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鹰愁峡的第十二天,镇北关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地平线上。
那是真正的雄关。
城墙依山而建,高逾五丈,青灰色的墙砖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
城楼巍峨,檐角飞翘,黑底金字的“镇北”大旗在朔风中猎猎作响。
关前是一条宽阔的护城河,此时已经冻成冰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
队伍在关前三里停下。
“好一座雄关。”萧宸骑在踏雪上,眯眼望着远处。
这十二天,队伍发生了不小的变化。
三十匹缴获的战马,让王大山硬是练出了一支三十人的骑兵队——虽然大多数人骑马姿势还僵硬,但至少能在马背上挥刀了。
赵铁的伤势稳定下来,但还需躺在马车里休养。
更重要的是,经过鹰愁峡一战后,老兵们看萧宸的眼神彻底变了。
那不再是看一个需要保护的皇子,而是看一个值得追随的首领。
“殿下,按规矩,咱们得先递文书,等守将验印放行。”
王大山说,“镇北关守将周通,是四皇子的人。恐怕”
“恐怕会刁难?”
萧宸淡淡道,“意料之中。去吧,按规矩办。”
王大山带着文书和印信,单骑来到关下。
关门紧闭,城墙上守军林立。
王大山仰头高喊:“靖北郡王就藩队伍,请开关放行!”
城上沉默片刻,一个校尉探出头来:“什么郡王?没接到朝廷文书!等着!”
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日头西斜,寒风渐起。
队伍在关外冻得瑟瑟发抖,几个伤兵已经开始咳嗽。
萧宸一直坐在马上,面无表情。
终于,关门开了一条缝,只容一人通过。
一个身着铠甲的将领走出来,身后跟着十几个亲兵。
此人四十来岁,方脸短须,眼神倨傲,正是镇北关守将周通。
他慢悠悠走到王大山面前,接过文书,随便翻了翻。
“印呢?”
王大山递上郡王金印。
周通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忽然皱眉:“这印分量不对啊。该不会是假的吧?”
王大山脸色一变:“将军慎言!这是陛下亲赐的金印,何来作假!”
“是不是假的,得验了才知道。”
周通把印随手扔给身后的亲兵,“拿回去,仔细查验。你们在这儿等着。”
说完,转身就要回关。
“等等。”一个声音从后面传来。
周通回头,看见一个少年骑着黑马缓缓而来。
少年穿着半旧的靛青棉袍,外罩灰鼠皮斗篷,脸上还有未擦净的血迹。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
“周将军。”
萧宸勒住马,与周通平视,“验印需要多久?”
周通打量着他,心中冷笑——这就是那个不受宠的七皇子?
看着倒是挺硬气,可惜,来了老子的地盘,是龙也得盘着。
“这可说不准。”
周通皮笑肉不笑,“印是真是假,得仔细查验。若是真的,自然放行。若是假的哼,冒充皇子,可是死罪。”
“那要查验几日?”
“三日吧。”
周通随口道,“快的话两日,慢的话四五日也说不定。怎么,郡王殿下等不及?”
萧宸看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笑容很淡,却让周通心里莫名一寒。
“好,那就等三日。”
萧宸说,“不过,我这些兄弟连日赶路,又有伤员。关外天寒地冻,可否请将军行个方便,让他们进关歇息?”
“这可不行。”
周通断然拒绝,“关防重地,岂能随意放人进入?万一混进奸细,本将担待不起。你们就在关外扎营吧。”
说完,不再理会,转身进了关。
关门轰然关闭。
王大山气得浑身发抖:“殿下,这厮分明是故意刁难!”
“我知道。”
萧宸望着紧闭的关门,“他是四哥的人,当然不会让我顺顺当当过去。不过”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他越是这样,越是说明,他心虚。”
队伍在关外三里的一处背风坡扎营。
夜里,气温骤降。
北风呼啸,吹得帐篷猎猎作响。
虽然生了火堆,但寒意还是无孔不入。
几个重伤的老兵发起高烧,福伯带着人彻夜照料。
萧宸没有睡。
他坐在帐篷里,就着昏暗的油灯,在一张纸上写写画画。
纸上列着几行字:
一、周通,镇北关守将,四皇子党羽。
二、故意拖延,意在消耗。
三、关内必有接应,或为下一次刺杀做准备。
四、拖延三日,或为等待指令。
五、
写到第五点,他停下笔,抬头问:“赵叔的伤怎么样了?”
