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娇脆中带着薄怒的声音,来自二楼另一头一间垂着竹帘的雅座。
最先抓住众人眼球的,是一抹鲜亮得近乎灼眼的翠绿。
不是寻常闺秀喜爱的温婉淡绿,
而是一种饱和度极高、带着某种野性与不羁的翠色,
如同雨后深山中最恣意生长的苔藓,又象是暗夜里猫儿瞳孔中闪铄的幽光。
裙摆出乎意料地短,只堪堪及膝,
大大方方地露出底下两截欺霜赛雪、线条优美的小腿。
一双精致的绣花鞋,鞋尖各缀着一枚小巧的银铃,
随着主人细微的动作,发出细碎而清脆的“丁铃”声响,
在这突然安静下来的二楼里,格外清淅。
然后,那抹翠绿的主人,才婷婷袅袅地从雅座中走了出来。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十六七岁的少女。
肌肤白淅细腻,仿佛上好的羊脂玉,在楼内光线下隐隐生辉。
五官生得极为精致,眉眼如画,琼鼻樱唇,组合在一起却透着一股近乎妖异的美感。
细长的眉毛下,是一双又大又亮的眼睛,
眼尾天然带着一丝微微上翘的弧度,顾盼之间,灵动中混杂着毫不掩饰的邪气与狡黠。
嫣红的唇瓣天然上扬,仿佛时刻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衬得眼神更加疏离与戏谑。
她径直走到二楼的木制栏杆边,素手轻扶栏杆,
微微俯身,居高临下地朝张小凡他们这一桌看来。
翠绿的裙摆在动作间轻轻摆动,又泄露出几分惊心动魄的白淅。
张小凡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她的视线,心中默念出那个早已熟悉的名字:碧瑶。
原着中那个敢爱敢恨,为他挡下诛仙剑阵,最终魂飞魄散的少女。
鬼王宗宗主万人往的独女,身负九尾天狐血脉的魔教明珠。
性子烈得象一团焚尽一切的火焰,路见不平便要插手,
哪怕对方是号称天下正朔的青云门。
如今,她就活生生地站在眼前,带着属于她的鲜活气与张扬。
碧瑶的目光略带挑剔地扫过楼下几人,最终定格在桌子中央那盆热气腾腾的清炖寐鱼上。
她挑了挑眉,声音依旧是方才那个调调,娇脆中混杂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掌柜的,你糊弄谁呢?诸钩山远在西南,距此何止千里之遥!
寐鱼这东西最是娇贵,离了那特定活水,半个时辰都活不了!
就算你们用最快的灵兽日夜兼程运送,送到这河阳城,少说也得半月功夫!
这鱼要真是新鲜的,我‘碧瑶’两个字,当场倒过来写给你们看!”
这话掷地有声,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话音刚落,坐在对面的齐昊脸色就“唰”地一下变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已经吃了一半的鱼肉,喉咙不受控制地滚动了一下,胃里仿佛真的开始翻江倒海。
倒不是吃出了什么问题,纯粹是心理作用——
一想到这鲜美的鱼肉,可能是死了半个月、靠着各种秘法“保鲜”才运到此地的“陈货”,
那股子恶心感就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张小凡却是面色如常。
他放下手中的竹筷,不紧不慢地抬起头,
望向栏杆边那个翠绿的身影,声音平稳地解释道:
“这位姑娘有所不知。
百年前,本门道玄真人云游至诸钩山,尝得寐鱼之鲜美,心生喜爱,
便带回数尾鱼苗,悉心豢养于青云山下的洪川之中。
洪川水质清冽,灵气充沛,正合寐鱼生长。
经百年繁衍,如今洪川寐鱼已自成一脉,规模可观。
河阳城距我青云山门不过百里之遥,
店家每日清晨从洪川捕捞,快马加鞭,午时之前便能送至店中。
因此,姑娘眼前这盆寐鱼,确实堪当‘新鲜’二字。”
他这番话条理清淅,有理有据,
将“千里之外的寐鱼”变成了“百里之内的特产”,轻易化解了碧瑶的质疑。
碧瑶显然没料到这一层,闻言不由怔了一下。
她那双灵动的眸子在张小凡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三息,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容明媚,却未达眼底:
“哦?原来是这样。那倒是本姑娘见识浅薄,错怪店家了。”
她嘴上说得客气,可那双漂亮眼睛里对“青云门”三个字流露出的反感与疏离,却比之前更加明显了。
这不是针对张小凡个人,而是源自出身与立场的天然对立——
魔教明珠,对正道魁首的本能敌意。
楼下,已有食客恍然大悟,出声附和:
“原来如此!道玄真人真是心系我等凡俗百姓,
连口腹之欲这等小事都记挂于心,施以仙家手段,真是活神仙啊!”
