步不让。那宫女被吓得魂不附体,只知道哭泣求饶,话都说不利索。
冯若昭(纪时)在廊庑下,静静看着。华妃这招,可谓毒辣。不管那宫女说的是真是假,只要闹开,皇后就沾了一身腥。若真从景仁宫找出“奸夫”,那皇后纵容甚至指使宫人谋害皇嗣的嫌疑就大了;若找不出,华妃也可以说是皇后销毁证据,或是宫女诬陷,但皇后“治宫不严”、“御下无方”的罪名是跑不了的。而且,经此一闹,皇上对皇后本就因甄嬛小产而可能产生的些许不满,恐怕会加剧。
皇后显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她深吸一口气,压下怒火,沉声道:“好!既然华妃妹妹执意要查,本宫就让你查个明白!剪秋,传本宫旨意,景仁宫所有太监宫女,即刻到宫前集合,一个不许少!本宫倒要看看,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本宫眼皮子底下作祟!”
很快,景仁宫所有太监宫女都被带到宫前,黑压压站了一片。那宫女被拖到人前,哆哆嗦嗦地看过去,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时间一点点过去。那宫女看了许久,眼神涣散,最终,目光落在后排一个低着头的年轻太监身上,手指颤抖地指过去:“好……好像……好像是他……身形……有点像……穗子……”
众人目光唰地集中过去。那太监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皇后娘娘明鉴!奴才冤枉!奴才从未见过这宫女!更没有什么穗子!奴才身上的穗子,是……是前些日子奴才娘亲托人从宫外捎来的,并非景仁宫份例啊!” 说着,扯下腰间一枚普通的青色穗子。
华妃脸色一变。皇后眼中寒光一闪,厉声道:“华妃!你可看清楚了?这穗子,可是你景仁宫独有的样式?!”
那穗子质地普通,样式常见,与景仁宫宫女太监统一佩戴的、带有特殊纹样的穗子截然不同。
华妃咬牙,上前一步,夺过穗子仔细查看,又看向那宫女:“你看清楚了?是不是他?!”
宫女被她狰狞的脸色吓得一抖,又看了看那太监,哭着摇头:“奴婢……奴婢不知……当时天暗,奴婢没看清脸……只是……只是身形有些像……穗子……穗子好像……又不是这个颜色……”
“废物!” 华妃气极,扬手就要打那宫女。
“华妃!” 皇后厉喝一声,“你还嫌闹得不够吗?!无凭无据,仅凭这贱婢一面之词,你就敢带人直闯本宫宫门,攀诬中宫,搅得六宫不宁!你眼里可还有宫规,可还有皇上?!”
华妃动作一僵,脸色青白交加,她知道自己这步棋走得太急,怕是落了下风。
“此事分明是这贱婢与人私通,又恐事情败露,或是受人指使,故意攀咬,意图混淆视听,扰乱宫闱!” 皇后声音冰冷,“来人!将这贱婢拖下去,重打五十大板,打入暴室!华妃御下不严,听信谗言,冲撞中宫,着禁足翊坤宫一月,静思己过!没有本宫懿旨,不得外出!”
“你敢!” 华妃怒道。
“本宫是皇后,统摄六宫,有何不敢?!” 皇后寸步不让,凤眸含威,“还是说,华妃妹妹要本宫将此事禀明皇上,请皇上圣裁?!”
提到皇上,华妃气焰一窒。皇上因为甄嬛小产之事,本就在气头上,若再闹到御前,自己绝讨不了好。
“好……好!皇后娘娘好威风!” 华妃咬牙,狠狠瞪了皇后一眼,又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和太监,以及周围噤若寒蝉的众人,最后,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冯若昭藏身的廊庑方向。冯若昭(纪时)心中微凛,下意识地将身形往柱子后隐了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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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妃最终没再争辩,带着满腔不甘和愤恨,拂袖而去。那宫女被堵了嘴拖走。景仁宫前的众人,在皇后“都散了吧”的冷淡声音中,如蒙大赦,迅速散去。
冯若昭(纪时)也悄无声息地退回了咸福宫。关上宫门,她靠在门扉上,轻轻舒了口气。刚才那一幕,真是惊心动魄。华妃此举,看似鲁莽,实则也带着破釜沉舟的意味。她想将脏水泼给皇后,哪怕泼不上去,也要恶心皇后一把,顺便试探皇后的底线和皇帝的容忍度。可惜,皇后技高一筹,反应迅速,以“御下不严”、“听信谗言”、“冲撞中宫”的名义反将一军,不仅化解了危机,还顺势禁足了华妃,削弱了她的气焰。那个宫女和太监,无论是不是冤枉,都成了这场交锋的牺牲品。
只是……华妃最后那一眼,是看到了自己,还是无意扫过?若是看到了,她会怎么想?会不会觉得自己在暗中窥探?冯若昭(纪时)摇了摇头,应该不至于。她站得隐蔽,华妃又在盛怒之中,未必留意。但无论如何,今日之事,再次提醒她,后宫争斗之惨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华妃与皇后的矛盾,已近乎公开白热化。而皇帝的态度,将决定下一步的走向。
傍晚时分,皇帝身边的小厦子突然来咸福宫传口谕,说皇上晚膳后要来咸福宫坐坐。
吉祥、如意喜出望外。冯若昭(纪时)心中却是一紧。皇帝此时来,绝非偶然。是今日景仁宫前的闹剧传到了他耳中,他来询问?还是因为甄嬛小产,心情郁结,想找个安静地方待着?抑或是……别的什么?
