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子羡摇头。
他推开椅子起身,动作有些急,椅腿摩擦地板。
他自己也怔了一下,低头看着那把被推开的椅子,又看看自己的手。
不该这样。
不该有这样的情绪波动。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恢复呼吸节奏,转身,朝外面走去。
走廊很长,铺着波斯地毯,踩上去柔软无声。
墙壁上挂着油画,大多是风景。
这些画在他搬进这栋宅子时就已经挂在那里,十二年了,他从未认真看过任何一幅。
但今天,在经过一幅描绘日落时分的海滩油画时,他放慢了脚步。
画面上,夕阳把海水染成金红色,浪花卷着泡沫扑向沙滩,远处有两个很小很小的人影,手牵着手,走向更远处的礁石。
魏子羡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幅画。
他想起电影里也有海滩。
男女主角在黄昏的海边奔跑,海浪打湿了女主角的裙摆,她笑着回头喊男主角的名字。
那时候,放映厅里的音响传出海浪声,真实得仿佛能闻到咸腥的海风。
而他身边,边枝枝轻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太轻了,如果不是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她身上,如果不是放映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电影配乐,他根本不会听见。
可他就是听见了。
“少爷?”
李管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魏子羡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那幅画已经太久了。
他收回视线,往回走,脚步比刚才更急,象是在逃离什么。
活动室的门虚掩着。
他推开门,靠窗的那组沙发上,边枝枝已经坐在那里了。
她穿着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浅蓝色的棉质连衣裙,头发松松地绾在脑后,用一根木簪固定。
她膝上摊着一本硬皮书,正低头看着,右手握着笔,偶尔在旁边的笔记本上记录什么,神情专注。
魏子羡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他看着她。
这个画面很安静,也安静得,让他心里那种下坠感,慢慢消失了。
重新变得踏实。
他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沙发上坐下。
沙发很软,人陷进去时会有布料摩擦的声音。
边枝枝从书里抬起头,看见他,眼睛弯了弯。
“早上好,少爷。”她说。
魏子羡点了点头,没说话,但视线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两秒。
他发现她今天涂了很淡的口红,是那种接近自然唇色的豆沙粉,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阳光照在上面,会泛出一点点湿润的光泽。
“在看什么?”他问。
声音比预想的要自然。
边枝枝把书合上,露出封面:《依恋理论与创伤修复》。
“专业书。”她把书递过来,让他看封面。
“里面有个案例,和您的情况有相似之处,我在做笔记。”
魏子羡看着那本书。
深蓝色的封面,烫银的标题,边角有翻阅过的磨损痕迹。
他没接,只是看着,然后问:“相似?”
“恩。”边枝枝把书收回去,翻开到某一页,手指点着其中一段。
“这里。这个患者也是因为重大创伤导致社交回避,但通过创建稳定的关系,逐步恢复了社会功能。”
“你认为……”他开口,又停住,象是在斟酌用词,“我和你,是这种关系?”
边枝枝抬起眼看他。
“我认为,”她慢慢地说,“我们现在创建的关系,对您的康复有帮助。这就够了。”
她没有正面回答。
但魏子羡听懂了。
“有帮助”,是“支持关系”。
“非评判性”,是她从未用异样的眼光看过他。
“稳定”,是她这三个月来,每天出现在这里,从未缺席。
他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手背上有淡青色的血管。
这双手曾经握过画笔,握过琴弓,也曾经在无数个夜晚,死死攥着床单,直到指节发白。
而现在,这双手在晨光里,放松地摊开着。
掌心向上,象在等待什么,又象在展示什么。
“电影,”他忽然说,“今晚还能看吗?”
声音很低,带着试探性的味道。
说完他就后悔了。
太急了,才过去三天。
不该这样。
但边枝枝没有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她只是侧了侧头,象是在思考,然后说。
“如果您想的话,可以。不过今晚我建议看一部轻松点的,喜剧片怎么样?”
“你选。”他说。
“好。”边枝枝笑了,那个笑容很浅,但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我下午挑一部。”
对话到此结束。
她重新低下头看书,他则从书架上随手抽了本图鉴。
这是他为数不多还能集中注意力看的书,不会引发他过多的联想。
活动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魏子羡看着图鉴,思绪却飘到了别处。
他在想,今晚的电影。
在想,她会选什么样的喜剧片。
在想,黑暗里,她会不会再次握住他的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感到耳根有些发热。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耳垂,触感微烫。
他立刻放下手,像被烫到一样,然后把头埋得更低,几乎要贴在书页上。
但他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唇角在表达开心。
上午的疗愈活动是音乐聆听。
边枝枝选了几首不同风格但旋律舒缓的纯音乐:德彪西的《月光》,久石让的《one sur&039;s day》,还有一首带着流水声的自然音效。
魏子羡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
他以前很抗拒这个环节。
封闭的空间,无法控制的声音,会让他想起一些不好的记忆。
但边枝枝的方式很巧妙。
她从不强迫他听,只是自己戴上耳机,安静地坐在那里,闭目养神。
偶尔,她会轻声描述她听到了什么。
“钢琴的声音象雨滴,落在玻璃上。”
“这段弦乐,是不是很象风吹过麦田?”
“这里有鸟叫声,藏在和弦下面。”
渐渐地,他摘下了自己的降噪耳机。
先是摘下一只耳朵,然后,在某一天,当她在描述一段类似山涧流水的声音时,他完全摘下了耳机。
而现在,他已经可以和她一起,完整地听完三十分钟的音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