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步伐不快,却异常沉稳,每一步落下,地下室里的阴寒之气便会消散几分,那股浓郁的怨气,也会收敛几分。
走到女鬼面前不远处,苏沫停下脚步,对着她,郑重其事的拱手作揖,行了一礼,姿态谦和,没有半分高人的倨傲,也没有半分对阴魂的鄙夷。
“这位姐姐,在下苏沫。”
苏沫的声音温和,却字字清晰,穿透了那层无形的阴雾,落在女鬼的耳中。
“我知道,你心中有怨,有恨,更有不甘,可你要清楚,你已经死了,阳间的凡尘俗世,本就不该再有你的留恋,更不该再有你的执念。你滞留于此,不肯离去,只会让自己的魂魄日渐虚弱,怨气日渐深重,最终耽误了你踏入轮回之路的时机。逝者已逝,尘归尘,土归土,你该去地府报到,饮下孟婆汤,忘却前尘往事,早日转世投胎,重新做人。”
女鬼的身影,在苏沫的话音里微微晃动了一下。
她缓缓抬起头,那张惨白如纸的脸上,没有半分血色,唯有一双眼睛,赤红如血,里面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怨毒,那恨意几乎要凝成实质,死死的盯着苏沫,声音凄厉而沙哑,带着穿透骨髓的冰冷与愤怒:“你能看到我?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何要多管闲事!他们都是一群刽子手,是害死我和我孩子的凶手!我要杀了他们,我要替我的孩子报仇雪恨!”
她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泣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般。
她能清晰的感受到苏沫身上那股深不可测的力量,也知道,眼前这个少年,随手便能将她碾得魂飞魄散,可她的心底,没有半分恐惧。
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生出了浓烈的怨恨,怨苏沫的多管闲事,怨苏沫的横加阻拦。
如果不是这个少年突然出现,以那道震慑阴魂的声音喝止了她,她刚才,早就已经掐断了李成山的脖颈,让那个在她眼里,造成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血债血偿!
就是因为他的出现,才让她错失了这千载难逢的报仇良机!这份怨恨,如同毒藤一般,在她的心底疯狂蔓延。
苏沫看着她眼底那几乎要焚毁一切的恨意,神色依旧平静,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凝重,他往前又踏出一步,语气也多了几分严肃,字字句句,皆是肺腑之言,更是句句诛心:“这位姐姐,我知道你恨,知道你委屈,可这世间的事,自有其定数,自有其规矩。这些人的所作所为,伤天害理,草菅人命,他们犯下的错,自然有律法来制裁,有警察来查办,有天道来轮回,这本就不该是你一个亡魂,越俎代庖来插手的事!”
“人鬼殊途,阴阳两隔,这是天地间最根本的法则。”
苏沫的声音陡然沉了几分,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你若是真的不顾一切,对他们痛下杀手,亲手沾染了生人的鲜血,那你身上,便会背负起滔天的因果罪孽!这份因果,足以让你万劫不复,死后魂魄不仅入不了轮回,还要承受无边业火的焚烧之苦,日夜煎熬,永世不得超生,甚至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受尽酷刑,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话音未落,苏沫的目光,落在了女鬼怀中,那团小小的、几乎透明的婴儿虚影身上,语气也柔和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沉重的指责:“你这般执拗,这般不顾一切,难道就不为自己的孩子考虑吗?他何其无辜,还未出世,便随你一同殒命,连看一眼这世间的阳光都做不到。你难道要因为自己一时的执念与错误,让他也跟着你一起,背负这份滔天的罪孽,耽误他下一世的轮回,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锋利的尖刀,狠狠的刺入了女鬼的心脏。
她浑身一颤,赤红的双眼之中,那滔天的恨意,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取而代之的,是无尽的痛苦与绝望,还有那深入骨髓的母爱。
她猛地抬起头,对着苏沫,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那嘶吼声里,夹杂着无尽的不甘与委屈,还有那无处安放的痛苦,回荡在空旷的地下室里,听得人心头发颤:“我的孩子有什么罪!他到底有什么罪!他还没有来到这个世上,还没有看过一眼这个世界,为什么要让他承受这一切!我不服!我不甘心!我真的不服啊!我要报仇!我一定要为我的孩子报仇!”
