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新官履任,暗潮初现
康熙五十五年的寒冬,随着几场铺天盖地的大雪,彻底笼罩了武昌城。纳兰别院的屋檐下挂满了冰凌,庭园里的假山石木都覆上了厚厚的银装,天地间一片肃杀寂静。然而,比这严冬更让湖广官场感受到凛冽寒意的,是那位新任布政使戴铎大人的车驾,终于在腊月将至前,顶着风雪,抵达了武昌。
戴铎的到任,没有盛大的排场,却自带一股不容忽视的威压。他并未急于召见下属,也未立刻插手具体政务,而是先闭门谢客,埋头翻阅卷宗档案,熟悉情况。这种沉静低调、却又透着雷厉风行意味的做派,如同一块巨石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瞬间在各级官员心中激起了层层不安的涟漪。这位手握重权、背景特殊的“京官”,究竟会烧起怎样的“三把火”?无人知晓,但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暗自揣测。
纳兰府内,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无形的压力。尽管纳兰老爷早已定下“公务合作、私交疏离”的基调,但作为湖广官场的重要一员,纳兰家不可避免地被推到了与这位新布政使直接打交道的前沿。
这一日,天色灰蒙,朔风卷着细雪,拍打着窗棂。纳兰老爷下朝回府,面色比往日更加凝重,官袍下摆沾满了雪水,也顾不上更换,便径直去了书房,同时让人唤来了纳兰承德。府中气氛顿时为之一紧,下人们行走间愈发小心翼翼。
年世兰正在西厢房督促瑞哥儿温书,闻听此讯,心中了然。纪时的预警系统早已提示:戴铎的正式介入,将开始实质性地影响湖广政局,纳兰家的应对策略需要进入实操阶段。她不动声色地安抚好儿子,吩咐云翠留意书房那边的动静。
(承上:父子对策,如临大敌)
书房内,炭火盆烧得噼啪作响,却驱不散那股凝重的寒意。纳兰老爷脱下沾湿的披风,重重坐在太师椅上,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忧色。纳兰承德垂手立在书案前,神情紧张。
“父亲,今日……可是戴大人有何举动?”纳兰承德忍不住低声问道。
纳兰老爷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举动?他今日倒是有了举动!刚递了帖子过来,言明后日在布政使司衙门,召见司道各级主要官员,商议……商议明年开春后的漕粮征储与库银调度事宜!”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重,“这第一把火,果然就烧到了钱粮上头!漕粮、库银,哪一样不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要务?他这是要立威啊!”
纳兰承德心头一紧:“漕粮征储……此事历来繁杂,牵扯各方利益甚广,戴大人初来乍到,便要动这块?他……他究竟是何意图?是想大刀阔斧整顿积弊,还是……另有所图?” 他的担忧溢于言表,既怕戴铎行事激进,引发动荡,也怕纳兰家被卷入其中。
纳兰老爷冷哼一声:“意图?他的意图明摆着!新官上任,总要做出些政绩给皇上看,给四爷看!漕运、钱粮,是最容易出‘政绩’,也最容易得罪人的地方!我等身为属官,配合上官是本分,但……”他目光锐利地看向儿子,“切记为父之前的叮嘱!公务之上,据实禀报,依律条陈,绝不藏私,但也绝不可主动献策,更不可卷入任何可能的人事纷争!尤其是涉及钱粮账目,务必滴水不漏,经得起查验!”
“儿子明白!”纳兰承德凛然应道,“定当谨守分寸,秉公办理。” 但他眉宇间的忧虑并未散去,“只是……戴大人若提出些……非常之策,或与旧例有悖,我等该如何应对?”
纳兰老爷沉吟片刻,道:“若其策于国于民有利,且合乎法度,自当尽力推行。若其策过于激进,或有不妥之处……便以事实数据说话,陈明利害,但最终决断,仍在上官。切记,不可当面顶撞,不可背后非议!一切以稳为重,以保全自身为要!” 这番嘱咐,可谓将官场中庸自保之道发挥到了极致。
父子二人在书房内商议良久,定下了“谨慎配合、保持距离、但求无过”的基本方针。然而,这种被动的防御姿态,能否在戴铎这位明显带着任务和背景而来的强势上官面前行得通,两人心中都无十足把握。
(转:兰心蕙质,暗定机枢)
晚膳时分,气氛压抑。纳兰老爷食不知味,匆匆用了几口便回了书房。纳兰承德陪着母亲和妻子,也是心事重重,寡言少语。
回到西厢房,屋内暖意融融,却化不开纳兰承德眉间的结。他坐在榻上,望着跳动的烛火,怔怔出神。
年世兰挥退丫鬟,亲手为他沏了杯安神的热茶,柔声道:“相公今日从父亲书房出来,便愁眉不展,可是戴大人到任,有了什么棘手的吩咐?”
