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松那道饱含杀意的剑光,撕裂空气,再次刺来的瞬间——
一道赤红如火的身影,已然如同最坚实的壁垒,稳稳挡在了张小凡身前!
田不易出手了!
赤焰仙剑出鞘的刹那,灼热的气浪轰然爆开,赤红的光芒照亮了半个庄严肃穆的玉清殿!
剑身仿佛由流动的熔岩铸就,带着焚尽八荒的炽热威势,
毫不花哨地横扫而出,精准无比地迎上了苍松那阴寒刺骨的剑锋!
“锵——!!!”
双剑交击,爆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赤红与冰蓝的光芒激烈碰撞、湮灭,
迸溅出无数细碎的火星与冰晶,如同在殿内下了一场短暂而绚烂的奇异光雨。
苍松持剑的手腕猛地一震,眼中闪过一抹难以掩饰的惊愕。
他这一剑含怒而发,虽非先前偷袭那般全力,但也绝不容小觑。
可田不易竟如此轻描淡写地接下了?
更让他心惊的是,从剑身传递回来的那股沉凝厚重、炽烈霸道的反震力道……
田胖子这家伙的修为,何时精进到了如此地步?竟隐隐有与自己分庭抗礼之势!
这……怎么可能?!
三百年前的记忆碎片不受控制地浮上心头。
那时,他们这一辈最杰出的几人都曾受教于惊才绝艳的万剑一师兄门下。
苍松自己,是公认的剑道奇才,悟性超绝,进境一日千里,甚至得到过万师兄“剑心通明”的赞誉。
而田不易呢?那时只是个又黑又矮、看起来憨厚甚至有些笨拙的胖子,
一套基础的青云剑诀,他都要吭哧吭哧练上大半个月才能勉强掌握精髓。
可如今……
田不易持剑而立,宽厚的身躯如山岳般挡在徒弟身前。
他那张黝黑的脸上依旧没什么多馀的表情,可那双平日里总是眯着的小眼睛里,此刻却寒光四射,锐利如刀!
他紧紧盯着对面的苍松,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象沉重的鼓点,砸在每个人心上:
“我看今天,谁敢动我田不易的徒弟一根汗毛。”
赤焰剑在他手中发出低沉的嗡鸣,仿佛在应和主人的决心。
剑尖之上,赤红的焰芒吞吐不定,足有三尺之长,将周围空气都炙烤得微微扭曲。
苍松的脸色由铁青转为煞白,握剑的手紧了又松,
松了又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留下几道月牙形的血痕。
他想再出手,想不顾一切地撕开眼前这碍事的屏障。
可田不易就那样站在那里,气息浑厚,剑意沉凝,
仿佛一座不可逾越的火山,让他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忌惮。
硬闯?他真的没把握能在这胖子的剑下讨到便宜,尤其是在掌门师兄面前。
“够了。”
道玄真人的声音,终于从掌门主位上载来。
平平淡淡两个字,却仿佛蕴含着无形的力量,如同最稳固的定身法咒。
田不易与苍松几乎同时身形一滞,各自收剑后撤一步,朝着道玄的方向躬身行礼。
然而,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其中的怒火与杀意,依旧如同实质的刀剑在无声拼杀。
道玄真人缓缓起身,玄色道袍随着他的动作如水般垂落。
他步履沉稳地走到殿心,目光先是扫过气息翻腾的苍松,
再掠过护犊心切的田不易,最后,落在了被田不易牢牢护在身后的张小凡身上。
他静静地看了张小凡三息,方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苍松师弟,你坚持要审张小凡?”
“是!”苍松咬牙,压下心头翻涌的气血,语气强硬地回道,
“掌门师兄明鉴!此子手中那根烧火棍,
来历蹊跷,凶煞之气冲天,分明是魔教独有的‘血炼’邪法所铸!
此等凶戾妖器,持之者心性必受影响,
即便现在不是奸细,将来也难保不堕入魔道!
为宗门安危计,按门规,
理应立即拿下,押入刑堂,仔细审问其来历与功法!”
“审问?”田不易在一旁忍不住嗤笑出声,声音里满是讥讽,
“让你带回刑堂?到时候是‘仔细审问’,还是‘屈打成招’,或是干脆让他‘意外暴毙’?
苍松,你那点心思,当别人都是瞎子不成?!”
