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广场上的晨雾,还未被初升的日头完全驱散,
丝丝缕缕,缠绕在白玉柱础与古朴的石阶之间。
曾书书百无聊赖地蹲在一级石阶上,手里反复抛接着三颗磨得油光水滑的木骰子,
眼睛却时不时往守静堂方向的云雾深处瞟去。
当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穿过薄雾,不紧不慢地朝山门走来时,
他“嘿”地一下蹦了起来,顺手将骰子揣回怀里,脸上堆起夸张的笑容。
“张师兄!我的好师兄!您老人家可算是移驾了!”
他几步迎上去,语气浮夸得能拧出水来,
“咱们仨在这儿等得,石头都快长出青笞,花儿都快开败三茬了!”
张小凡没搭理他这番唱作俱佳的表演,目光平静地扫过已在等侯的三人。
陆雪琪站在离山门最近也最清净的位置,
一身月白道袍洁净得不染纤尘,仿佛连晨雾都刻意避开了她。
见张小凡的目光投来,她只是极轻微地颔首致意,
那双清冷眸子的最深处,漾开一丝比笑意更含蓄、也更真实些的暖意。
齐昊站在她侧后方约三步处,青袍笔挺,
发髻梳得一丝不乱,依旧是那副严谨持重的模样。
只是他的脸色实在算不上好看,见张小凡现身,
鼻子里几不可闻地哼了一声,直接别过脸去,
望向远处起伏的云海,一副眼不见为净的样子。
张小凡对他的态度毫不在意。他转过身,面朝身后的巍巍青云。
晨光终于奋力撕开最后一层云雾,金色的光束如同一柄柄利剑,
精准地刺在通天峰顶玉清殿的琉璃金瓦上,反射出耀眼到近乎神圣的光芒。
极目远眺,大竹峰的方向,漫山遍野的竹林在清晨的山风中涌动着,
化作一片望不到边的碧绿海洋,涛声隐隐。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五个年头。
五年里,他在这里砍过仿佛永远砍不完的黑节竹,
扫过寂静幽深的祖师祠堂,练过枯燥却根基扎实的青云剑诀;
挨过师父田不易看似凶狠实则关切的责骂,
也曾在万众瞩目下,站上七脉会武最高的擂台。
青云,早已是他在这个陌生天地里,唯一的家。
可家再温暖,庇护再周全,终究不是全部。
山门之外,有更潦阔的天地等待丈量,有命中注定要相遇的人,
有必须去寻觅的机缘,更有他立下的、那看似遥不可及却必须去实现的宏愿。
张小凡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而清新的空气,
仿佛要将这座山、这片云、这五年的所有记忆都吸入肺腑。
然后,他毅然转身,目光投向山下,
投向那片被晨雾与炊烟共同笼罩的、广阔的、未知的人间。
“走吧。”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这就走啦?”曾书书眨巴着眼睛凑过来,似乎觉得缺了点什么仪式感,
“张师兄,如此重要的下山时刻,
不说点什么豪气干云、流传后世的临别赠言吗?
也好让师弟我日后跟人吹嘘啊!”
“赠言?”张小凡侧过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说什么?”
“比如……”曾书书摸着下巴,努力搜刮着听过的戏文桥段,
“‘仗剑红尘,斩妖除魔,卫我正道’?
或者‘此去经年,必不负青云之名’?总之得有点气势嘛!”
张小凡闻言,却是轻轻笑了笑。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目光投向远方,
投向那片在晨光中逐渐清淅起来的、一望无际的苍茫大地。
他的声音很轻,象是在自语,却又清淅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我下山,是想亲眼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有多大,多精彩。”
他顿了顿,眼中仿佛有星火被点燃,声音里也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炽热与向往:
“我要走遍三山五岳,四海八荒。
去认识那些有趣的人,经历那些传奇的事。
见识一切未知,领悟所有玄妙。甚至……”
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山川云雾,
望向了某个更高远、更缥缈的所在,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
“去试一试,那传说中的……成仙之路。”
“成仙”二字,如同两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其馀三人心中激起了截然不同的涟漪。
曾书书脸上的嬉笑瞬间凝固,嘴巴微微张开,半晌没合拢。
成仙?青云门开宗立派一千多年,门中典籍浩如烟海,
可曾有一句确凿记载,说哪位前辈祖师真正羽化登仙了?
