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过第二座山的那天,天上飘起了细雪。
不是来时的冰粒子,而是真正的雪花,大片大片,像鹅毛,慢悠悠地从铅灰色的天空飘落。
山脚下,一条冻成冰带的河流蜿蜒向北,河对岸,地平线的尽头,一座城池的轮廓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到了”王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
所有人停下脚步。
三百双眼睛,望着那座城。
那是他们走了三十一天,从京城走到北境,从秋天走到冬天,死了七个人,伤了二十三个,才终于抵达的目的地。
寒渊城。
萧宸骑在踏雪上,雪花落在他的眉梢、肩头。
他望着那座城,看了很久,很久。
比想象中更破败。
城墙是黄土夯的,原本该有两丈高,但现在多处坍塌,最高的地方不到一丈五,最矮的地方只剩半人高的土堆。
城门是两扇朽烂的木板,半开着,在风里吱呀作响。
护城河早就干了,河床里堆满垃圾、积雪,还有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骸骨。
城头稀稀拉拉站着几个身影,裹着破袄,抱着长枪,在风雪中瑟瑟发抖。
远远看去,像几根枯草。
“这这就是寒渊?”一个老兵喃喃道。
没人回答。
所有人都沉默了。
来之前,他们知道寒渊苦。
但亲眼看到,才知道“苦”这个字,根本不足以形容眼前的景象。
这是一座死城。
不,比死城还糟。
死城至少安静,至少干净。
而寒渊,在风雪中瑟缩着,像一个苟延残喘的老人,浑身散发着腐朽和绝望的气息。
“殿下”
福伯的声音带着哭腔,“咱们咱们真要进去吗?”
萧宸没说话。
他翻身下马,踩着及膝的积雪,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城。
踏雪跟在后面,马蹄踏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老兵们互相看了看,默默跟上。
离城越近,破败的景象越清晰。
城墙上的夯土大片大片剥落,露出里面的草筋。
城门洞的顶上塌了一大块,用几根木棍勉强撑着。
透过城门,能看到城里的街道——狭窄,肮脏,积雪混着泥泞,两旁是低矮的土屋,很多连屋顶都没有。
街上没有人。
或者说,没有活人。
一个蜷缩在墙角的身影,一动不动,身上盖了层薄雪,不知是死是活。
萧宸走到那个身影前,蹲下身,拂去他脸上的雪。
是个老人,脸冻得青紫,眼睛闭着,呼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
身上只有一件破麻衣,露出的手脚上长满冻疮。
萧宸脱下自己的羊皮袄,盖在老人身上。
老人动了动,缓缓睁开眼。
浑浊的眼睛看了萧宸很久,才嘶哑着问:“你你是谁?”
“我是新来的郡王,萧宸。”
“郡王?”
老人愣了愣,忽然笑了,笑声像破风箱,“郡王哈哈哈又来了个送死的”
他笑着笑着,咳嗽起来,咳出一口带血的痰。
萧宸扶起他:“城里还有多少人?”
“人?”
老人茫然四顾,“哪还有人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等死”
他推开萧宸,摇摇晃晃站起来,裹紧那件羊皮袄,踉踉跄跄往城里走。
一边走,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寒渊寒渊,苦寒之渊进去了就出不来,进来了就别想走”
声音凄厉,在空荡荡的街上回荡。
萧宸站起身,看着老人的背影消失在一条巷子里。
“进城。”他说。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队伍默默走进城门。
城里的景象,比外面看到的更糟。
街道两旁的房屋,十室九空。
有些门板歪斜,里面黑黢黢的,像张开的嘴。
有些屋顶塌了,雪花直接飘进去。
偶尔能看到几个人影,缩在墙角或门洞里,眼神麻木,对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毫无反应。
街上的积雪没人扫,混着垃圾、粪便,冻成坚硬的冰壳。
踩上去嘎吱作响,一股恶臭从脚下传来。
“这他妈的是城?”
一个老兵忍不住骂出声,“这比乱葬岗还糟!”
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他们想过寒渊苦,但没想过这么苦。
王大山走到萧宸身边,低声道:“殿下,这地方真能住人吗?”
