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韩家村的第七天,队伍进入了真正的北地山区。
路越发难走了。
所谓的“路”,不过是山洪冲刷出的沟壑,乱石嶙峋,枯草过膝。车轮经常陷进石缝,要靠人推马拉才能前进。
马匹累得直喘白气,老兵们更是走一步喘三口。
“殿下,前面就是鹰愁峡。”
王大山从前头折返,脸色凝重,“那地方险。”
萧宸站在一处高坡上望去。
两座峭壁如刀劈斧削,夹出一道狭窄的峡谷。
谷口宽不过三丈,往里越来越窄,最窄处仅容一车通过。
崖壁陡直,高数十丈,仰头只见一线灰天。
谷中乱石堆积,枯藤垂挂,风吹过时发出呜呜怪响,真像老鹰哀鸣。
“这地方,好埋伏。”赵铁沉声道。
萧宸点头。
鹰愁峡是北上必经之路,绕不开。
若有人要动手,这里是最佳地点——地势险要,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进去容易,出来难。
“前哨探过没有?”
“探过了,谷里没发现人。”
王大山说,“但正因如此,才更可疑。这样的险地,连个鸟雀都没有,太静了。”
萧宸沉默片刻,下令:“队伍暂停,就地休整半个时辰。赵叔,你带十个好手,再探一次。不要进谷,就在谷口附近,仔细查看。”
“是。”
赵铁挑人去了。
萧宸回到马车旁,从行李中翻出几个布包。
那是他在韩家村时让福伯准备的——石灰粉,用细布裹成拳头大的包,一共做了二十个。
“殿下,这石灰”福伯不解。
“有用。”萧宸只说了两个字。
半个时辰后,赵铁回来了,脸色更沉。
“谷口有新鲜的马粪,蹄印杂乱,至少三十骑,都是好马。崖壁上有人爬过的痕迹,石头有松动,是人为的。”
赵铁压低声音,“殿下,谷里肯定有埋伏。咱们绕道吧,虽然多走两天,但安全。”
萧宸却摇头:“不能绕。”
“为何?”
“他们既然在这儿设伏,就料定我们会来。若我们绕道,他们也会跟过去,在下一处险地下手。”
萧宸看着峡谷,“不如就在这里,做个了断。”
“可是敌暗我明,地势又险”
“正因为地势险,他们才会放松警惕。”
萧宸眼中闪过一丝冷光,“赵叔,你信我吗?”
赵铁毫不犹豫:“信!”
“那就听我安排。
又过了半个时辰,队伍重新启程。
萧宸的马车走在最前,赵铁带着二十个老兵护卫左右。
王大山率主力跟在百步后,其余老弱和辎重在最后。
进谷了。
一股阴寒之气扑面而来。
谷中光线昏暗,崖壁高耸,仿佛随时会倾倒下来。
马蹄踏在乱石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峡谷中回荡,更添诡异。
走了约莫一里,峡谷到了最窄处——宽不足两丈,两侧崖壁如刀削,仰头只见一线天。
就在这时——
“轰隆隆!”
前方传来巨响,几块巨石从崖顶滚落,堵住了去路。几乎同时,后方也传来巨响,退路也被堵死。
“杀!”
喊杀声从两侧崖壁上传来。
数十个黑衣人从崖壁的凹陷处、石缝中跃出,手持长刀,如狼似虎般扑下。
这些人动作矫健,显然都是好手,而且早有准备,一落地就分成三队——一队扑向萧宸的马车,一队截断前后联系,一队直取王大山的主力。
“护驾!”赵铁暴喝,拔刀迎上。
短兵相接,血光迸现。
老兵们虽勇,但毕竟年纪大,又连日赶路,体力不支。
一个照面就倒了好几个。
黑衣人却越战越勇,刀法狠辣,招招夺命。
萧宸坐在马车里,透过车帘缝隙观察。
三十个黑衣人,领头的那个格外显眼——身材高大,使一把鬼头刀,刀法大开大合,已有三个老兵死在他刀下。
赵铁正和他缠斗,但明显落了下风,腿上又挨了一刀。
“赵铁,投降吧!”
那领头的狞笑,“把七皇子交出来,饶你不死!”