便是那如同神话般的创派祖师青叶真人,
后人追忆时也只敢用“祖师仙去”这等模糊言辞,
谁又敢断言他老人家是成了仙?
这两个字,太重,太缈茫,重到和缈茫到连许多首座长老都讳莫如深,不敢轻言。
可张小凡就这么说出来了。
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笃定,仿佛“成仙”并非虚无缥缈的传说,
而只是一条稍微难走些、但终究能够抵达终点的道路。
曾书书盯着张小凡那平静而认真的侧脸,看了足足三息,
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用力拍着手掌:
“好!好志气!张师兄,就冲你这句话,师弟我信你!
要是你真有一天能推开那扇仙门,我就在通天峰最显眼的地方,
给你立一座最高的玉像,天天三炷清香供着,保证比供奉三清祖师还勤快!”
张小凡没有接他这个话茬。
他只是手腕一翻,解下腰间那根看似不起眼的乌黑烧火棍,随手往空中一抛。
棍身乌光一闪,迎风便长,
瞬间化作一道三丈馀长的凝实虹光,静静地悬浮在离地尺许的空中。
张小凡轻轻一跃,稳稳踏足虹光之上,
这才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各异的三人,语气平淡地提醒:
“再耽搁,太阳可要落山了。”
话音未落,那道乌黑虹光已然发出一声低沉的破空锐响,
载着他的人影,化作一道流星般的轨迹,径直投向山下苍茫的云海与大地。
曾书书第一个从愣神中反应过来,怪叫一声:
“哎!张师兄等等我!”
手忙脚乱地祭出自己的仙剑,化作一道略显花哨的剑光,急匆匆地追了上去。
陆雪琪神色不变,背后天琊神剑清鸣出鞘,
湛蓝如秋水的剑光划破空气,留下一道惊艳而清冷的轨迹,紧随其后。
齐昊落在最后,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看着前方那三道毫不迟疑追随而去的背影,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
最终还是咬牙祭出寒冰剑,裹挟着一股冰寒之气,勉强追了上去。
四道颜色、气息各异的剑光(棍光),
排成一列不算整齐的队伍,穿透云层,朝着青云山下广袤的世界飞去。
高空罡风凛冽如刀,迎面扑来,吹得四人衣袍猎猎狂舞,长发向后飞扬。
张小凡没有象其他人那样习惯性地撑开灵力护罩,反而主动撤去了防护,
任由那冰冷、粗粝、带着高空特有凛冽气息的风,毫无保留地打在脸上、身上。
有点凉,有点刺痛,但却无比真实,充满了鲜活的气息。
这是在青云山上闭关五年,呼吸着同一片灵气,
看着同一片竹林天空时,永远无法真切感受到的东西——
名为“自由”的风。
曾书书驾驭着剑光,努力飞到张小凡的虹光旁边,
不得不提高了嗓门,才能压过呼啸的风声:
“张师兄!你刚才说的……是认真的?真打算奔着‘成仙’去啊?”
“怎么,”张小凡侧过头,风声将他平静的反问送到曾书书耳边,“不行么?”
“不是不行……”曾书书挠了挠被风吹乱的头发,脸上露出少见的纠结与困惑,
“可咱们青云门史册翻烂了,也没见谁真成过仙啊!
青叶祖师他老人家功参造化,最后不也……”
他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前人未曾做到,不代表后来者就无法做到。”
张小凡的声音顺着风传来,清淅而坚定,
“路,本就是人走出来的。第一个人或许走得艰难,走得孤独,甚至可能倒在半途。
但只要他走通了,哪怕只留下一点点模糊的足迹,对后来者而言,便是天大的指引与希望。”
曾书书闻言,沉默了下来。
他再次转头,看向身旁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几岁的师兄。
看着那张在疾风中依旧平静的侧脸,看着那双望向遥远天际、仿佛蕴藏着星辰与火焰的眼睛。
忽然间,一个极其荒谬却又异常清淅的念头,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
或许……眼前这个人,这个创造了五年破入上清境奇迹的家伙,
这个悟性高得不象话的妖孽,这个敢把“成仙”二字随口道出的狂生……
说不定,他真的能做到呢?