纳兰承德叹了口气,将父亲的分析和担忧,以及后日即将召开的议事大致说了一遍,末了忧心忡忡地道:“……世兰,你是知道的,漕粮之事,关系漕运、地方、乃至京中各方利益,历来是最难缠的差事。戴大人新官上任,便要动此积弊,前景难料啊!我担心……一个不慎,便会惹祸上身。”
年世兰静静地听着,纪时的逻辑核心飞速分析着局势。戴铎选择漕粮作为突破口,符合其“实干”、“理财”的定位,也确实是快速树立权威的有效手段。这对纳兰家而言,是风险,也是机遇。风险在于可能被卷入矛盾漩涡;机遇在于,若处理得当,或许能在戴铎面前展现纳兰家的能力和价值,为未来可能的良性互动打下基础。关键在于如何把握分寸。
她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安慰,而是引导性地问道:“相公,依你之见,戴大人此举,首要目的为何?是为求政绩而急于求成,还是真想梳理积弊,为朝廷办实事?”
纳兰承德愣了一下,思索道:“这个……观其以往在京所为,似非那等只顾虚名之辈。或许……两者兼有之?但若能真正梳理积弊,于国于民,确是好事。”
年世兰点点头,循循善诱:“既然如此,相公何必过于忧虑?父亲所言‘据实禀报,依律条陈’乃是正理。相公在户曹多年,于本省漕粮征储之利弊得失、历年数据、以及可能存在的难处,想必了然于胸。后日议事,相公只需将所知所想,分门别类,条理清晰地禀报上去,既不夸大其词,也不隐瞒实情,更不掺杂个人好恶。至于戴大人如何决断,那是上官之事。如此,既尽了属官的本分,展现了相公的勤勉与专业,也置身于具体决策之外,岂不两全?”
她将纳兰老爷的“自保”策略,细化为了“专业展示”和“尽职免责”的具体行动指南,巧妙地将被动防御转化为有限度的积极表现。
纳兰承德听着妻子的分析,眼睛渐渐亮了起来!是啊!自己何必总想着如何躲避?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展现出专业素养和对公务的熟悉,本身就是最好的应对!戴铎若真是能吏,自然会欣赏实干之才;若其并非明主,自己秉公直言,也无愧于心!
他激动地握住年世兰的手:“夫人所言极是!是为夫钻了牛角尖了!明日我便将历年漕粮相关的卷宗再仔细梳理一遍,务必做到心中有数,言之有物!”
年世兰浅笑嫣然:“相公能如此想,妾身便放心了。只是……言语之间,还需如父亲所言,注意分寸,莫要过于锋芒毕露便是。”
(合:暗流涌动,静观其变)
后日的布政使司议事,果然如预料般波澜暗涌。戴铎端坐堂上,面容清癯,目光锐利,言语简洁,直指核心。他并未立刻抛出自己的方案,而是先让各司道官员详细禀报情况,尤其关注数据细节和存在的实际问题。
轮到纳兰承德禀报时,他谨记父亲和妻子的叮嘱,将自己精心准备的关于湖广漕粮历年征收、损耗、运输、仓储等环节的数据、利弊分析以及面临的主要困难,条分缕析,娓娓道来,数据翔实,分析客观,既指出了积弊所在,也提出了几条基于旧例的、相对稳妥的改进建议,态度不卑不亢。
戴铎听得十分专注,期间偶尔插言询问几个关键细节,纳兰承德均对答如流。议事结束时,戴铎虽未明确表态,但看向纳兰承德的目光中,似乎少了几分审视,多了些许难以言喻的意味。
纳兰承德回到府中,将议事经过详细禀报了父亲。纳兰老爷听后,沉吟良久,道:“你今日应对,尚可。戴铎未当场发作,也未格外嘉许,已是最好结果。日后……仍需如此,谨言慎行。”
而回到西厢房,纳兰承德则略带兴奋地对年世兰道:“夫人,今日议事,为夫便是按你所说,据实禀报,戴大人虽未多言,但似乎……并未有为难之意。”
年世兰微笑着为他斟茶:“相公做得很好。秉公处事,方能心安理得。”
然而,在她平静的外表下,纪时正在冷静评估:纳兰承德今日的表现,成功地在戴铎面前树立了一个“专业、务实、不结党”的官员形象,初步达到了观察和接触的目的。下一步,需要继续通过这种公务往来,收集更多关于戴铎施政风格和意图的信息,并寻找更隐秘的互动渠道。
窗外,风雪依旧。戴铎的到来,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才刚刚开始扩散。纳兰家这艘船,在年世兰(纪时)的暗中操舵下,正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航向,试图在越来越明显的风浪中,找到一条相对安全的航道。寒冬漫长,博弈,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