赵铁不答,咬牙硬拼,但伤口流血不止,动作越来越慢。
萧宸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摸出两个石灰包,又抽出那把淬毒匕首。
是时候了。
他猛地掀开车帘,跳出马车。
“殿下!”福伯惊呼。
萧宸不理,直扑那领头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见他主动送上门,先是一愣,随即大笑:“七皇子好胆色!可惜”
话没说完,萧宸手一扬,一个石灰包砸在他脸上。
布包碎裂,石灰粉炸开,白雾弥漫。
那黑衣人猝不及防,眼睛、鼻子、嘴里全是石灰,顿时惨叫一声,双手捂脸。
“就是现在!”萧宸低喝,匕首如毒蛇吐信,刺向黑衣人咽喉。
但黑衣人到底是高手,虽目不能视,却凭直觉向后一仰。
匕首擦着脖子划过,划出一道血口,却未致命。
“找死!”黑衣人狂怒,鬼头刀胡乱劈砍。
萧宸灵活躲闪,又扔出第二个石灰包。
这次砸在另一个想冲上来的黑衣人脸上,那人也惨叫着倒地。
石灰粉在狭窄的谷中弥漫,许多黑衣人都中了招,一时乱了阵脚。
老兵们趁机反击,砍翻了几个。
但领头的黑衣人已经用袖子擦去部分石灰,虽然眼睛还睁不开,却已能模糊视物。
他锁定萧宸的位置,鬼头刀带着呼啸风声劈来。
这一刀,萧宸躲不开了。
“殿下小心!”赵铁扑过来,用身体挡在萧宸面前。
“噗——”
刀入肉体的闷响。
赵铁闷哼一声,鬼头刀从他肩头劈入,深可见骨。
他单膝跪地,却死死抓住刀身,不让黑衣人抽刀。
“赵叔!”萧宸目眦欲裂。
黑衣人狞笑着,用力抽刀。
赵铁的手被刀刃割得血肉模糊,却就是不松。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萧宸动了。
他没有用匕首,而是从怀里摸出最后一个石灰包——这个不一样,布包外还缠着一层油纸。
他扯开油纸,将布包整个塞进黑衣人因狞笑而张开的嘴里。
然后一脚踹在他胸口。
黑衣人向后倒去,本能地吞咽,石灰粉顺着喉咙滑下。
“呃啊”
他扔了刀,双手扼住自己的喉咙,脸涨成猪肝色。
石灰遇水发热,烧灼食道、胃壁,那种痛苦无法形容。
他在地上翻滚,惨叫,却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有嗬嗬的怪响。
其余黑衣人见状,都骇得愣住。
萧宸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捡起地上的鬼头刀——很沉,但他双手握刀,冲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那黑衣人举刀格挡,却低估了萧宸的力气。
两刀相撞,黑衣人虎口崩裂,刀脱手飞出。
萧宸顺势一刀横扫,斩在他腰间。
血溅三尺。
“还有谁?”萧宸持刀而立,浑身浴血,眼神冷得像冰。
黑衣人看看地上翻滚惨叫的头领,看看那个被腰斩的同伴,再看看这个持刀而立的少年,终于怕了。
不知谁先喊了一声:“撤!”
还活着的十几个黑衣人转身就跑,攀着崖壁的藤蔓、石缝,狼狈逃窜。
“追!”王大山要带人追。
“别追!”萧宸喝止,“救人要紧!”