萧宸没回答。他走到一户还算完整的土屋前,推开门。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张土炕,炕上铺着些干草。
墙角堆着些破烂家什,都蒙着厚厚的灰。
灶台是冷的,锅里结着冰。
“这里多久没人住了?”福伯颤声问。
“至少一个冬天。”萧宸说。
他又看了几家,情况都差不多。
整座城,就像被遗弃了很久,只剩下一具空壳。
走到城中心时,终于看到了一处像样的建筑——那是城主府。
说是府,其实也就是个稍大点的院子。
青砖围墙塌了一段,大门上的漆剥落殆尽,露出朽烂的木料。
门楣上挂着一块歪斜的匾额,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郡守府”三个字。
萧宸推门进去。
院子里积着厚厚的雪,只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通向正堂。
正堂的门虚掩着,里面传出说话声。
“这个月的例钱还没交,刘爷让我来问问。”
“实在是实在是没有啊。您看这天气,连只耗子都打不到,哪来的钱”
“没有钱,就拿粮抵。十斤粮,抵一钱银子。”
“粮也没有啊!家里就剩半袋麸皮,孩子都饿得直哭”
“那我不管。刘爷说了,今天必须交上,不然”
声音戛然而止。
因为说话的人看见了站在门口的萧宸。
正堂里坐着三个人。
主位上是个干瘦的中年男人,穿着件半旧的官袍,缩在椅子里,一副病恹恹的样子。
旁边站着两个壮汉,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刀,满脸横肉。
说话的正是其中一个壮汉。
他看见萧宸,先是一愣,随即皱眉:“你谁啊?没看见爷在办事?”
萧宸没理他,径直走到主位前,看着那个干瘦男人:“你是城主刘洪?”
男人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萧宸:“你是”
“靖北郡王,萧宸。”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个干瘦男人猛地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坐回去:“郡、郡王?您您怎么来了?下官、下官没接到文书”
“文书在路上,我先行一步。”
萧宸淡淡道,“刘城主,这是在做什么?”
刘洪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旁边那个壮汉却笑了:“哟,原来是郡王殿下。失敬失敬。小的疤脸刘爷手下,来收这个月的例钱。怎么,郡王也要管?”
他语气轻佻,眼神里全是不屑。
疤脸刘。
萧宸想起韩烈的话——寒渊城实际的控制者,手下有上百亡命徒,连城主都不敢惹。
“例钱?”
萧宸问,“什么例钱?”
“保护费。”
壮汉说得理直气壮,“寒渊这地方不太平,土匪多,马贼多。刘爷护着大家平安,收点例钱,不过分吧?”
“护着平安?”
萧宸笑了,“我怎么看见的,是满城饿殍,十室九空?”
壮汉脸色一沉:“郡王这话什么意思?寒渊穷,那是天灾,关刘爷什么事?”
“是吗?”萧宸转身,看向门外。
院子里,老兵们已经跟了进来。
三百人,虽然老弱病残,但毕竟都是行伍出身,往那一站,自有一股气势。
两个壮汉脸色变了。
“我的人一路过来,看见街上冻死饿死的不下十个。”
萧宸的声音冷下来,“这就是你们护的平安?”
“你”壮汉想反驳,但看看门外那些老兵,又看看萧宸的眼神,话咽了回去。
“回去告诉疤脸刘,”萧宸一字一句,“从今天起,寒渊城,我管了。他的例钱,到此为止。”
壮汉脸色铁青:“郡王,您初来乍到,可能不知道规矩。寒渊这地方”
“规矩?”萧宸打断他,“我的话,就是规矩。”
他向前一步,盯着壮汉的眼睛:“要么你现在滚,要么我让你横着出去。选。”
壮汉额头冒出冷汗。
他咬了咬牙,撂下一句“您等着”,拉着同伴,灰溜溜走了。
屋里只剩下萧宸和刘洪。
刘洪瘫在椅子上,脸色惨白,浑身发抖:“郡王您、您惹大祸了疤脸刘他他手下有上百人,都是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您、您这点人,不够他塞牙缝的”
“所以你就任由他盘剥百姓?”
萧宸看着他,“你是一城之主,朝廷命官,就这么看着?”
“我我能有什么办法?”
刘洪哭丧着脸,“寒渊这地方,天高皇帝远,朝廷早就不管了。疤脸刘手底下那些人,个个有刀有枪,我、我拿什么跟他斗?”
萧宸沉默了。
他看着这个懦弱的城主,看着这间破败的府衙,看着门外那座死气沉沉的城。
忽然觉得很累。
从京城到这里,三十一天,两千三百里路。
一路刺杀,一路风雪,一路死人。
好不容易到了,面对的却是这样一座城。
这样一群人。
但很快,那点疲惫就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决心。
“刘洪。”他说。
“下、下官在。”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萧宸的声音平静,却透着不容置疑,“第一,继续当你的傀儡城主,我杀了你,换个人当。
第二,听我的,把你知道的关于寒渊的一切,关于疤脸刘的一切,都告诉我。”
刘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着萧宸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那眼神太冷了,冷得像这寒渊的冬天。
“我我选第二个。”他低下头。
“很好。”萧宸走到主位坐下——那把椅子吱呀作响,像是随时会散架。
“现在,告诉我。”
他盯着刘洪,“寒渊城里,还有多少活人?多少能干活的男人?多少粮食?多少兵器?疤脸刘有多少人?据点在哪?靠什么控制这座城?”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冰雹一样砸下来。
刘洪擦着汗,结结巴巴地回答。
萧宸听着,记着。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
这座城,这座他千辛万苦才抵达的城,此刻终于掀开面纱,露出它残酷而真实的模样。
而属于萧宸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