她的身影,在嘶吼中剧烈的晃动着,周身的怨气,也因为这份极致的情绪,再次翻涌起来,整个地下室的温度,又开始急剧下降,那股阴冷的气息,几乎要将整个空间都冻结。
苏沫看着她这副模样,轻轻的摇了摇头,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叹息。
他知道,这女鬼的执念,已经深入骨髓,她的想法,也太过偏执了。
时代在进步,城市在发展,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不停的改变,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
凤鸣县城东以南这片地界,就算今日没有李成山来开发建设,明日,也会有王成山、张成山接踵而至。
这片老旧的民房,迟早会被推倒重建,这片土地,迟早会迎来新的规划与发展,这样的矛盾与冲突,迟早都会发生。
李成山固然有责任,他身为开发商,未能监管好自己的手下,让他们勾结黑恶势力,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这份责任,他逃不掉,也必须承担。
可这一切的悲剧,究其根源,并非全是李成山一人之过。
他不过是一个建筑公司的老板,日理万机,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处理,不可能事事亲力亲为,他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最信任的手下,会背着他,做出这般泯灭人性的恶行。
怨,要怨,可不能怨错了人,更不能因为这份偏执的怨恨,毁了自己,也毁了自己的孩子。
苏沫不再多言,只是抬起手,指尖凝起一道柔和的金光,那金光温暖而纯粹,没有半分戾气,宛若春日里的暖阳,在这阴冷的地下室里,显得格外耀眼。
他轻轻一弹,那道金光便化作一道流光,精准的没入了女鬼怀中,那团小小的婴儿虚影体内。
“你干什么!你对我的孩子做了什么!”
女鬼见状,瞳孔骤缩,心底的母爱瞬间压倒了所有的恨意与怨怼,她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状若疯癫,不顾一切的朝着苏沫猛扑过来,想要将那道金光从孩子的体内逼出来。
她可以不在乎自己的生死,可以不在乎自己是否魂飞魄散,可她的孩子,是她最后的底线,是她拼了性命也要守护的存在!
苏沫早有准备,见她扑来,只是指尖再次一点,一道无形的光幕瞬间散开,稳稳的将女鬼的身影定在原地,让她动弹不得,连半分都无法靠近。
“你不必惊慌。”
苏沫看着她眼中的惶恐与焦急,语气柔和的解释道,“我没有伤害你的孩子,恰恰相反,我是在帮他。我方才渡入他体内的,是一道纯粹的福源金光,这份福源,能护佑他来世一世平安顺遂,无灾无难,无病无苦,一生喜乐安康,以此来弥补他这一世,还未出世便夭折的遗憾。”
话音顿了顿,苏沫的神色再次变得凝重,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的警告,那警告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却也带着几分体恤与理解:“我知道你心中的怨气难平,也知道你报仇心切,我并非要强行阻止你报仇,更不是要助那些恶人逃脱罪责。只是你若继续滞留人间,任由怨气吞噬理智,迟早会彻底失去最后的本心,化作只知杀戮的厉鬼,到那时,不仅会害了那些无辜之人,更会让你和你的孩子,彻底万劫不复。”
“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苏沫的目光,直直的看向女鬼的双眼,一字一句的说道,“我不会放任你在此地造下杀孽,也不会让你就此魂飞魄散。我暂且将你和你的孩子收在我的法器之中,让你们跟在我的身边,我会让你们亲眼看到,那些真正害死你们的罪魁祸首,那些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一个个被绳之以法,一个个得到他们应有的惩罚,让他们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最惨痛的代价!”
“除此之外,你在这世间,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还有什么放不下的执念,还有什么想要完成的事,都可以尽数告诉我。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只要是合乎情理的,我都会尽全力帮你解决,帮你了却所有的牵挂,让你能安心的离去。”
这番话,情真意切,字字句句,都说到了女鬼的心底。
她的身体,不再剧烈的挣扎,赤红的双眼之中,那滔天的恨意,渐渐被一丝茫然与希冀取代,那深入骨髓的怨毒,也慢慢收敛了几分。
她知道,苏沫说的都是真的,也知道,这是她唯一的退路,也是她唯一能为自己的孩子,争取到的最好的结局。
苏沫见她不再反抗,眼底的戾气也消散了大半,知晓她已然听进了自己的话,不再犹豫,手腕轻轻一翻,掌心之中,便浮现出一道柔和的白光,那白光宛若一张温柔的网,缓缓散开,将女鬼与她怀中的婴儿虚影,轻轻的包裹其中。
白光收敛,那两道虚无缥缈的身影,也随之消失在地下室的角落里,彻底被苏沫收了起来。
偌大的地下室里,那股刺骨的阴寒之气,那股浓郁的怨气,在这一刻,尽数消散无踪。只剩下那冰冷的墙壁,潮湿的地面,还有那残留的、淡淡的血腥味,无声的诉说着,这里曾经发生过的,那场惨绝人寰的悲剧。
苏沫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地下室的深处,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波澜。
恩怨未了,因果未清,这场因拆迁而起的血案,这份因执念而生的怨气,今日,不过是刚刚开始罢了。
那些犯下罪孽的人,终究逃不过天道的轮回,逃不过律法的制裁,更逃不过自己心底的那份罪孽与恐惧。
而他能做的,便是守住这份公道,还逝者一个清白,还生者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