“田师弟。”道玄真人微微侧首,语气平淡地打断了田不易即将爆发的怒火。
田不易喉头滚动了一下,将后面更难听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
只是那双眼睛依旧怒视着苍松,仿佛要喷出火来。
道玄真人这才重新转向苍松,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关于张小凡那根烧火棍的来历,两年前,他便已向本座禀明,言称是在大竹峰后山一处隐秘水潭中偶然拾得。
事后,本座曾亲自前往探查。
那水潭之底,确有古战场遗留的痕迹,煞气沉积,
经年不散,其气息属性,与那棍身所蕴煞气,确有吻合之处。此为其一。”
他略作停顿,目光深邃,继续缓缓道来:
“其二,此棍虽有凶煞之气,然其气内敛,凝于棍身,并不外散侵扰持者心神。
观张小凡持棍至今,神志清明,言行有度,并未有丝毫被邪气侵蚀、心性大变的迹象。
若这真是魔教处心积虑安插奸细所用之物,何须炼制成这般模样?
大可直接炼制惑人心智、易于操控的邪物,岂不更能达成目的?”
苍松听得心急,连忙辩解道:
“掌门师兄!世事难料,魔教妖人诡计多端,
或许这正是其高明之处,故意反其道而行之,以取信于人!
事关重大,宁可杀错,也绝不可放过啊!万一……”
“没有万一。”道玄真人的声音陡然严厉了几分,截断了苍松的话头。
他目光如电,扫过殿内众人,最终定格在苍松脸上,一字一句,清淅地说道:
“我青云门,自居天下正道魁首,行事自有一套准则与底线。
这准则便是——宁可放过,不可杀错!
若仅凭些许疑点、猜测,便对门下弟子妄动杀心,
甚至不惜当众偷袭,这与那些视人命如草芥、行事不择手段的魔教妖邪,又有何本质区别?!”
这番话,说得极重!
玉清殿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
只剩下香炉中那三柱清香,依旧在无声地燃烧,
发出极其细微的“噼啪”声,袅袅青烟笔直上升,仿佛也在聆听这关乎宗门根本原则的论断。
苍松张了张嘴,脸颊肌肉抽搐,还想再争辩什么。
可当他迎上道玄那双深邃如古井、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时,
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那目光中蕴含的不仅仅是掌门的威严,更有一种对正道理念的坚定持守,
让他所有基于“现实”与“利害”的辩驳,都显得苍白而无力。
张小凡站在田不易坚实宽厚的背影之后,静静地听着道玄真人的话语,心中不由得暗赞。
这才是正道领袖应有的气度与胸襟。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不因一点疑云便风声鹤唳,不因弟子天赋卓绝便心生猜忌,更不因门户私见而妄动刀兵。
难怪道玄能突破那传说中的太清之境——
修道即是修心,心胸若狭隘偏激,道途自然也崎岖难行,甚至堕入魔障。
苍松别过头去,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冷哼。
他心不服,口更不服。
可面对道玄已然定下的调子,他不敢再公然反驳。
掌门的权威,在青云门内无人可以挑战,至少明面上不能。
只是,心头那股翻腾的恨意与挫败感,却如同最毒的蛇虫,
在疯狂啃噬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阵阵绞痛。
他错过机会了。
刚才那绝佳的、近乎完美的偷袭机会!
那一剑,就该更快三分!更狠三分!更不留馀地三分!
直接在那小子反应过来之前,就洞穿他的心脏!
即便事后要承受田不易的疯狂报复,要面对道玄的严厉责罚,甚至被剥夺首座之位……
只要能彻底除掉这个心腹大患,一切都值了!
可现在呢?田不易这死胖子像堵墙一样护在前面,道玄的态度又明显偏向于保全。
再想找到这样光明正大下杀手的机会,难如登天!
更让苍松感到脊背发凉的是,张小凡所展现出的天赋,实在太过骇人听闻。
五年,从零开始,直达上清境!
青云门开派数千年,除了那位如同神话般的创派祖师青叶真人,还有谁能做到?
绝无仅有!
即便是如今被誉为百年奇才的陆雪琪,两年时间从玉清四层冲到九层巅峰,
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可与张小凡这恐怖的跨越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黯然失色。
更可怕的不只是修为的飙升,还有那妖孽般的悟性!
神剑御雷真诀、斩鬼神……这些青云门顶尖的镇山绝学,哪一个不是需要经年累月的苦修参悟?