“正是正是,青云仙长们功德无量……”
听着这些充满感激与敬仰的议论,碧瑶嘴角那抹笑意淡了下去,弧度变得有些僵硬。
她扶在栏杆上的纤纤玉指,不自觉地微微用力,
修剪整齐的指甲在光滑的木栏杆上,留下了几道浅浅的白色划痕。
她忽然抬高了声音,语气里带上了明显的挑衅:
“呵,青云门……就很了不起么?”
这句话,如同一块冰砸进了微温的水里,二楼原本稍有缓和的气氛,陡然再次降至冰点。
“啪。”
一声极轻微的轻响,是竹筷被轻轻搁在瓷碗边沿的声音。
陆雪琪放下了筷子。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地站起身,转过身,面向二楼栏杆处那道翠绿的身影。
月白色的道袍仿佛感应到主人心绪的波动,无风自动,衣袂微扬。
一股清冷而凝实的气息,开始在她周身悄然汇聚。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如寒潭深涧般的眼眸,此刻清淅地映出了栏杆上少女的影子,
眸底深处,闪铄着一种近乎本能的、护持师门的锐利锋芒。
青云,是她的师门,是她修行悟道的净土,是承载了她所有过往与未来的“家”。
这份归属与荣耀,容不得外人轻侮,
尤其容不得一个来历不明、言辞尖刻的少女,在此大放厥词。
碧瑶居高临下,毫不退缩地迎上了陆雪琪的目光。
两双同样美丽,却气质迥异的眸子在空中交汇。
一个清冷如九天孤月,光华内敛,寒意自生;
一个灵动似山间精魅,眼波流转,邪气暗藏。
气质截然相反,如同冰与火的两个极端,
可深植于骨子里的那份与生俱来的骄傲与不服输,却在此刻碰撞出无形的火花。
“堂堂青云门,不好好去做你们斩妖除魔、护卫苍生的正事,”
碧瑶红唇轻启,继续说着,
每一个字都象是精心打磨过的冰针,朝着“正道魁首”的招牌扎去,
“倒象是一心扑在养鱼贩鱼这等营生上了?
怎么,是山中清修太过无趣,还是那‘除魔卫道’的大旗,
扛久了觉得累,想换个轻松点的活计?”
这话说得可谓刻薄至极,直指内核。
楼下几名同样身着青云服饰的年轻弟子,脸色瞬间涨红,怒意上涌。
齐昊更是“霍”地一声站起,右手已紧紧按在了腰间寒冰剑的剑柄之上,眼神冰冷。
就在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时刻——
二楼那间垂着竹帘的雅座内,传来了另一个声音。
那是一个女子的声音,比碧瑶的嗓音要略微低沉一些,
带着一种独特的、仿佛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慵懒与沙哑,
语调平缓,却奇异地蕴含着某种不容置疑的魔力,让楼下紧绷的气氛都为之一滞:
“碧瑶,莫要生事,回来。”
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碧瑶咬了咬下唇,娇俏的脸上闪过一丝不甘,但脚下却没有立刻移动。
店小二见势不妙,额头冒汗,
赶紧端着一盘时令鲜果,陪着笑脸往二楼小跑:
“这位姑娘,这位仙姑,消消气,都消消气!
是小店招呼不周,这盘果子是小店一点心意,给二位降降火,降降火……”
碧瑶没好气地瞪了店小二一眼,语气依旧娇蛮:
“本姑娘本来就没动什么火气,不过是看不过眼,说几句公道话罢了。”
她嘴上虽硬,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楼下的陆雪琪身上。
两人隔着十几级木楼梯和数丈距离,无声地对峙着,谁也不肯先退让半步。
陆雪琪忽然开口,声音比这山海苑内地窖存储的冰块还要冷上三分:
“你,一直在看他?”