如果连他这样的人都无法叩开仙门,那这茫茫修真界,恐怕真的无人能成了吧?
曾书书在心里暗自叹了口气,瞬间觉得自己的理想
(吃遍天下美食、看遍人间美景、顺便修为提升点好多活些年)
……是不是有点太没追求了?
算了算了,人各有志。他还是现实点,
这辈子能修炼到上清境,舒舒服服多活个几百年,
把神州浩土有意思的地方都逛个遍,
尝尽天下美味,也就心满意足了。
成仙?那太累,太远,还是交给张师兄这样的怪物去头疼吧。
陆雪琪御剑飞在张小凡的另一侧,始终保持着沉默。
只有在风声稍歇的间隙,她才会微微侧首,用眼角的馀光,
飞快地扫过那张近在咫尺的、平静而坚毅的侧脸。
目光之中,情绪复杂难明。
成仙……
这个目标,太大,太缥缈,
遥远到她从未认真思考过,甚至觉得那只是一个存在于古老传说中的虚妄概念。
可这两个字从他口中说出时,
她竟奇异地没有感到半分荒谬或不切实际,反而有种……
本该如此的感觉。
仿佛他生来,就是要走向那个常人无法企及的高度。
只有齐昊,沉默地飞在队伍的最末尾。
他脸上的神色,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难看。
论资历,他入门最早,修炼时间最长,经验理应最丰富。
论身份,他曾是龙首峰首席大弟子,名义上应是此次下山历练小队的领队之人。
可实际上呢?张小凡说出发就出发,连句商量的场面话都没有。
曾书书和陆雪琪更是想都不想,直接就跟着飞了,完全没人想起要征求一下他这个“师兄”的意见!
凭什么?
就因为在七脉会武上输了一招?就因为他是掌门亲自指定的魁首?
齐昊死死握紧了寒冰剑的剑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他盯着前方那三道显得异常“和谐”的背影,尤其是最前方那道驾驭乌光、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身影,
心头那股压抑已久的邪火,如同被泼了滚油的枯草,越烧越旺,几乎要灼穿他的理智。
等着吧……
他咬牙切齿地想,山高水长,前路莫测。
总有你们遇到棘手难题,束手无策,不得不回头来求我齐昊的时候!
到时候,再看是谁说了算!
御剑飞行约莫两个时辰后,下方苍翠的山峦与平原交界处,
一座雄伟古城的轮廓,渐渐在地平在线清淅起来。
高大的城墙由厚重的青灰色条石垒砌而成,如同一条沉默的巨蟒,
蜿蜒盘踞在大地之上,目测绵延不下数十里。
城内,无数黑瓦白墙的民居鳞次栉比,此刻正值午后,
千家万户的屋顶上,正升起袅袅炊烟,在温暖明亮的阳光中,
交织成一片充满生活气息的淡青色薄纱,缓缓飘向天际。
更远处的官道上,车马行人如同细小的蝼蚁,
汇成一股股缓慢移动的溪流,朝着那巨大的城门汇聚而去。
“河阳城!到了!”曾书书眼睛一亮,
立刻加快速度飞到张小凡身边,指着下方兴奋地介绍,
“张师兄,瞧见没?这可是方圆数百里内最大、最繁华的城池!
咱们今晚就在这儿落脚,好好休整一番,也让你感受感受人间烟火气!”
