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元宵暗涌,密信连心
康熙五十六年的元宵佳节,在武昌城连绵的阴雨和尚未散尽的寒意中悄然来临。纳兰别院内,虽也挂起了彩灯,备下了汤圆,却因连日的阴霾天气和府中男主人们凝重的神色,而少了几分应有的喜庆,反倒透着一股压抑的平静。这平静之下,是湖广官场在戴铎布政使到任后,经过一个多月的暗流涌动,所形成的一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戴铎依旧深居简出,但布政使司衙门颁布的几项关于钱粮稽核、漕运章程微调的新规,已如无声的细雨,悄然改变着某些固有的规则,引得各方势力暗自调整,不敢怠慢。
纳兰府内,年世兰如常打理着家务,年节应酬也处理得妥帖周全。但在她沉静的面容下,纪时的逻辑核心却时刻关注着外界尤其是戴铎方面的任何细微动向。腊月里那次“香料赠礼”的试探性接触后,戴府再无进一步的特殊表示,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次寻常的年节往来。然而,年世兰深知,这种平静往往预示着更深层次的酝酿。
元宵这日,天公依旧不作美,细雨霏霏,到了晚间也未见停歇,原定的府内赏灯活动只得取消。纳兰老爷称乏早早歇下,纳兰夫人也因天气阴冷,身子不适,在正房暖阁静养。纳兰承德从衙门回来,眉宇间带着一丝疲惫,似乎衙门里又有了什么费神的事务。
晚膳后,夫妻二人在西厢房内间对坐饮茶。窗外雨声淅沥,屋内烛火摇曳,映着纳兰承德略显心事重重的脸。
“相公今日似乎有心事?”年世兰为他续上热茶,柔声问道。她敏锐地察觉到丈夫的情绪与往日不同,并非全因公务劳累。
纳兰承德叹了口气,放下茶盏,揉了揉太阳穴:“今日在衙门,听到些风声……是关于戴大人的。”
年世兰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哦?戴大人又有什么新举措了?”
“倒不是新举措。”纳兰承德压低了声音,“是……是关于京中的一些传闻。有人说……说四贝勒爷近来在户部差事办得越发顺手,皇上屡有嘉奖。甚至……甚至有人私下议论,说皇上对四爷的务实干练颇为赏识,隐隐有……有寄予厚望之意。”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然明了——四阿哥胤禛的行情看涨,在夺嫡之争中似乎占据了更有利的位置。
年世兰静静地听着,纪时的数据库迅速关联所有相关信息。这与之前收到的关于戴铎外放、四阿哥受重用的信息完全吻合,且态势更加明朗。这意味着,与四阿哥一系的关系处理,需要提升到更紧迫的优先级。
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思索:“竟有此事?四贝勒爷若真能如此得圣心,倒也是朝廷之福。只是……这等天家之事,传闻纷纭,未必作得准吧?” 她谨慎地表示怀疑,符合她内眷的身份。
纳兰承德摇摇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戴大人此番来湖广,其意深焉。如今这风声一起,湖广官场那些原本观望之人,只怕……心思都要活络起来了。”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文官特有的忧患意识和对局势变化的敏感,“我纳兰家……日后与戴大人相处,更需如履薄冰,谨言慎行才是。” 他的担忧,更多是出于避免卷入纷争的自保心理。
年世兰握住他的手,温言安慰道:“相公不必过虑。父亲常教导,为臣者,但知忠君爱国,实心任事,不结党不营私,便可不惧风浪。我纳兰家向来如此,戴大人是明理之人,想必也知晓。只要我辈持身以正,秉公办事,纵有风波,亦能安然度过。”
她这番话,既安抚了丈夫,又再次强调了纳兰家的立身之本,将可能的“靠近”动机隐藏在“持身以正”之下。纳兰承德闻言,心中稍安,点头道:“夫人说的是。是为夫想多了。”