这话,她是侧过头,对着身边的张小凡说的。
从那个绿裙少女出现开始,她便敏锐地察觉到,
张小凡的目光,似乎就没有从那道鲜活的身影上移开过。
没等张小凡回答,栏杆上的碧瑶仿佛被这句话点着了某个开关,
抢在他前面,扬起下巴,语带挑衅地接了话:
“是又如何?他就是对本姑娘有意思,你看出来了?”
她说着,脸上绽开一个明媚又带着几分恶劣的笑容,目光直直刺向陆雪琪:
“怎么,你这只冷冰冰的大……咳,怕本姑娘抢了你的心上人不成?”
她似乎临时改了口,但那份针锋相对的意味丝毫未减。
陆雪琪的脸色寒如玄冰。她没有去接碧瑶那带着明显挑拨的话茬,
只是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已然轻轻按在了天琊神冰凉的剑柄之上,
声音斩钉截铁,没有任何转圜馀地:
“出去。比过一场。”
直接,干脆,摒弃所有无谓的口舌之争。
她从碧瑶的言谈举止、周身隐隐流动的气机中,
已看出这少女绝非寻常百姓,身手定然不凡,且对青云门敌意明显。
既然如此,那便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剑下见真章。
碧瑶眼睛一亮,非但没有惧色,反而跃跃欲试:“比就比!怕你不成!”
她转身就要沿着楼梯飞掠而下。
就在这时,二楼雅座内,那道慵懒中带着威严的女声再次响起,
这次语气里多了几分显而易见的无奈:
“碧瑶,莫要胡闹。”
话音落下,竹帘微动,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雅座内缓步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全身笼罩在黑色衣裙中的女子。
脸上蒙着一方同色的轻纱,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而,仅凭这双眼睛,便已足够令人过目不忘。
眼型极美,眼角天然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微扬,睫毛浓密纤长,如同两把小扇子。
最动人的是那双眼眸,瞳孔颜色比常人稍深,
凝视时,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又象是夜色下最幽静的寒潭,眸光流转间,
带着一种历经漫长岁月洗礼后沉淀下来的、独特的韵味与沧桑。
只是淡淡一扫,便仿佛能看透人心。
尽管黑衣宽大,却依旧遮掩不住其下惊心动魄的身段曲线。
胸脯饱满高耸,腰肢纤细得不盈一握,往下延伸出圆润而诱人的臀线。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在栏杆旁,无需任何姿态,
便自然散发出一股成熟女子独有的、混合着神秘与魅惑的吸引力,
如同一枚在暗夜中悄然成熟、等待采撷的果实,散发着无声却致命的诱惑。
张小凡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
脑海中闪过万剑一偶尔提起“幽姬”这个名字时,眼中那复杂难明的神色。
那位曾经白衣胜雪、惊才绝艳的剑仙,提及这位魔教女子时,
眼神中交织着遗撼、追忆,
以及某种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完全理清的、深刻的情感。
三百年。
未嫁,未失身,修为深不可测,气质独特如谜。
这样的女子,确实足以让万剑一那样的人物,在百年之后依然难以忘怀。
幽姬走到栏杆边,伸出戴着黑色薄纱手套的手,轻轻按在碧瑶的肩头。
动作看似随意轻柔,可碧瑶的肩膀却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刚要迈出的脚步,终究是停了下来。
“师傅……”碧瑶低声唤道,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情愿。
“回来。”幽姬的声音依旧慵懒平淡,
可那简单的两个字里,却蕴含着不容违逆的意志。
碧瑶咬了咬下唇,精致的小脸上写满了不甘,
但在幽姬平静的注视下,最终还是妥协了。
她愤愤地转身,朝着雅座走去。临进门前,
她回头狠狠瞪了楼下的陆雪琪一眼,
用只有附近几人能听清的音量,快速丢下一句:
“哼,大奶猫,这次算你运气好。
下次再让本姑娘碰上,定要你尝尝我合欢派法术的厉害!”
