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关以北二百里,天地换了颜色。
这里已是真正的塞外。
官道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积雪覆盖的荒原。
枯草从雪中探出头来,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放眼望去,天地间只有两种颜色——头顶是铅灰色的穹窿,脚下是茫茫白雪。
没有树木,没有村庄,甚至看不到活物。
“这就是北境”王大山呵出一团白气,瞬间凝结成冰晶。
队伍行进得很慢。
二百里路,走了整整五天。
不是路难走,是天气太恶。
出关第二天就开始下雪,不是京城的雪花,而是细密的冰粒子,打在脸上像针扎。
第三天转为暴雪,风卷着雪沫横着扫过来,十步之外不见人影。
最要命的是冷。
那种冷,是能钻进骨头缝里的冷。
穿再厚的棉衣都没用,寒气无孔不入。
夜里扎营,必须轮流守夜,不断添柴,否则一觉睡过去就可能再也醒不来。
已经有两个身体最弱的老兵,在睡梦中冻死了。
萧宸一直骑在踏雪上。
他的锦袍早已换成了厚实的羊皮袄——那是用缴获的黑衣人衣物改的。
但即便如此,手脚还是冻得失去知觉。
每天早晚,他都要让福伯用雪搓手脚,直到搓得发红发热,才能避免冻伤坏死。
“殿下,前面有片林子!”前哨回来报告。
“林子?”萧宸精神一振。
在这片雪原上,林子意味着柴火,意味着可以避风的营地。
队伍加快速度。
半个时辰后,一片白桦林出现在眼前。
虽然树叶早已落尽,但密集的树干依然能挡住大部分风雪。
林中有处空地,还有猎人留下的简陋木棚。
“今晚就在这里扎营。”萧宸下令。
老兵们立刻动起来。
清理积雪,加固木棚,生火做饭。
虽然只是简单的热汤和烤硬的干粮,但在这样的天气里,已经是难得的享受。
萧宸走进木棚。
棚里比外头暖和些,但也只是相对而言。
福伯已经铺好了干草,又点起一个小火盆。
“殿下,喝口热汤。”福伯递过来一个破陶碗。
汤是雪水煮的,里面只有几片干肉和野菜,盐都放得吝啬。
但萧宸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得很慢。
热气顺着喉咙下去,稍微驱散了体内的寒意。
“赵叔怎么样了?”
“刚才醒了一会儿,又睡了。”
福伯叹气,“伤口倒是没恶化,但这天气太伤元气。”
萧宸沉默。
他知道,赵铁年纪大了,又受这么重的伤,能撑到现在已是奇迹。
但如果不能尽快到寒渊,找到真正的医馆和药材
木棚外传来脚步声。
王大山掀开帘子进来,脸色凝重:“殿下,出事了。”
“说。”
“刚才清点人数,少了三个人。”
王大山的声音有些发颤,“是李四那一队的。他们说,中午休息时,李四带着两个人去找柴火,一直没回来。”
萧宸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两个时辰前。”
“为什么不早报!”
“雪太大了,视线不好,他们以为李四只是走远了”
萧宸抓起斗篷就往外走。
“殿下!您不能去!”
福伯拦住他,“外头天快黑了,风雪又大,太危险了!”
“李四他们更危险。”
萧宸推开他的手,“王大山,点二十个人,带足火把和绳子,跟我去找人。”
“是!”
队伍很快集结。
二十个还能走的老兵,每人举着一支火把——火把是用浸了兽油的布条缠在木棍上做成的,在风雪中顽强地燃烧。
“分三队,每队相隔二十丈,扇形搜索。”
萧宸下令,“发现踪迹,立刻吹哨。”
“是!”
搜索开始了。
风雪越来越大。
火把的光在风雪中忽明忽灭,能见度不足十丈。
脚下是及膝的积雪,每走一步都要费很大力气。
风像刀子一样刮过来,吹得人睁不开眼。
萧宸走在最前面。
踏雪不愧是草原良驹,在深雪中行走依然稳健。
萧宸伏在马背上,眼睛死死盯着前方。
他知道,在这样的天气里迷路,最多能撑两个时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天色完全暗下来。
只有火把的光,在茫茫雪原上摇曳。
“殿下!这边!”远处传来呼喊。
萧宸策马过去。
一个老兵指着雪地:“有脚印!”
确实是脚印,但已经被新雪覆盖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脚印歪歪扭扭,向林子深处延伸。
“顺着找!”