(转:夜雨密信,暗定方略)
夜深人静,纳兰承德因日间劳累,已然熟睡。窗外的雨声渐渐密集起来,敲打着屋檐,发出清脆的声响。年世兰却毫无睡意,她悄无声息地披衣起身,来到外间书房。云翠早已备好笔墨,并悄然守在门外。
书案上,一盏孤灯如豆。年世兰并未立刻动笔,而是先静静地坐了片刻,任由纪时的逻辑核心整合、分析着近期所有信息:纳兰承德带回的“四阿哥行情看涨”的传闻、戴铎到任后的低调却有力的举措、湖广官场的微妙变化、以及年羹尧在四川的稳固态势。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清晰的趋势——四阿哥胤禛的赢面在增大。
是时候进行更深入的布局了。她铺开那张特制的密信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流畅地移动,写下的依旧是那套复杂的密码符号。这封信,是写给年羹尧的,内容至关重要。
信的核心要点如下:
【京中风声日盛,四爷权重,似得圣心默许。戴铎赴任,乃关键落子,意在掌控钱粮要地,根基渐固。兄处宜:一、川省军政,务求稳扎稳打,积攒实力,尤重钱粮储备与精锐之师,此乃未来立足之本;二、对四爷一系,姿态可渐转积极,遇其门下官员,可示好结交,遇其推行的利国利民之策,可公开表示支持,但需把握分寸,避免过早贴上标签,以“实干派贤臣”姿态与之互动;三、严密防范八爷等势力之反扑与构陷,旧案把柄需妥善保管,必要时可作反击利器;四、密切关注藏边及青海动向,若能在此等边务上有所建树,既可固宠,亦可向四爷展示兄之军事价值。京鄂两地,妹自会暗中周旋,为兄铺路。切记,稳中求进,以待天时。】
这封信,为年羹尧指明了未来一段时间的战略方向:从之前的“静观其变”转向“积极准备、有限靠拢”,重点在于积累自身实力(尤其是军事和财政资本),并以“能干实事”的形象与四阿哥势力建立良性互动,为最终的可能选择做准备。同时,强调了边务的重要性,这既是年羹尧的优势领域,也是未来可能获得更大政治资本的关键。
写毕,她用特殊药水处理,字迹隐去。她将信纸卷好,塞入一枚中空的银质印章内,交给云翠,低声道:“最快渠道,务必亲手交到兄长手中。”
“是。”云翠接过印章,神色凝重地退入黑暗中。
(合:暗香浮动,棋局渐明)
处理完密信,年世兰并未立刻回房。她独自站在书房的窗前,望着窗外漆黑的雨夜。雨水顺着窗棂流淌,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她的内心却异常清晰。
戴铎的存在,如同在湖广这盘棋上落下的一颗定式手,看似平静,却已改变了整个局面的气韵。四阿哥势力的上升,使得年家和纳兰家未来的选择空间正在收窄,但也提供了更明确的投注方向。她(纪时)现在要做的,就是利用自己身处纳兰家内宅的便利和年家妹妹的身份,小心翼翼地引导两家的航向,使之尽可能平稳地驶向那个看似概率最大的彼岸。
这次给年羹尧的信,是一次重要的战略调整指示。接下来,她还需要考虑如何进一步巩固与戴铎之间那条极其隐秘的联络渠道。那次的“香料”往来只是一个开始,需要寻找更自然、更安全的方式,传递和接收信息。或许,可以通过刘氏那条线,或者利用某些看似偶然的社交场合?
她也需要继续稳固自己在纳兰家的地位。纳兰承德对她的依赖与日俱增,纳兰老爷也愈发信任她的判断,纳兰夫人更是乐得清闲。这种内部的绝对掌控,是她实施一切外部计划的基础。
雨声渐歇,天色微明。新的一天即将开始,而权力的棋局,也在暗夜中悄然向前推进了一步。年世兰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眼神坚定而深邃。前方的路依然布满迷雾,但她手中的灯,已经照亮了脚下几步之内的方寸之地。这已足够让她继续走下去。她转身,轻轻走回内室,仿佛只是起夜一般,没有惊动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