陆雪琪没有回嘴,只是按在天琊剑柄上的手,指节微微收紧。
剑鞘之中,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嗡”鸣,
一丝湛蓝色的凛冽光芒从缝隙中溢出,仿佛神剑有灵,在回应主人心中升腾的战意。
张小凡看着这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一场风波,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细微的弧度。
他施施然站起身,走到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寒气的陆雪琪身边,
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紧绷的肩膀,动作自然得象做过千百遍。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栏杆,
看向二楼那对即将消失在竹帘后的师徒,清了清嗓子,
用一种异常平和、甚至带着点“劝和”意味的语气,朗声说道:
“行了行了,一点小误会,说开就好了。
大家将来都是一家人,何必伤了和气,喊打喊杀的呢?”
这话一出,整个二楼,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陆雪琪猛地转过头,看向张小凡,
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难以置信,仿佛在看一个突然失了智的陌生人。
碧瑶在二楼帘子前猛地刹住脚步,瞪圆了那双漂亮的桃花眼,
小脸上写满了“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的惊愕。
就连一直气质沉静、仿佛万事不萦于怀的幽姬,蒙面轻纱之上,
那双好看的黛眉也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荒谬感。
张小凡象是完全没有接收到四面八方投来的、如同看怪物般的目光,
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宣布家规”
“你,”他指了指二楼翠绿的身影,
“还有你,”
他又拍了拍身边月白道袍的肩膀,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
“以后呢,都是我张小凡的人。一家人关起门来,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
非要动手,伤了谁我都心疼。
听我的,以后不许再这样了,不然……”
他顿了顿,似乎在认真思考“家法”,然后一本正经地总结道:
“不然我真生气了,两个都一起收拾。”
他说得无比认真,无比笃定,
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像“太阳东升西落”般天经地义的事实。
整整两秒钟,山海苑二楼落针可闻。
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只有窗外街市隐约传来的喧闹,衬托着楼内这诡异的死寂。
然后——
“你给本姑娘闭嘴!!!”(碧瑶)
“我的事,轮不到你插嘴!”(陆雪琪)
两声娇叱,几乎同时炸响!
一个清脆尖利,一个冰寒刺骨,内容虽有不同,
但那扑面而来的羞恼与怒意,却是如出一辙!
喊完之后,陆雪琪和碧瑶似乎都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互相对视了一眼,
随即又象是触电般,飞快地各自扭开了头,
一个看向窗外,一个瞪着天花板,
只留下微微泛红的耳根暴露了她们此刻绝不平静的心绪。
“噗——咳咳咳!”
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曾书书,终于没忍住,
一口茶水呛在喉咙里,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咳嗽,
他赶紧用折扇死死捂住脸,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闷笑声从扇子后面断断续续地漏出来。
张小凡耸了耸肩,两手一摊,
露出一个“看吧,我就知道会这样”的无奈表情,
然后竟然真的转身坐回了自己的座位,重新端起了那碗还没吃完的灵米饭,
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雪白的寐鱼肉,旁若无人地送入口中,细细咀嚼起来。
那模样,仿佛刚才那番足以让任何正常人头皮发麻、脚趾抠地的惊世宣言,根本不是出自他口;
仿佛二楼那个身份可疑的魔教少女,和身边这个寒气四溢的同门师妹,真的跟他没有半分钱关系。
碧瑶盯着楼下那个埋头苦吃、仿佛事不关己的黑衣少年,
看了好半晌,精致的小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最终从鼻腔里挤出一声重重的、混合着恼怒与某种复杂情绪的“哼!”,
猛地一甩衣袖,转身掀开竹帘,身影消失在了雅座之内。
陆雪琪也沉默地坐了下来,重新拿起了筷子。
只是她握筷的手指,用力到指节都微微泛白,
仿佛手中的不是竹筷,而是某人的脖子。
二楼雅座,竹帘之后,幽姬那双深邃的眼眸,
通过帘子的缝隙,再次深深地看了一眼楼下那个言行举止处处透着古怪的少年。
疑惑、审视、探究,以及一丝更难以捉摸的深意,在她眼底飞快闪过。
随后,她身影微动,也消失在了帘后,仿佛从未出现过。
山海苑二楼,终于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只剩下张小凡不紧不慢咀嚼饭菜的细微声响,
以及曾书书那压抑不住的、断断续续的闷笑。
齐昊孤零零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看着眼前这荒谬绝伦又暗流涌动的一切,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忽然有一种极其强烈的预感——
这次奉师门之命下山历练,往后的路途,
恐怕会比想象中,要“热闹”和麻烦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