可这小子,似乎看一眼就能抓住精髓,用出来时那份圆融自如、威力浩大,
甚至比许多浸淫其中数十载的长老还要纯熟老辣!
苍松忽然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这不是殿内的阴冷,而是源自灵魂深处、对未知威胁最本能的恐惧。
他怕了。
他怕再过几十年,甚至可能只需要十几年,张小凡的修为就会如同坐飞剑般飙升,彻底超越他!
他怕到时候田不易与张小凡师徒联手,整个青云门将再无他苍松的立足之地!
他更怕自己潜伏百年、苦心经营的那个“大计划”,会因为这个变量的出现而彻底崩盘!
必须除掉他!
不惜一切代价,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手段,
必须在他真正成长为参天大树之前,将他连根拔起,挫骨扬灰!
苍松的眼神愈发阴郁深沉,如同暴风雨前最浓重的乌云。
蛰伏在他心底多年的那个疯狂而宏大的计划,轮廓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淅,决心也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张小凡,必须死!这不再仅仅是私怨,更关乎他未来的生死存亡与宏图大业!
道玄真人的目光,没有再过多停留在气息阴郁的苍松身上。
他转而望向张小凡,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其中有关注,有欣赏,有对宗门后继有人的欣慰,却也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遗撼。
若是早知此子天赋惊世至此,当年无论如何也该将他收入自己门下,亲自教导,传承衣钵。
可惜,如今木已成舟,说再多也是枉然。
“张小凡。”道玄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
“弟子在。”张小凡上前一步,躬身应道。
“你既已突破上清境,修为根基已然稳固,再一味留在山中闭关静修,于你而言,意义已然不大。”
道玄真人缓缓说道,语气带着长辈对杰出后辈的期许与安排,
“近来,各地皆有密报,魔教蛰伏多年,似有死灰复燃、卷土重来之势。
天下或将不宁,正是年轻弟子下山磨砺、增长见闻之时。
你便与其他三位同样出色的弟子一同,下山历练去吧。”
张小凡再次深深一礼:“弟子谨遵掌门之命。”
“记住,”道玄看着他,语气变得格外郑重,如同一位真正的师长在叮嘱即将远行的孩子,
“此番下山,以游历增长见识、锤炼心性为主,自身安危为第一要务。
遇事需冷静判断,量力而行,切不可年轻气盛,一味逞强斗狠。
若遇无法应对之危局,或察觉重大阴谋端倪,
务必及时抽身,回山禀报,宗门永远是你们的后盾。”
“是,弟子铭记在心。”张小凡躬敬回答,语气诚恳。
他低下头,心中对这位青云掌门生出了真切的敬意。
宽宏大量,道行高深,秉持公心,一心为宗门兴盛谋划。
若非原着中那接连的变故——
被最信任的师弟苍松以“七尾蜈蚣”暗算重伤,又被诛仙古剑的凶戾反噬侵蚀心神……
道玄真人,恐怕绝不会走到那一步。
可惜,世事难料,造化弄人。
张小凡收敛起心中翻涌的思绪,向道玄,也向殿内诸位首座,再次郑重行了一礼。
告退之时,张小凡随着田不易走向殿门。
就在他的脚步即将迈过那高高的门坎时,他忽然象是想起了什么,顿住身形,转回了头。
他的目光,越过田不易的肩膀,精准地落在了依旧坐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的苍松身上。
然后,张小凡笑了。
那笑容异常璨烂,如同穿透玉清殿内凝重气氛的一缕阳光。
可他的眼神,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如同万载不化的玄冰。
“苍松狗贼,”
他嘴唇微动,清淅而缓慢地吐出六个字,确保殿内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咱们,后会有期。”
“你——!!!”
苍松如同被点燃的火药桶,霍然从座位上弹起,佩剑“锵”地一声再次出鞘三寸!
无边的暴怒让他面目狰狞,胸口剧烈起伏,
脸色瞬间涨成了难看的猪肝色,仿佛下一刻就要不管不顾地扑杀过来!
“苍松师弟。”道玄真人平淡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威严,
“三百馀岁的人了,修道养性,怎么还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如此较真置气?”
“可他——!”苍松指着张小凡,手指颤斗。
“他恩怨分明,有仇必报,倒也坦荡。”
道玄打断了他,目光深邃地看了苍松一眼,语气不容置疑,
“你若不先对他起杀心,施辣手,他也不会如此对你。
此事,到此为止,休要再提。”
苍松牙关咬得咯咯作响,死死瞪了张小凡背影一眼,又看了看道玄那不容违逆的神情,
最终,只能将这口几乎要炸裂胸膛的恶气狠狠咽下,重重坐回椅中。
“咔嚓!”