守在帐篷外的王大山进来禀报:“烧退了,但人还虚。韩老丈给的药好用,伤口没化脓。”
萧宸点点头,又问:“关上的守军,有什么动静?”
“傍晚时分,有一队骑兵出关,往南去了。约莫二十骑,看装束是传令兵。”
王大山说,“另外,城墙上增了哨岗,比平时多了一倍。”
“往南”
萧宸沉吟,“是去京城报信,还是去联络下一道关的守将?”
他站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帘子。
夜色中,镇北关的轮廓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
城墙上火把点点,像野兽的眼睛。
“王大山。”
“卑职在。”
“你说,周通为什么要拖延三日?”萧宸忽然问。
王大山一愣:“自然是为了刁难殿下,让咱们在关外吃苦。”
“不只是这样。”
萧宸摇头,“如果他真想杀我,鹰愁峡之后,就该知道普通的刺杀行不通。拖延三日,一定另有原因。”
他转身,看着王大山:“你说,三天时间,够不够从京城调一批‘真正的好手’过来?”
王大山脸色大变:“殿下的意思是”
“鹰愁峡那些黑衣人,虽然身手不错,但终究是散兵游勇。”
萧宸缓缓道,“如果我猜得没错,四哥现在应该已经意识到,小打小闹杀不了我。所以”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所以他要调真正的高手,真正的心腹,来北境。三日,刚好够这些人从京城赶到镇北关。”
帐篷里一片死寂。
只有风声呜咽。
许久,王大山嘶声道:“那咱们怎么办?”
萧宸没有回答。
他走回桌边,拿起笔,在纸上又写了一行字:
将计就计。
第二日,周通果然没有开关。
只是派了个小校出来传话:“印还在查验,等着。”
队伍继续在关外苦熬。
粮草开始紧张,干粮只剩三天份。
更重要的是,柴火不够了——关外树木稀少,能找到的枯枝很快就烧完了。
夜里,温度降到冰点以下。
几个身体弱的老兵冻得嘴唇发紫,瑟瑟发抖。
萧宸让人把最后一点柴火集中起来,给伤员和老人用。
他自己和还能动的老兵,裹着所有能裹的东西,围着火堆挤在一起取暖。
“殿下,您进帐篷吧。”福伯颤声道。
“不用。”萧宸摇头,往火堆里添了根柴——那是最后一根了。
火苗跳动,映着一张张苍老而疲惫的脸。
“兄弟们,”萧宸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清了,“我知道,你们很多人心里在犯嘀咕:跟着这个不受宠的皇子,跑到这苦寒之地,值吗?”
没人说话。
只有风声。
“我也问过自己,值吗?”
萧宸看着跳动的火焰,“在京城,我好歹是个皇子,锦衣玉食,哪怕不受宠,也能苟活一世。为什么非要来北境,来寒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
“因为我不想苟活。”
他声音提高,“我不想一辈子低着头走路,不想一辈子看人脸色,不想一辈子活得不像个人。”
老兵们抬起头,眼中有了光。
“你们也是。”
萧宸说,“你们曾经是大夏的兵,是守过边关、流过血的汉子。可退役之后呢?朝廷不管了,没人记得了。你们只能自生自灭,活得连条狗都不如。”
有人开始抹眼泪。
“所以我说,寒渊不是绝地,是活路。”
萧宸站起身,火光将他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在那里,没有人会因为你们老了、残了就看不起你们。在那里,你们可以重新拿起刀,挺直腰杆,活得像个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我萧宸在此立誓:只要我有一口气,就不会丢下任何一个兄弟。寒渊再苦,我让你们吃饱穿暖。敌人再强,我为你们挡在前头。若是老天真的不长眼,让我死在半路——”
他抽出腰间匕首,割破手掌。
血滴在雪地上,点点鲜红。
“那你们就把我的尸首,埋在寒渊城下。让后来的人知道,曾经有个皇子,带着一群老兵,想在这片苦寒之地,杀出一条活路!”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不知道谁先站起来的。
一个,两个,三个所有还能动的老兵,全都站起来了。
他们看着萧宸,看着这个十六岁的少年,眼中没有怀疑,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
“愿为殿下效死!”
