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城主府竟是危房(1 / 1)

刘洪说了一下午。

从他三年前“捐”到这个城主开始,到疤脸刘如何一步步掌控寒渊;从城里的存粮如何被盘剥一空,到百姓如何逃亡、饿死;从草原部落的威胁,到黑风寨土匪的勒索。

萧宸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大多时候沉默。

屋里的火盆早就熄了,冷得像冰窖。

刘洪说话时呵出的白气,在昏暗的光线里飘散。

他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几乎是在喃喃自语。

“就是这样。”

刘洪说完,整个人瘫在椅子里,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寒渊已经没救了。郡王,您还是还是想办法调任吧。趁着还没入冬,雪还不大,或许还能走。”

萧宸没接话。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纸破了好几个洞,寒风灌进来,吹得桌上那本《寒渊城户籍册》哗哗作响。他拿起册子,翻开。

泛黄的纸页上,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最后一页写着:

“永和十九年秋,在册两千七百四十三人。其中丁口一千一百二十,老弱一千三百零五,妇孺三百一十八。”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实存约两千,余者或逃或亡。”

两千人。

一座曾经十万人的边陲重镇,现在只剩两千人。

萧宸合上册子:“带我去府库。”

刘洪愣了愣:“府库没什么好看的。”

“带路。”

府库在后院,是一排低矮的土房。

门上的锁锈死了,刘洪找了半天钥匙,最后是赵铁用刀劈开的。

门一开,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库房很空,空得让人心慌。

东墙边堆着些麻袋,大部分都破了,流出黑乎乎、长着绿毛的粮食。

萧宸走过去,抓了一把——是陈年黍米,早就霉烂结块,别说人,连牲口都不能吃。

“就这些?”他问。

刘洪低着头:“就就这些。十五石霉粮,还是前年剩下的。去年收的税粮,都被疤脸刘拿走了。”

西墙边立着些木架,上面摆着些刀枪。

刀是锈的,枪是断的,弓箭的弦早就朽了。

萧宸数了数,一共二十一件,没一件能用。

墙角有个破木箱,打开,里面是些散乱的铜钱。

萧宸抓起一把,钱币上满是绿锈,轻轻一捏就碎。

“八百文。”

刘洪声音更低了,“是是下官的俸禄,攒了三年”

萧宸放下铜钱,拍了拍手上的灰。

“带我去看城主府。

刘洪茫然:“这这不就是城主府吗?”

“我是说,整个府邸。”

所谓城主府,其实是个三进院落。

前院是公堂和几间厢房,中院是刘洪一家住的地方,后院是府库和马厩。

房子都是土坯垒的,屋顶铺着茅草,很多地方已经漏了,用破木板勉强钉着。

主梁是根粗大的榆木,但中间已经被虫蛀空,用手一敲,簌簌掉木屑。

“这梁撑不过这个冬天了。”跟着来的王大山沉声道。

萧宸没说话。

他走进中院的正房——那是刘洪的卧室。

屋里只有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

床上铺着草席,被子薄得能透光。

桌上放着半碗黑乎乎的糊糊,已经冻硬了。

“你平时吃什么?”萧宸问。

刘洪脸一红:“就就是黍米粥,加点野菜。有时候有时候百姓送点东西来。”

“百姓自己都吃不饱,还送你?”

刘洪不说话了。

萧宸走出正房,又去看了厨房。

灶台是冷的,锅里有点剩糊糊,灶台上放着半袋麸皮——那是喂牲口的。

“你家人呢?”萧宸忽然问。

刘洪身子一颤,半晌才说:“内人去年冬天病死了。儿子逃回关内了,说死也不在这待了。”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郡王,下官下官也不想这样啊。

可是寒渊这地方,要钱没钱,要人没人,土匪来了不敢管,草原人来了只能躲下官能怎么办?