他扔了刀,扑到赵铁身边。
赵铁肩上伤口深可见骨,血如泉涌,脸色已苍白如纸。
“药!金疮药!”萧宸嘶声大喊。
福伯连滚爬爬拿来药箱。
萧宸撕开赵铁的衣裳,将整瓶金疮药倒在伤口上,又用干净布条死死捆扎。
血暂时止住了,但赵铁已陷入半昏迷。
“殿下”他嘴唇翕动。
“别说话,省着力气。”
萧宸按住他,“赵叔,撑住,你不能死。”
赵铁扯了扯嘴角,想笑,却没笑出来,昏了过去。
萧宸让人把赵铁抬上马车,又查看其他伤员。
这一战,死了七个老兵,伤了十五个。
黑衣人留下了十一具尸体,包括那个领头的。
“殿下,这些人”王大山指着那些尸体。
“搜身,有用的都拿走。”
萧宸的声音有些嘶哑,“马呢?他们应该有马。”
“在谷外,三十匹好马,都拴着呢。”
萧宸眼睛一亮。
马,他现在最缺的就是马。
有了这三十匹好马,队伍的机动性能提升一大截。
“全部带走。”他说完,走到那个领头黑衣人的尸体旁。
那人已不再动弹,眼睛瞪得老大,死不瞑目。
嘴角、鼻孔、耳朵都渗出黑血,是石灰烧穿内脏而死,死状极惨。
萧宸面无表情地蹲下身,搜身。
从怀里摸出几样东西:一袋碎银,一块令牌,还有一封信。
令牌是铁制的,正面刻着一只狼头,背面有个“燕”字。
是北燕的令牌。
信是密信,用火漆封着,已被血浸透大半。
萧宸小心拆开,信上只有一行字:
“事成之后,黄金千两,北燕边境,任尔来往。”
没有落款,但意思很清楚——这是北燕人买凶杀人。
萧宸收起信,又查看其他黑衣人的尸体。
从其中两人身上,也搜出了同样的狼头令牌。
“殿下,是北燕人?”王大山过来,看到令牌,脸色大变。
“不一定。”
萧宸摇头,“令牌可能是真的,人也可能是北燕人,但买凶的未必是北燕。”
“您的意思是?”
“栽赃。”
萧宸冷冷道,“若我死在北燕人手里,朝廷就有理由对北燕用兵。四哥的岳父是兵部侍郎,主战派。一旦开战,他就有机会掌兵权。”
王大山倒吸一口凉气:“这、这算计也太深了”
“不深,怎么当皇子?”萧宸站起身,环视峡谷。
夕阳西下,余晖从一线天洒下,将谷中的血迹染成暗红色。
尸体横陈,残刀断箭,一片狼藉。
这是第三波刺杀了。
一次比一次狠,一次比一次毒。
“清理战场,把咱们的兄弟埋了。”
萧宸的声音在峡谷中回荡,“敌人的尸体,扔到崖顶,喂鹰。”
“是!”
老兵们默默行动。
他们挖坑,埋葬同伴,立上简陋的木牌,记下名字。
那些跟着萧宸不过十天的老兵,就这么永远留在了鹰愁峡。
萧宸站在新坟前,看了很久。
“王大山。”
“卑职在。”
“从今天起,你暂代护卫统领之职。赵铁伤好之前,护卫事宜由你全权负责。”
“是!”
“还有,”萧宸转过身,看着那些缴获的马匹,“从老兵中挑三十个会骑马的,组建一支骑兵队。你亲自训练,我要他们在十天内,至少能不摔下马背。”
“十天?”王大山一愣,“殿下,这太急了,他们年纪大,而且很多年没骑过马”
“急也得练。”萧宸打断他,“你看到了,没有骑兵,咱们就是活靶子。下次再遇袭,难道还指望我用石灰包?”
王大山一凛:“卑职明白!”
萧宸走到一匹黑马前。这是那领头黑衣人的坐骑,通体乌黑,只有四蹄雪白,神骏异常。马鞍上还挂着一把弓,一壶箭。
他抚摸着马颈,黑马打了个响鼻,却未抗拒。
“好马。”萧宸轻声道,“以后,你就叫‘踏雪’。”
他翻身上马——动作有些生疏,但还算稳当。马儿似乎认主,顺从地走了几步。
“传令,今晚在谷外扎营。多派哨岗,明早天亮出发。”萧宸一拉缰绳,黑马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夕阳余晖中,少年骑在马上,浑身浴血,眼神冷冽。
老兵们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十六岁的郡王,和十天前离开京城时,已判若两人。
那时的他,还是个文弱皇子。
现在的他,是个手刃数敌、临危不乱的将军。
“走。”萧宸一马当先,向着谷外而去。
身后,是十一座新坟,是三十匹战马,是一支正在蜕变的队伍。
以及,一条用血铺就的,通往寒渊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