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暗香疏影,初试锋芒
康熙五十五年的腊月,在凛冽的寒风与断断续续的雪粒子中,悄然滑向岁末。武昌城被一层灰白笼罩,连喧嚣的市井也仿佛被冻得沉寂了许多。纳兰别院内,腊梅凌寒绽放,幽冷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若有若无地浮动,为这肃杀的冬日添上了一抹孤高的生机。然而,府中人心深处,却比天气更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情绪——新任布政使戴铎大人到任已近半月,他那沉默而高效的行事作风,如同这腊月的寒气,无孔不入地渗透进湖广官场的肌理。
戴铎并未如某些人预料的那般急于烧起“三把火”,他依旧深居简出,大部分时间埋首于布政使司衙门的卷宗档案之中,偶尔召见属官,也多是询问具体事务,言简意赅,目光锐利,令人不敢怠慢。这种不动声色却压力十足的姿态,反而让那些心怀鬼胎或持观望态度的人更加忐忑不安。纳兰府内,自上而下,也弥漫着一种等待靴子落地的紧张感。
这一日,午后天色稍霁,稀薄的阳光勉强穿透云层,在积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年世兰刚处理完年底府中各项琐务,正坐在西厢房暖阁的窗下,就着天光翻阅一本古籍,手边放着一杯氤氲着热气的参茶。瑞哥儿和璋哥儿由乳母带着在隔壁玩耍,隐隐传来孩童清脆的笑语,为这静谧的午后增添了几分暖意。
然而,这份宁静很快被打破。云翠轻手轻脚地进来,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低声道:“少夫人,前头传话进来,说……戴大人府上的管家递了帖子过来,还送来了几样年节下的土仪。”
年世兰翻动书页的手指微微一顿,抬起眼帘。纪时的逻辑核心瞬间启动:戴铎的管家?主动递帖送礼?这绝非寻常的官场年节应酬!戴铎到任后,与纳兰家除了必要的公务接触,并无任何私下来往,此举意欲何为?是试探?是示好?还是另有深意?
“帖子呢?”年世兰放下书卷,声音平静。
云翠连忙将一张素雅简洁的拜帖呈上。年世兰接过,展开一看,帖子内容极其客气公式化,无非是“新岁将至,谨具薄礼,聊表寸心,伏祈莞纳”之类的套话,落款是“戴府管家戴福谨具”。所送土仪,也不过是些常见的京式点心、干果蜜饯,价值寻常,符合官场惯例,既不显过分亲近,也不至失礼。
但年世兰(纪时)却从这看似寻常的举动中,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以戴铎的身份和目前与纳兰家微妙的关系,他完全可以让管家像对其他官员一样,派人将礼物送到门房即可,何必郑重其事地递帖?这更像是一种谨慎的、低姿态的接触信号。
她沉吟片刻,对云翠吩咐道:“按惯例收下,备一份稍厚三分的回礼,让前头管事以老爷的名义,客气送回戴府。记住,回礼要得体,不可过于奢华,也不可显得怠慢。” 她先按标准流程处理,维持表面上的官场礼节。
“是。”云翠应下,却并未立刻离开,犹豫了一下,又道:“少夫人,那戴府管家……递帖时,还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说他们家大人近日偶感风寒,精神不济,加之初到湖广,水土不服,夜间时常睡不安稳……”
此言一出,年世兰心中豁然开朗!原来症结在此!戴铎这不是普通的年节走动,而是借管家之口,传递了一个隐晦的“求助”信号——水土不服,睡眠不安!这或许是真有其事,但更可能是一种试探,试探纳兰家的态度,尤其是试探她年世兰这个“年家女”是否如传闻中那般“蕙质兰心”,甚至……是否懂得些“不寻常”的门道?
(承上:婆母定调,巧思暗藏)
年世兰立刻起身,带着帖子和云翠的话,前往正院禀报纳兰夫人。此事涉及与上官的私下往来,必须让婆母知晓并定夺。
纳兰夫人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听闻戴府管家来访送礼,眉头微蹙,接过帖子看了看,淡淡道:“按旧例回礼便是了。戴大人是上官,礼节上不可有失。” 她显然也将此视为寻常官场应酬。
年世兰却并未退下,而是上前一步,轻声道:“母亲,儿媳方才听云翠说,那戴府管家递帖时,还提及戴大人近日水土不服,夜间难眠……”
纳兰夫人闻言,睁开了眼睛,目光中闪过一丝警惕:“哦?有这等事?” 她坐直了身子,沉吟道,“他这是什么意思?莫非……是想让我纳兰家出面延医问药?这……恐怕不妥吧?上官的身体,岂是我等下属可以轻易过问的?万一出了差错,如何担待得起?”