她不敢怠慢,吩咐吉祥如意简单准备,自己则换了身更素净的月白色常服,头发松松挽起,不施粉黛,只唇上点了些无色口脂,显得气色好些,又不失病弱之态。
晚膳后不久,皇帝果然来了。他脸色依旧阴沉,眉宇间倦色更浓,进来后也不说话,只是坐在榻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冯若昭(纪时)亲自奉上热茶,然后安静地侍立一旁,并不出声打扰。
殿内寂静,只闻更漏滴答。良久,皇帝才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今日……景仁宫前的事,你听说了?”
果然是为这事。冯若昭(纪时)心念电转,斟酌着措辞,低声道:“臣妾……略有耳闻。只是当时臣妾在宫中,未曾亲见。后来听宫人议论,才知……华妃妹妹与皇后娘娘似乎有些误会。”
她将一场激烈的宫闱冲突,轻描淡写地说成“有些误会”,既表明了知晓,又撇清了自己“看热闹”的嫌疑,更淡化了事情的严重性。
“误会?” 皇帝冷笑一声,目光锐利地看向她,“你觉得,只是误会?”
冯若昭(纪时)适时地露出些许惶惑和不安,微微垂首:“臣妾愚钝,不敢妄加揣测。只是……华妃妹妹性子急了些,皇后娘娘统领六宫,自有法度。或许……或许是下人们不检点,惹出事端,让两位娘娘生了龃龉。”
她把责任推到“下人们不检点”上,这是最稳妥的说法,谁也不会得罪。
皇帝盯着她看了片刻,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身体,看进她的心里。冯若昭(纪时)维持着恭顺的姿态,手心却微微沁出了汗。胤禛的多疑,她是深知的。
好在,皇帝似乎并未在她身上发现任何不妥,目光渐渐缓和,转为一种深沉的疲惫。“罢了。你这宫里,倒是清静。”
又是这句话。冯若昭(纪时)心中微松,知道这一关算是过了。皇帝来这里,或许并非真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答案,只是想找一个无需伪装、无需防备、可以暂时喘口气的地方。而她的“清静”、“不争”、“寡言”,恰好提供了这样一个空间。
“臣妾惫懒,只求一片清净地,读读书,抄抄经,于愿足矣。” 冯若昭(纪时)轻声应道,语气真诚。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慢慢啜饮。殿内又恢复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但这次,沉默中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皇帝独自思索的凝重。
冯若昭(纪时)悄悄示意吉祥,将下午新抄好的一部分《金刚经》取来。她双手捧上,声音轻柔:“皇上忧心国事,又为后宫烦扰,臣妾不能为君分忧,心中惭愧。唯有每日抄写佛经,祈求佛祖保佑皇上龙体康泰,国泰民安。这是臣妾近日所抄,字迹拙劣,不敢献于御前,只求一份诚心,能稍慰圣心。”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叠抄写工整、泥金熠熠的磁青纸上,微微一顿。他接过,随手翻看了几页,字迹清秀工整,透着一股沉静之气。他常年批阅奏折,对字迹极为敏感,看得出抄写之人极为用心,一笔一划,毫无浮躁。
“你有心了。” 皇帝将经卷放下,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但那股无形的压力似乎消散了些许。“抄经……能静心。你身子弱,抄写时也当注意休息。”
“谢皇上关怀,臣妾省得。” 冯若昭(纪时)温顺应道。
皇帝又坐了片刻,饮尽盏中茶,起身道:“朕回了。你……好生将养。”
“臣妾恭送皇上。”
送走皇帝,冯若昭(纪时)回到殿内,看着那叠被皇帝翻阅过的经卷,若有所思。今日皇帝来,看似随意,实则有多重意味。其一,是试探。试探她对今日之事的看法,试探她的立场。其二,是宣泄。他心中对后宫这些污糟事充满厌烦,需要一个无需伪装情绪的地方。其三,或许……也有那么一丝,对她这份“清静”和“虔诚”的……认可?
无论如何,今日她应对得宜,既未卷入是非,又适时表达了对皇帝的“关心”和“虔诚”,进一步巩固了“安静”、“本分”、“可暂歇”的形象。那卷佛经,送得恰到好处。
只是,皇帝对皇后和华妃的态度,似乎有些微妙。他未对今日之事明确表态,是相信了皇后的处理,还是对华妃仍有回护?或者,两者皆有,但心中的怀疑和芥蒂,恐怕更深了。帝王的平衡之术,向来高深莫测。
夜深了,寒风呼啸。冯若昭(纪时)站在窗前,看着漆黑如墨的夜空。山雨欲来风满楼,而这风雨,似乎比她预想的,来得更早,也更猛烈。华妃被禁足,皇后看似占了上风,但以年世兰的性子,绝不会善罢甘休。甄嬛痛失爱子,必将蜕变。前朝年羹尧的处境,也会因华妃的失势而更加微妙。
这盘棋,中盘绞杀,已然开始。而她这枚看似无关紧要的“闲棋”,是继续蛰伏,还是该……悄然落子,在这错综复杂的局势中,为自己谋取一点立足之地,甚至……推动一下棋局,让它向着更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比如,华妃与皇后的矛盾,是否可以再添一把柴?比如,对那位同样“体弱多病”、身处冷宫的端妃,是否可以再多一点“雪中送炭”?比如,对皇帝那复杂多疑的内心,是否可以尝试着,以“佛经”为引,再多触及一丝?
冯若昭(纪时)的眼中,闪过一丝幽深的光芒。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而她的准备,从未停止。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