他身下那坚硬铁木打造的座椅扶手,竟被他无意识间爆发的力道,硬生生捏出了一道清淅的裂缝。
张小凡这才心满意足地转过身,脚步轻快地迈出了玉清殿。
殿外,阳光正好。
穿过虹桥时,张小凡的脚步再次停下。
碧水潭水波不兴,平滑如镜,将头顶的蓝天白云完美地倒映其中,显得静谧而祥和。
张小凡溜溜达达走到潭边,俯身看了看清澈的潭水,
然后,毫无征兆地,低头朝着水面,“噗”地吐了一口唾沫。
唾沫落入水中,荡开一圈圈细微的涟漪,打破了潭面的平静。
潭底最深处,正闭目养神、努力忘记昨日羞辱的水麒麟,猛地睁开了那双铜铃般的巨眼。
它通过荡漾的水波,清淅地看到了岸边那个让它恨得牙痒痒的黑衣身影,
看到了那张可恶的笑脸,以及那个充满挑衅意味的幼稚动作。
张小凡干脆蹲了下来,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按在微凉的潭水表面。
他运起一丝灵力,声音不大,却如同水波传音般,清淅地送入了潭底深处:
“老王八,给小爷我听好了。
好好活着,等我十年。
十年之后,老子回山,第一件事就是割了你的‘鞭’,拿来泡一坛绝世好酒!说到做到!”
潭水之下,水麒麟庞大的身躯明显僵了一下:“……”
它猛地从潭底浮起,硕大的头颅“哗啦”一声冲破水面,带起大片水花。
那双充满威严与怒意的巨眼,恶狠狠地瞪着岸边这个不知死活的臭小子,鼻孔里喷出两道粗壮的白气。
然而,这一人一兽大眼瞪小眼地对峙了数息之后,水麒麟眼中的怒火,却渐渐被一种极其人性化的、混合着憋屈与无奈的情绪所取代。
算了……算了!
跟这混帐小子置什么气?他天赋再妖孽,也不过是个人类!
人类的寿命,撑死了几百年!
而我,乃是天地灵兽,寿元无尽!
我就躲在潭底,睡他个一百年、两百年!
等你小子气血衰败,垂垂老矣,
甚至化作一杯黄土的时候,我再出来优哉游哉地晒太阳,岂不快哉?
跟一个注定活不过自己的短命种较劲?不值当!太不值当了!
打定了这个“长久战略”的主意,水麒麟最后狠狠瞪了张小凡一眼,仿佛要将这张可恶的脸记到灵魂深处。
然后,它发出一声沉闷的、带着浓浓不屑意味的低吼,
头颅一沉,“咕咚”一声,重新没入碧绿的潭水之中,
迅速下潜,直奔潭底最黑暗、最安静的角落而去。
它要闭关,不,是“闭潭”!眼不见,心不烦!
张小凡见状,哈哈一笑,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水渍,
心满意足地站起身,悠哉游哉地朝着通天峰前山的大广场走去。
远远地,他便看到广场边缘,已有三道身影在等侯。
一道,月白道袍,清冷绝俗,背负剑匣,正是小竹峰的陆雪琪。
一道,蓝衫折扇,脸上带着标志性的机灵笑容,是风回峰的曾书书。
还有一道……嗯?
张小凡挑了挑眉,眼中闪过一丝讶异。
那第三道身影,一身青袍,身姿挺拔,面容俊朗,只是脸色还带着重伤初愈后的些许苍白——竟是龙首峰的齐昊?
这家伙,肋骨不是断了好几根吗?这才几天,就能活蹦乱跳地下山了?
龙首峰的疗伤丹药,效果这么好的吗?还是说……
这位“大师兄”为了某些目的,连伤都顾不得养好了?
张小凡嘴角微微扬起,勾勒出一个玩味的弧度。
下山历练?
队伍里有个时刻想找回场子的“老冤家”?
还有冷若冰霜的陆师妹和活宝似的曾书书?
这下,可有意思了。
他整了整衣袍,迈开步子,朝着那等待着他的三人,不紧不慢地走了过去。
山风拂过,带着远方旷野的气息,新的篇章,即将在青云山外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