张小凡点了点头,率先降低了飞行高度。
四人在城外三里左右一处僻静无人的小树林中按下剑光(棍光),
收敛了所有灵光异象,如同最普通的旅人一般,步行朝着城门走去——
这是修真界约定俗成的规矩,
若非必要,修士不应在凡人聚居之地轻易显露超凡手段,
以免惊扰世俗,平添事端。
河阳城的城门楼高大巍峨,门洞幽深,投下大片阴影。
守城的士兵显然训练有素,目光锐利。
当看到四位身着青云门标志性道袍的年轻人走近时,
几名士兵眼神顿时一肃,迅速交换了一个眼色,
非但没有上前盘查,反而主动向两侧退开,
让出了一条通畅的信道,态度躬敬中带着明显的敬畏。
一些正准备进出城的百姓也看到了这一幕,顿时响起了压低的议论声:
“是青云山的仙长……”
“又下山来了?”
“有仙长们在,咱们河阳城才能这么太平,那些魑魅魍魉才不敢靠近……”
声音虽小,但以张小凡等人的耳力,自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侧目看去,只见那些百姓看向他们的目光中,
充满了单纯的敬畏、隐隐的羡慕,以及一种仿佛看到“定海神针”般的安心感。
仿佛只要看到这身青云道袍,那些传说中的妖魔鬼怪、魔教妖人,就真的不敢来犯了一般。
这种被平凡百姓真心信赖与依靠的感觉,让张小凡心中微微触动。
正道魁首之名,不仅仅意味着荣耀与力量,更承载着沉甸甸的责任与期望。
曾书书显然对河阳城熟门熟路。
他象个老练的向导,领着三人在城中纵横交错、热闹非凡的大街小巷中穿行,
最后停在了一座气派的三层酒楼前。
酒楼门面宽阔,装璜雅致而不失大气,
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高悬门楣之上,上书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山海苑。
门口负责迎客的店小二眼尖得很,老远就看到这四位气度不凡、身着道袍的年轻人,
眼睛顿时一亮,脸上的笑容瞬间堆满,
小跑着迎了上来,腰弯得极低,语气热情得近乎谄媚:
“几位仙长大驾光临!小店蓬荜生辉!快请里面上座!里面请!”
态度之躬敬,几乎到了卑微的程度。
曾书书显然见惯了这种场面,随意地摆了摆手,便当先迈步走进了酒楼大堂。
大堂内宽敞明亮,此刻坐了约莫六七成客人,
人声虽不鼎沸,但也算得上热闹。
当这四位身着青云道袍的年轻人走进来时,原本的谈笑声明显低了下去。
不少食客偷偷抬眼打量,目光中带着好奇与敬畏;
更多的人则是下意识地低下头,专注地看着自己面前的碗碟,
仿佛那是什么绝世珍宝,不敢与“仙长”们对视。
店小二一路引着四人,小心翼翼地避开桌椅,
踏着光洁的木楼梯上了二楼,将他们引到一处临窗的雅座。
这里环境清静许多,窗户敞开,
正对着楼下最繁华的一条主街,
车马人流,市井百态,尽收眼底。
“几位仙长,您看用点什么?”
店小二麻利地用肩上雪白的毛巾擦拭着本就光洁的桌面,语气愈发小心。
曾书书看都没看摆在桌上的菜牌竹简,张口就来,显然早就想好了:
“清炖寐鱼,要最大最鲜的那条;
红烧灵泉肘子,炖烂乎点;
再来个你们拿手的翡翠白玉豆腐羹。
嗯,先上四碗灵米饭。”
“好嘞!仙长真是行家,点的都是本店招牌!”
店小二飞快地记下,又赔着笑问,
“仙长可要尝尝本店自酿的‘青竹醉’?清爽不上头,最是解乏……”
“不必。”这次开口的是陆雪琪,声音清冽如冰泉,不带丝毫转圜馀地。
店小二脖子一缩,连忙点头哈腰:
“是是是,小的明白!这就去吩咐后厨,马上就好!”
说完,倒退着下了楼。
齐昊看着曾书书这副熟客模样,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语气有些复杂:
“曾师弟对河阳城,倒真是……熟络得很。”
“嗨,来过几次罢了。”
曾书书笑嘻嘻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
“以前修炼烦闷了,偶尔……
嗯,偶尔也会偷偷溜下山来,打打牙祭,换换心情。
山上膳堂那些饭菜,味道是还行,
可天天吃,年复一年的,嘴里真是能淡出只鸟儿来!”