下官只是个捐官,连科举都没考过,能活到现在,已经是老天开眼了”

萧宸看着他。

这个干瘦、懦弱、贪生怕死的城主,此刻哭得像个孩子。

可萧宸心里没有半点同情。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刘洪是可恨,但更可恨的,是把寒渊变成这样的人,是把刘洪这种废物派来当城主的人。

“你走吧。”萧宸忽然说。

刘洪一愣:“走?去哪?”

“回关内,回老家,去哪都行。”

萧宸转身往外走,“寒渊不需要你这样的城主。”

刘洪呆在原地,许久,忽然扑通跪下,砰砰磕头:“谢郡王!谢郡王开恩!”

他连滚爬爬跑回屋,不一会儿就背着个小包袱出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福伯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殿下,就这么放他走了?”

“留着他有什么用?”

萧宸淡淡道,“一个废物,留着占地方。

他走到院子中央,环视这座破败的府邸。

“王大山。”

“卑职在!”

“带人,把府里能用的东西都清点出来。霉粮晒一晒,能救多少救多少。刀枪除锈,能修多少修多少。铜钱收好,将来有用。”

“是!”

“赵铁。”

赵铁挣扎着要从担架上起来,萧宸按住他:“你伤没好,躺着说。”

“谢殿下。”

赵铁躺回去,声音虚弱但坚定,“殿下有何吩咐?”

“你养好伤之前,负责清点咱们带来的东西。粮食还剩多少,煤还剩多少,兵器还有多少,一样样记清楚。”

“是。”

“福伯。”

“老奴在。”

“你带几个人,把府里收拾一下。该补的补,该修的修。今晚,咱们得有个地方住。”

“是。”

“阿木。”

阿木抬起头,眼神询问。

“你去城里转转,看看还有多少能用的水井,多少完好的房屋。记住,不要惊动百姓,远远看看就行。”

阿木点头,转身走了。

命令一条条发下去,原本死气沉沉的城主府,忽然有了些生气。

老兵们动起来,扫雪的扫雪,修房的修房,清点的清点。

萧宸走进公堂——那是这座府邸唯一还算完整的屋子。

他在那张破旧的公案后坐下,摊开那本户籍册,又拿出自己一路上画的地图,对照着看。

寒渊城不大,呈方形,边长约三里。

有东南西北四门,但除了南门还算完整,其他三门都塌了。

城里以十字街为界,分成四个坊。

东坊是富人区——如果这城里还有富人的话。

西坊是贫民窟,北坊是军营旧址,南坊是集市。

现在,东坊十室九空,西坊挤满了老弱,北坊荒废,南坊只有几个卖柴卖炭的摊子,还经常不开张。

城外有土地,但大多荒芜。

白水河从城西流过,冬天结冰,春天化冻。

河对岸是草原,往北三百里就是苍狼部的地盘。

萧宸用炭笔在地图上标注着。

粮食,没有。

兵器,没有。

人手,两千老弱。

外有草原骑兵,内有土匪恶霸。

这局面,比他想的最坏的还要坏。

但他没有沮丧。

反而,有一种奇怪的兴奋。

就像棋手面对一盘死棋,想的不是认输,而是怎么绝地翻盘。

“殿下。”

王大山进来禀报,“清点完了。”

“说。”

“霉粮十五石,晒干去霉后,估计能剩十石左右。

省着吃,够咱们三百人吃十天。

锈刀二十一把,能打磨出十把勉强能用。

弓七张,弦都断了,得换弦。

箭五十支,箭镞锈了,得重新打磨。”

“煤呢?”

“还剩三车,约莫五百斤。省着烧,能撑半个月。”

“咱们自己的粮食?”

“还有两天份。”

王大山声音低沉,“而且殿下,咱们的粮食也不多了。从牧民那儿得来的肉干奶酪,只够三天。”

萧宸点点头,在纸上记下。

十天加两天加三天,一共十五天。

十五天内,他必须找到新的粮食来源。

否则,不用等疤脸刘来杀,不用等草原骑兵来攻,自己就先饿死了。

“还有,”

王大山犹豫了一下,“刚才清点时,在府库地下发现个地窖。里面有些东西。”

“什么东西?”

