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初见寒渊心凉半(1 / 1)

翻过第二座山的那天,天上飘起了细雪。

不是来时的冰粒子,而是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像鹅毛,慢悠悠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

山脚下,一条冻成冰带的河流蜿蜒向北,河对岸,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到了”王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所有人停下脚步。

三百双眼睛,望着那座城。

那是他们走了三十一天,从京城走到北境,从秋天走到冬天,死了七个人,伤了二十三个,才终于抵达的目的地。

寒渊城。

萧宸骑在踏雪上,雪花落在他的眉梢、肩头。

他望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很久。

比想象中更破败。

城墙是黄土夯的,原本该有两丈高,但现在多处坍塌,最高的地方不到一丈五,最矮的地方只剩半人高的土堆。

城门是两扇朽烂的木板,半开着,在风里吱呀作响。

护城河早就干了,河床里堆满垃圾、积雪,还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骸骨。

城头稀稀拉拉站着几个身影,裹着破袄,抱着长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远远看去,像几根枯草。

“这这就是寒渊?”一个老兵喃喃道。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沉默了。

来之前,他们知道寒渊苦。

但亲眼看到,才知道“苦”这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座死城。

不,比死城还糟。

死城至少安静,至少干净。

而寒渊,在风雪中瑟缩着,像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浑身散发着腐朽和绝望的气息。

“殿下”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真要进去吗?”

萧宸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踩着及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城。

踏雪跟在后面,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兵们互相看了看,默默跟上。

离城越近,破败的景象越清晰。

城墙上的夯土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

城门洞的顶上塌了一大块,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

透过城门,能看到城里的街道——狭窄,肮脏,积雪混着泥泞,两旁是低矮的土屋,很多连屋顶都没有。

街上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活人。

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一动不动,身上盖了层薄雪,不知是死是活。

萧宸走到那个身影前,蹲下身,拂去他脸上的雪。

是个老人,脸冻得青紫,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身上只有一件破麻衣,露出的手脚上长满冻疮。

萧宸脱下自己的羊皮袄,盖在老人身上。

老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眼睛看了萧宸很久,才嘶哑着问:“你你是谁?”

“我是新来的郡王,萧宸。”

“郡王?”

老人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郡王哈哈哈又来了个送死的”

他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萧宸扶起他:“城里还有多少人?”

“人?”

老人茫然四顾,“哪还有人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等死”

他推开萧宸,摇摇晃晃站起来,裹紧那件羊皮袄,踉踉跄跄往城里走。

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寒渊寒渊,苦寒之渊进去了就出不来,进来了就别想走”

声音凄厉,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萧宸站起身,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一条巷子里。

“进城。”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队伍默默走进城门。

城里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糟。

街道两旁的房屋,十室九空。

有些门板歪斜,里面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

有些屋顶塌了,雪花直接飘进去。

偶尔能看到几个人影,缩在墙角或门洞里,眼神麻木,对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毫无反应。

街上的积雪没人扫,混着垃圾、粪便,冻成坚硬的冰壳。

踩上去嘎吱作响,一股恶臭从脚下传来。

“这他妈的是城?”

一个老兵忍不住骂出声,“这比乱葬岗还糟!”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想过寒渊苦,但没想过这么苦。

王大山走到萧宸身边,低声道:“殿下,这地方真能住人吗?”

萧宸没回答。他走到一户还算完整的土屋前,推开门。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些干草。

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都蒙着厚厚的灰。

灶台是冷的,锅里结着冰。

“这里多久没人住了?”福伯颤声问。

“至少一个冬天。”萧宸说。

他又看了几家,情况都差不多。

整座城,就像被遗弃了很久,只剩下一具空壳。

走到城中心时,终于看到了一处像样的建筑——那是城主府。

说是府,其实也就是个稍大点的院子。

青砖围墙塌了一段,大门上的漆剥落殆尽,露出朽烂的木料。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郡守府”三个字。

萧宸推门进去。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正堂。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这个月的例钱还没交,刘爷让我来问问。”

“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啊。您看这天气,连只耗子都打不到,哪来的钱”

“没有钱,就拿粮抵。十斤粮,抵一钱银子。”

“粮也没有啊!家里就剩半袋麸皮,孩子都饿得直哭”

“那我不管。刘爷说了,今天必须交上,不然”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说话的人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萧宸。

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件半旧的官袍,缩在椅子里,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旁边站着两个壮汉,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刀,满脸横肉。

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个壮汉。

他看见萧宸,先是一愣,随即皱眉:“你谁啊?没看见爷在办事?”