队伍沿着脚印前进。
走了约莫一里,脚印突然断了——前面是一条被雪掩盖的沟壑。
“李四!老吴!栓子!”王大山大声呼喊。
回应他的只有风声。
萧宸下马,走到沟壑边。
沟不深,但很陡,下面堆满了雪。
他捡起一块石头扔下去——没有回声,雪太厚了。
“拿绳子来。”他说。
“殿下,您不能下去!”王大山急了。
“少废话。”
绳子一端系在树上,另一端系在萧宸腰间。
他顺着绳子滑下沟壑。
沟底比想象中深。
积雪没到大腿,每一步都艰难。萧宸举着火把,仔细查看。
忽然,他看见雪中露出一角布料。
“在这里!”
他扒开雪。
下面躺着三个人,正是李四他们。
三个人紧紧抱在一起,身体已经僵硬,但还有微弱的呼吸。
“快!拉上去!”
上面的人七手八脚把四个人拉上来。
萧宸顾不上自己,立刻检查三人的状况。
李四最严重,脸色青紫,呼吸微弱。
另外两个稍好,但也都冻得不轻。
“生火!把最厚的毯子拿来!”萧宸嘶声大喊。
火堆很快生起来。
三人被裹得严严实实,放在火堆旁。
萧宸让福伯拿来最后一点烈酒——那是准备给伤员消毒用的。
他撬开李四的嘴,灌了一小口。
烈酒下肚,李四的身体猛地一颤,剧烈咳嗽起来。
“活了!活了!”老兵们欢呼。
另外两人也陆续醒转。
虽然虚弱,但命保住了。
“你们”
李四睁开眼,看见萧宸,眼泪涌出来,“殿下我们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别说这些。”
萧宸按住他,“怎么回事?”
“我们我们看见有鹿的脚印,想追上去打点猎物,给大伙添点肉”
李四声音微弱,“结果雪太大,迷了路,不小心掉进沟里”
萧宸沉默。
他知道,这些老兵是看他每天和大家一样吃干粮,心疼。
想打点猎物,让他吃点好的。
“以后不许这样。”
他说,“要打猎,跟我说,派人一起去。不能再单独行动。”
“是”李四垂下眼。
回到营地时,已是深夜。
萧宸没有睡。
他坐在火堆旁,看着跳动的火焰,想着这一路的艰难。
从京城到镇北关,六百里,走了十七天。
从镇北关到这里,二百里,走了五天。
而距离寒渊,还有至少三百里。
按这个速度,还要走七八天。
可粮食只剩两天份了。柴火也不够。伤员越来越多
“殿下。”
萧宸抬头,看见王大山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这是什么?”
“刚才救李四他们时,在沟里发现的。”王大山打开布包。
里面是几块黑色的石头。
萧宸拿起一块,凑到火光下看。
石头很沉,表面有金属光泽,但又不是纯铁。
“这是煤?”
“应该是。”
王大山说,“韩老丈说过,北境地下有黑石头,能烧。这沟可能是被水冲出来的,露出了地下的煤层。”
萧宸眼睛一亮。
他拿起一块煤,扔进火堆。
起初没反应。
但过了一会儿,煤块开始发红,然后燃起蓝色的火焰。
这火焰比柴火更旺,更持久,而且不怎么冒烟。
“好!”
萧宸一拍大腿,“有了这东西,咱们就不怕冷了!”
他立刻下令:“明天一早,派人去沟里,能挖多少挖多少!有了煤,咱们就能撑到寒渊!”
老兵们听说找到了能烧的黑石头,都兴奋起来。
这一夜,虽然还是冷,但心里有了希望。
第二天,队伍没有急着赶路。
萧宸让大部分人留在营地休整,派了三十个力气大的老兵,带着简陋的工具去挖煤。
他自己也去了。
沟底的煤露头不多,但往下挖,煤层越来越厚。
虽然工具简陋,但半天时间,还是挖出了几百斤。
更让萧宸惊喜的是,在挖煤时,还发现了一些黑色的、更沉的石头。
“这是铁矿石!”他几乎要欢呼出来。
煤和铁,是工业的粮食。
有了这两样,寒渊就真的有希望了。
傍晚,队伍带着收获的煤和铁矿石回到营地。
火堆里添了煤,火焰顿时旺了一倍。
棚里暖和多了,连重伤员的脸都有了些血色。
萧宸看着熊熊燃烧的火焰,心中渐渐有了底。
“传令,”他说,“明天一早出发。有了这些煤,咱们不怕冷了。就算粮食吃完,也能撑到寒渊!”
“是!”
夜里,风雪渐小。
萧宸走出木棚,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几点寒星。
星光下,雪原泛着幽幽的蓝光,美得惊心动魄。
这就是北境。
冷酷,严苛,但也壮丽,辽阔。
在这里,弱者会冻死,饿死,被风雪吞没。
但强者
强者能在这里,杀出一条活路。
“寒渊,”萧宸对着北方,轻声说,“我来了。”
风吹过,卷起雪沫,像在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