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仙儿在做梦:
入目是灰沉沉的天,细密的雪末子正簌簌落下,落在她脸上、颈间,带来更多的冷。
她躺在路旁的雪沟里,半个身子都被落雪半掩,那匹可怜的马倒在不远处,肚子上插着几枚飞镖,早已断了气,血把一片雪地染成污浊的暗红色。
动不了,她似乎受了极重的伤。
她只能头能动,于是她努力偏过头,望向道路延伸的方向。
那里空荡荡的,只有被马蹄碾过的、正在被新雪复盖的凌乱痕迹,还有一个挺拔的、身着黑衣的背影。
她很冷,但比肉体更冷的,是心里那片迅速蔓延、吞噬一切的绝望荒原。
这道背影……一点都没尤豫。
她想起自己曾经如何颠倒众生,如何将一个个自命不凡的男人玩弄于股掌,让他们为她痴狂,为她拼命,甚至为她去死。
游龙生、丘独那些或痴迷或贪婪的目光,曾经是她取之不尽的权力和快感的源泉。
她喜欢赞美、阿腴、掌声,喜欢奢侈、浪费、享受,喜欢被人爱,也喜欢被人恨……
她本就是为了这些而活着的。
可现在呢?
一张鬼脸,一身狼狈,像条死狗一样躺在冰天雪地里,等着血液流干,或者冻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而那个她新选中的、试图攀附掌控的男人,正忙着去追杀别的敌人,对她濒死的惨状不屑一顾。
巨大的羞辱和怨毒啃噬着她的心,但比这更强烈的,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几乎让她窒息的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虽然她也怕死——而是对被彻底“抹去”、被当做“无物”的恐惧。
那个人冰冷的、毫无波澜的眼神,比任何刀刃都更锋利地斩断了她与这个世界最后的、扭曲的连接。
她意识到,如果他就此消失,或者任由她死在这里,那么“林仙儿”这个人,无论美丑,无论曾经拥有过什么,都将彻底沦为一场无人记得的笑话,一滩很快被冰雪复盖的污血。
不要……不能这样……
她不能死在这里!至少……不能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哪怕像条虫子一样爬,也要爬到他可能回来的路上!
就算死,也要死在他剑下,让他记住,是他亲手杀了一个叫林仙儿的女人!或者……或者他终究会回来?万一他需要她做什么?万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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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仙儿猛地睁开了双眸,感受到眼前并不并行的视线,知道自己的脸,依然还是鬼脸,自己还处在那噩梦之中。
但眼前的天花板却是陌生的客栈天花板,并不是那深沉的雪天。
自己被救了?
模糊的记忆渐渐变得清淅起来——
印象中最后一幕是那个男人无情的脸庞,他仿佛在审视着自己,象是在宣判自己的罪行。
但林仙儿却忽然觉得很熨帖。
因为无论那个心如铁石的男人怎么看她,他毕竟回来了。自己肯定是被他给救了,除了他,也绝没有其它人能救下自己了!
这让她感受到一种胜利者的喜悦。
她终究还是赢了。
果然,没有男人可以逃过她的魅力,就算是这个冷如冰,寒如雪的剑客也一样。
只是他要更难缠,更难以抓住。
但那又如何?她是林仙儿,是武林第一美人,就算姓周的嘴上如何嫌弃,身体却仍然是个男人。
只要将自己的容貌恢复,这个男人,她一定可以轻松掌控。
而现在的自己,还是要按照原来的计划,只需要成为他的人,慢慢把这颗心给焐热就行。
正想着,门被推开了。
周思走了进来。
一进来便瞧见林仙儿那张鬼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不由得眉头一皱。
这疯女人又怎么了?
正躺在床上的林仙儿立刻翻身起来,她本以为自己会因为剧烈运动而撕扯伤口,早已做好了表情管理,谁知道竟然并没有,而是很轻松的站了起来。
自己的伤,竟然已经被治好了?
但来不及细想这些,林仙儿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周思的腿,她心里猜测眼前这人之所以会救自己,或许便是喜欢看女人对他一副奴颜婢膝的模样,就象她也喜欢这样作践男人。所以在抱住的同时,林仙儿将脸埋在周思脚边脚边,扭动着妖娆的身躯,表达着自己的“哀求”与“驯服”:
“我就是看见一条狗也会救。”周思一脚抽开,只觉得眼前这林仙儿果然是疯了。
“只要公子别再丢下我不管让我跟着你我做你的狗一条听话的狗!公子叫我咬谁就咬谁!”林仙儿不屈不挠地凑上去,声音愈发惹人怜爱,愈发柔顺躬敬,“我不吵不闹我就跟着求公子了”
她听着周思的脚步一顿。
“你要做我的狗?”这语气仍是冰冷的,但却没有再离开,“这样也愿意吗?”
旋即林仙儿感受到一只脚踩在她脑袋上时,登时感觉到一股子屈辱,但在屈辱的同时,却又心中不由得一喜,这喜悦突如其来,十分巨大,比她过去所有经历的喜悦都要盛大,她只觉得浑身一软,双腿止不住的哆嗦起来。
本来便潮湿的房间更增添了水渍。
她勉强顶着鞋底,偷偷看着周思的表情,却见周思的眼神依然平静,但却没有了之前那拒人千里的冰冷了,心中更加觉得自己走对了路。
眼前这男人一定是喜欢这种方式。
没有主人会愿意自己身边的狗是一条丑陋的狗,自己之后一定能恢复容貌,到那时,自己一定要将这份“屈辱”百倍、千倍找回来!
林仙儿看不到周思眼中的“拒人千里”是对的,因为周思觉得眼前的林仙儿已经不是人了。
看着在那起伏的桃子似的()()后面淅淅沥沥滴落的水帘,周思觉得这条狗一定是病了,而且还病得很重。
不过她愿意这样,周思随她的便。
只要不关心这一路上他继续除魔就行!
敲门声响起,伴随着店小二躬敬的声音:“客官,饭菜已经备好了。”
林仙儿纹丝不动,仿佛真的成了周思听话的狗。
周思气笑了:“还不起来!”
让别人看见,还以为自己也成了江湖变态!
林仙儿立刻爬了起来,象是一个乖巧的侍女,站在周思身后。
周思打开屋门的瞬间,一道黑影迅速袭向他身上的死穴,同时一根制作精良,镶崁着翡翠的短棍照着他的囟门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