年世兰心中早有计较,顺着婆母的担忧道:“母亲所虑极是。直接延医问药,确是不妥,易惹闲话。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温婉,“戴大人初来湖广,身为下属,若对其身体不适全然不闻不问,似乎也于礼不合。何况,这消息还是其管家‘无意’透露的……”
纳兰夫人看着她:“那依你之见?”
年世兰微垂眼帘,似在思索,片刻后道:“儿媳愚见,或可……换一种方式略表关切。既不涉医药,以免瓜田李下之嫌,又能体现我纳兰家的一份心意。譬如……儿媳听闻,用些安神的香料置于枕畔,或有些许助眠之效。我们府库中,似乎还有些往年备下的、品质上乘的沉水香与苏合香?若是以此作为回礼的一部分,再附上一张简单的用法说明,只说是府中惯用的安神之物,聊表心意,请戴大人酌情试用。如此,既全了礼节,示了好,又不越矩,即便无用,也无人能指摘什么。母亲以为如何?”
她这番提议,巧妙至极!将可能敏感的“关切上官病情”转化为“赠送寻常安神香料”的礼节行为,进退有度,合情合理。既回应了戴铎的试探,展现了纳兰家的善意和细心,又严格遵守了“不私下结交”的原则,将举动限定在“下属对上官的礼节性关怀”范围内。
纳兰夫人仔细咀嚼着儿媳的话,眼中渐渐露出赞许之色。她深知官场微妙,儿媳这个法子,可谓四两拨千斤,恰到好处。她点了点头:“嗯,你这个想法甚好!就依你所言去办吧。香料挑选上品的,说明要写得谦逊得体,万不可有丝毫邀功或谄媚之嫌。”
“儿媳明白,定会小心措辞。”年世兰恭顺应下。
(转:精心筹备,暗递秋波)
得了婆母首肯,年世兰回到西厢房,立刻着手准备。她亲自去库房挑选了两种品质极佳、香气醇厚平和的沉水香和苏合香,并让云翠找来上等的锦囊盛放。然后,她铺开一张撒金笺,提笔蘸墨,斟酌字句。
她并未直接书写香方或疗效,而是以纳兰家内眷的口吻,极其谦逊地写道:“妾身纳兰年氏谨禀戴大人安:新岁将至,谨具薄仪,聊申敬意。闻大人初履鄂土,或有水土之违,妾身闺中浅见,窃以为沉、苏二香,性味温和,有安神静气之效,为敝府平日所备。谨奉上少许,伏望大人闲暇时酌情一试,若得稍解烦忧,则妾身幸甚。冒昧之处,万乞海涵。” 落款仅写“纳兰门年氏端肃谨上”。
这封信,语气恭谨,内容含蓄,将赠香行为完全归结为内眷基于“闺中浅见”的礼节性关怀,与纳兰老爷的官方身份彻底剥离,最大限度地避免了政治联想。同时,“闺中浅见”、“酌情一试”等措辞,又为可能的无效留下了充分余地。
准备好香料和信笺,年世兰唤来心腹管家,仔细叮嘱一番,让其连同早已备好的常规回礼,一并送至戴府,并强调务必当面交予戴府管家,转达纳兰家的问候。
(合:波澜不惊,暗棋落定)
礼物送出后,纳兰府内一切如常,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再普通不过的年节往来。纳兰老爷得知后,对儿媳的处理方式也微微颔首,认为得体周全。
数日后,戴府管家再次登门,这次是来回谢的,言语间比上次更加客气,并特意转达了戴铎大人的谢意,称“香料已试,颇觉安适,多谢纳兰夫人与少夫人费心”。消息传回内宅,纳兰夫人松了口气,对年世兰的机变更加满意。
而年世兰(纪时)收到这回馈,心中却是一片清明。戴铎的“颇觉安适”,无论是真实感受还是客套话,都意味着他接收并认可了纳兰家这次谨慎的“示好”。这看似微不足道的香料往来,如同在冰封的湖面上凿开了一个极小的孔洞,为双方建立了一种极其微妙、非正式、却切实存在的沟通渠道。这条渠道,不涉及公务,不牵扯党派,只存在于内眷之间,安全而隐蔽。
她知道,这第一步棋,已经悄无声息地落下。戴铎必然明白,这背后绝不仅仅是纳兰家内眷的“闺中浅见”,而是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接下来,就看戴铎如何回应,以及这条暗线能否在未来的风浪中,发挥出意想不到的作用。
窗外,暮色四合,腊梅的冷香愈发清晰。年世兰站在窗前,望着庭院中皑皑白雪,眼神深邃。与戴铎的暗中互动,已然开始。这盘棋局,正在向更深处推进。而她,需要更加耐心,更加谨慎,等待着下一个关键落子的时机。寒冬虽冷,但暗流已在冰层之下,悄然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