“偷跑下山?”齐昊眉头皱得更紧,
“你就不怕被师长发现,依门规责罚?”
“责罚?”曾书书一耸肩,脸上露出几分混不吝的神色,
“我爹就是风回峰首座,抓住了顶多也就板着脸训斥几句,
关两天禁闭,还能真把我怎么着?
再说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点小得意,
“我每次偷跑,也不是纯玩。
河阳城周边要是听说有什么小妖小怪作崇,
或者哪家百姓遇上点古怪麻烦,我都顺手给解决了。
这算不算将功补过?功过相抵嘛!”
齐昊闻言,不再说话了。他只是默默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清香扑鼻,可入口之后,却品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苦涩。
他想起了龙首峰上,师父苍松真人那张永远严肃、不苟言笑的脸;
想起了龙首峰那些细致到近乎严苛、不容丝毫逾越的门规戒律。
同样是青云门弟子,曾书书可以凭借出身,
如此“潇洒”地偷跑下山,游历享乐,还能美其名曰“行侠仗义”。
而他齐昊,身为龙首峰大弟子,
一举一动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稍有行差踏错,
便是“有损龙首峰声威”,哪里敢有半分逾矩?
凭什么?
就因为他有个当首座的爹?
齐昊低下头,盯着杯中荡漾的碧绿茶汤,
心中的不平与愤懑,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
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久久难平。
山海苑的效率极高,不多时,几道招牌菜肴便陆续端了上来。
清炖寐鱼用一只胎质细腻的青瓷大盆盛着,汤色乳白浓醇如奶,切成大块的鱼肉雪白细腻,
静静地浸在汤中,上面只点缀着几片翠绿的葱花和两三片薄如蝉翼的姜。
热气氤氲升腾,带来一股融合了鱼鲜、姜辛与葱香的诱人气息。
曾书书迫不及待地先夹了一大块鱼肉,吹了吹气,
送入口中,满足地眯起了眼睛,含糊不清地赞叹:
“唔……就是这个味儿!鲜!嫩!滑!绝了!”
张小凡也夹了一小块,放入口中。
鱼肉甫一接触舌尖,几乎无需咀嚼,
便自然而然地化开,鲜甜的滋味瞬间充盈口腔,
那丝姜的微辛恰到好处地驱散了最后一点土腥气,只剩下最纯粹本真的鲜美。
他在大竹峰掌勺三年,在祖师祠堂也没少琢磨吃食,对厨艺一道自有心得。
“火候拿捏得精准。”他放下筷子,中肯地评价,
“姜片事先焯过水,既去了燥辣,保留了辛香,又不会抢了鱼的本味。这鱼,”
他用筷子轻轻拨动了一下盆中的鱼肉,
“离水绝不超过一个时辰,否则肉质便会发紧,失去这份嫩滑。”
恰好此时,店小二端着另一道菜上楼,听见这番点评,眼睛顿时更亮了,忍不住接话道:
“仙长真是行家中的行家!一语中的!
咱们山海苑的寐鱼,那可都是天不亮就从城外活水河里现捞的,
用特制的木桶养着活水运到店里,下锅前都还精神着呢!
食材要是差了半分,掌柜的非扒了我们的皮不可!”
“难怪。”张小凡点了点头,
“食材新鲜至斯,只需最简单的烹饪,便能呈现绝佳风味。
厨子的手艺,更多是用在了如何不糟塌这份新鲜上。”
他正要再伸筷子去夹一块鱼腩,二楼的另一头,
靠近楼梯口的雅间方向,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声音娇脆悦耳,如同玉珠落盘,却又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薄怒与娇蛮:
“什么‘最新鲜的寐鱼’?我看分明是糊弄人的陈货!
这鱼肉吃起来木渣渣的,半点鲜味都没有!
你们山海苑就是这么做生意的吗?”
声音虽然不大,但在这相对安静的二楼上,却显得格外清淅突兀。
霎时间,二楼所有食客,包括张小凡这一桌,都不由自主地循声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