萧宸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前,看着那个干瘦男人:“你是城主刘洪?”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萧宸:“你是”

“靖北郡王,萧宸。”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干瘦男人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郡、郡王?您您怎么来了?下官、下官没接到文书”

“文书在路上,我先行一步。”

萧宸淡淡道,“刘城主,这是在做什么?”

刘洪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那个壮汉却笑了:“哟,原来是郡王殿下。失敬失敬。小的疤脸刘爷手下,来收这个月的例钱。怎么,郡王也要管?”

他语气轻佻,眼神里全是不屑。

疤脸刘。

萧宸想起韩烈的话——寒渊城实际的控制者,手下有上百亡命徒,连城主都不敢惹。

“例钱?”

萧宸问,“什么例钱?”

“保护费。”

壮汉说得理直气壮,“寒渊这地方不太平,土匪多,马贼多。刘爷护着大家平安,收点例钱,不过分吧?”

“护着平安?”

萧宸笑了,“我怎么看见的,是满城饿殍,十室九空?”

壮汉脸色一沉:“郡王这话什么意思?寒渊穷,那是天灾,关刘爷什么事?”

“是吗?”萧宸转身,看向门外。

院子里,老兵们已经跟了进来。

三百人,虽然老弱病残,但毕竟都是行伍出身,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气势。

两个壮汉脸色变了。

“我的人一路过来,看见街上冻死饿死的不下十个。”

萧宸的声音冷下来,“这就是你们护的平安?”

“你”壮汉想反驳,但看看门外那些老兵,又看看萧宸的眼神,话咽了回去。

“回去告诉疤脸刘,”萧宸一字一句,“从今天起,寒渊城,我管了。他的例钱,到此为止。”

壮汉脸色铁青:“郡王,您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规矩。寒渊这地方”

“规矩?”萧宸打断他,“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向前一步,盯着壮汉的眼睛:“要么你现在滚,要么我让你横着出去。选。”

壮汉额头冒出冷汗。

他咬了咬牙,撂下一句“您等着”,拉着同伴,灰溜溜走了。

屋里只剩下萧宸和刘洪。

刘洪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郡王您、您惹大祸了疤脸刘他他手下有上百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您、您这点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所以你就任由他盘剥百姓?”

萧宸看着他,“你是一城之主,朝廷命官,就这么看着?”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刘洪哭丧着脸,“寒渊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朝廷早就不管了。疤脸刘手底下那些人,个个有刀有枪,我、我拿什么跟他斗?”

萧宸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懦弱的城主,看着这间破败的府衙,看着门外那座死气沉沉的城。

忽然觉得很累。

从京城到这里,三十一天,两千三百里路。

一路刺杀,一路风雪,一路死人。

好不容易到了,面对的却是这样一座城。

这样一群人。

但很快,那点疲惫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心。

“刘洪。”他说。

“下、下官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萧宸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第一,继续当你的傀儡城主,我杀了你,换个人当。

第二,听我的,把你知道的关于寒渊的一切,关于疤脸刘的一切,都告诉我。”

刘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萧宸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这寒渊的冬天。

“我我选第二个。”他低下头。

“很好。”萧宸走到主位坐下——那把椅子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现在,告诉我。”

他盯着刘洪,“寒渊城里,还有多少活人?多少能干活的男人?多少粮食?多少兵器?疤脸刘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靠什么控制这座城?”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刘洪擦着汗,结结巴巴地回答。

萧宸听着,记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这座城,这座他千辛万苦才抵达的城,此刻终于掀开面纱,露出它残酷而真实的模样。

而属于萧宸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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