“殿下亲自去看吧。”

地窖在府库下面,入口很隐蔽,被一堆破麻袋盖着。

掀开麻袋,是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有木梯通往下面。

萧宸举着火把下去。

地窖不大,约莫两丈见方。

但里面的东西,让他愣住了。

东墙边,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木箱。

王大山撬开一个,里面是——书。

不是普通的书,是农书、工书、医书,甚至还有几本兵书。

书页泛黄,但保存完好。

西墙边,堆着些工具:铁锹、锄头、犁铧,虽然锈了,但都是铁器。

还有几个大陶罐,里面装着种子——麦种、豆种、菜种,都用石灰封着,竟然还没坏。

最让萧宸震惊的,是地窖正中摆着的一口箱子。

箱子是铁制的,很沉。

打开,里面是一套铠甲。

不是普通的皮甲或铁甲,而是做工精良的明光铠。

甲片擦得锃亮,在火把下泛着冷光。

旁边还有一把横刀,刀鞘乌黑,抽刀出鞘,寒光逼人。

“这是”王大山也看呆了。

萧宸拿起刀,仔细端详。

刀身有细密的云纹,靠近刀柄处刻着两个小字:寒渊。

“前朝寒渊守将的佩刀。”一个声音从地窖口传来。

是赵铁。

他不知什么时候也下来了,扶着木梯,看着那套铠甲,眼中闪过复杂的神色。

“延熙七年,北燕犯边,寒渊守将杨业率三千守军,死守孤城四十天,粮尽援绝,最终城破殉国。”

赵铁的声音有些沙哑,“据说城破前,他把所有文书、农具、种子藏了起来,还把自己的铠甲和佩刀封存,说留给后来人。”

他顿了顿:“没想到,真的留下来了。”

萧宸抚摸着冰冷的刀身。

刀很沉,但他握得很稳。

“杨业将军,”

他轻声说,“你若在天有灵,就看着吧。看看我萧宸,能不能让寒渊,重新活过来。”

他把刀插回刀鞘,对王大山说:“把这些都搬上去。书,找识字的,抄录分发。工具,除锈打磨。种子,好好保存。铠甲和刀我留着。”

“是!”

回到地面时,天已经黑了。

雪停了,云散开,露出满天星斗。

北地的星空格外清澈,银河横跨天际,像一条发光的带子。

城主府里,火堆已经生起来。

老兵们围着火堆取暖,锅里煮着稀粥——用的是晒过的霉粮,虽然还有霉味,但总比没有强。

福伯走过来:“殿下,屋子收拾出几间,您先歇着吧。”

萧宸摇摇头:“我睡这儿。”

他指了指公堂。

“这这怎么行?这儿连张床都没有”

“铺点干草就行。”

萧宸说,“我是郡王,就得住公堂。从今天起,这里就是寒渊城的衙署。百姓有事,随时可以来找我。”

福伯还想劝,但看萧宸神色坚决,只好去抱干草。

夜深了。

火堆渐渐暗下去。

老兵们裹着薄毯,在院子里、厢房里睡着。

鼾声此起彼伏,混着伤员的呻吟,混着北风的呼啸。

萧宸躺在公堂的干草堆上,枕着那把“寒渊”刀,睁着眼,望着屋顶的破洞。

破洞外,星光闪烁。

他想起了京城,想起了皇宫,想起了那些锦衣玉食却勾心斗角的日子。

想起了离京时,四哥的讥笑,六哥的假意关怀。

想起了这一路上的刺杀,风雪,死人。

想起了今天看到的寒渊——这座破败、绝望、却又藏着希望的死城。

“寒渊”

他轻声念着这个名字。

然后闭上眼睛。

梦里,他看见三千守军站在城头,箭如雨下。

看见一个将军横刀立马,在万军丛中厮杀。

看见城破之日,大火冲天,将军自刎。

看见那把刀,插在血泊中,刀身上的“寒渊”二字,被血染得猩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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