声音不高,但沉甸甸的,砸在每个人的心上。
第三日,清晨。
周通终于露面了。
他带着一队亲兵出关,手里拿着那方金印,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让殿下久等了。”
他把印递还给王大山,“印验过了,是真的。不过”
他话锋一转:“最近关外不太平,常有马贼出没。为了殿下安全,本将建议,还是等过几日,凑齐一支商队,一起走比较稳妥。”
又是拖延。
王大山气得握紧了刀柄。
萧宸却笑了。
他骑在踏雪上,缓缓走到周通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周将军。”
“殿下有何吩咐?”
“你今年多大?”
周通一愣:“四十有三。”
“从军多少年了?”
“二十六年。”
“哦。”
萧宸点点头,“二十六年,从小兵做到镇北关守将,不容易。”
周通不知道他想说什么,只能应道:“蒙陛下隆恩,将士用命。”
“是啊,蒙陛下隆恩。”
萧宸重复着这句话,忽然问,“周将军,你说,若是陛下知道,你故意刁难皇子,拖延就藩,会怎么想?”
周通脸色一变:“殿下这话什么意思?本将只是按规矩办事”
“按规矩?”
萧宸打断他,“按规矩,郡王过境,当开关相迎,安排驿站,补给粮草。你这三日,可曾做到一样?”
“这”
“你这三日,让我三百兄弟在关外冻饿,伤员病情加重,粮草殆尽。”
萧宸的声音冷下来,“周通,你这不是刁难,是谋杀。”
周通额头见汗,却强作镇定:“殿下言重了!关防重地,本将谨慎些,有何过错?”
“谨慎?”萧宸笑了,从怀里掏出那封信——鹰愁峡黑衣人身上搜出的密信。
他把信展开,在周通面前晃了晃。
“周将军可认得这个?”
周通看到信封上的火漆,脸色瞬间煞白。
“这、这是”
“这是北燕人买凶杀我的密信。”
萧宸缓缓道,“巧的是,那些杀手身上,还有镇北关的通行令牌。”
他盯着周通,一字一句:“你说,我要是把这封信,连同那些令牌,一起送到京城,送到父皇面前。父皇会怎么想?”
周通浑身发抖。
他当然知道会怎么想——通敌叛国,死罪!
“殿下”
他声音发颤,“此事、此事与末将无关啊!那些令牌,定是、定是贼人伪造的”
“伪造?”
萧宸冷笑,“要不要我现在就派人回京,请兵部派人来查验?”
周通扑通跪下了。
“殿下恕罪!末将末将也是奉命行事啊!”
“奉谁的命?”
“是、是”周通不敢说。
萧宸弯下腰,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三个字。
周通浑身一僵,瘫软在地。
“开关。”
萧宸直起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现在。”
半个时辰后,队伍终于通过了镇北关。
关门在身后缓缓关闭。
萧宸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城楼。
周通站在城墙上,脸色灰败,像丢了魂。
“殿下,就这么放过他了?”王大山不解。
“暂时放过。”
萧宸淡淡道,“留着他,有用。”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我要让四哥知道,他的人,我动了。这是警告。”
队伍继续北上。
前方,还有两关。
还有千里路。
但至少现在,他们通过了第一道难关。
萧宸望着北方,望着寒渊的方向,眼神渐深。
“走吧。”他说,“路还长。”
踏雪长嘶一声,迈开四蹄。
身后,三百老兵,三十骑兵,一辆马车,沉默而坚定地,跟着他们的郡王。
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