颁奖仪式,就设在通天峰的高台之上。
阳光炽烈,毫不留情地泼洒在光洁如镜的白玉台面上,
反射出刺眼的白光,晃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七脉首座分列两侧,神情各异。
道玄真人端坐正中主位,一袭玄色道袍在微风中纹丝不动,宛如一座亘古存在的山岳。
苍松真人就站在道玄身侧,面上平静无波,
甚至在对上田不易投来的目光时,还微微颔首致意,
仿佛昨日那场不欢而散的冲突从未发生。
可田不易看得分明,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眸深处,
根本没有半分暖意,只有死寂般的冰冷,
像暴风雪来临前冻结的湖面,底下不知蕴酿着何等汹涌的暗流。
道玄真人开口,声音不高,
却清淅地传遍了整个广场,压下所有嘈杂:
“本届七脉会武,头名魁首,大竹峰——张小凡。
按宗门旧例,授‘六合镜’。”
他目光转向身侧的苍松,语气平淡:
“苍松师弟,你主持会武,便由你来颁授此宝。”
这是青云门历年来的惯例,苍松真人身为会武主持及执法长老,颁奖自然也是其职责所在。
苍松闻言,躬身从道玄手中接过那面传说中的古镜。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的古朴铜镜,镜面光滑如秋水,
边缘雕刻着繁复而玄奥的云纹,镜身呈现出岁月沉淀后的暗金色泽。
它没有耀眼的光华,没有逼人的灵压,
就那么安静地躺在苍松掌心,却自有一股渊渟岳峙、内蕴乾坤的磅礴气息,
令所有目睹之人,都能清淅地感觉到其中沉睡的浩瀚灵力。
苍松转身,面向台下数千双眼睛。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鸦雀无声的广场,这位执掌青云刑罚百馀年的龙首峰首座,
积威早已深入骨髓,仅仅一个眼神,便足以让最跳脱的年轻弟子禁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张小凡。”他开口,声音浑厚而威严,不带丝毫情绪,“上前,领奖。”
张小凡一步步走上高台,步伐不疾不徐。
他从苍松摊开的掌心中,取过那面六合镜。
镜身触手温凉,质地细腻。他拿在手里掂了掂,
嘴角忽然勾起一丝玩味的弧度,抬头看向苍松:
“苍松师叔……好象有点舍不得这宝贝?”
苍松面无表情,声音古井无波:
“宗门传承至宝,自然珍贵无比,望你善加珍惜,莫要姑负。”
“那是自然。”张小凡点了点头,
煞有介事地把镜子在手里转了个圈,阳光下镜面折射出一缕流光,
“可惜啊,您那位宝贝徒弟不太争气,
这么好的东西,到头来……也只能便宜我这个‘大竹峰的’了。”
苍松的眼角,微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
张小凡象是完全没注意到对方情绪的波动,反而拿着六合镜,
在苍松面前比划了一下,脸上露出一个极其“真诚”的笑容:
“师叔,我看您脸色好象不太好,是不是昨天气还没顺过来?
要不……我拿这镜子给您捶捶背?就当是晚辈得了宝贝,孝敬孝敬您,给您顺顺气?”
说着,他竟真的举起六合镜,作势要向苍松的后背敲去!
“放肆——!”
苍松终于按捺不住,一声厉喝如同平地惊雷,骤然炸响!
磅礴的灵压随着怒喝轰然爆发,震得整座高台都似乎微微颤动了一下!
台下数千弟子吓了一跳,纷纷伸长脖子,不明所以地望着高台。
有眼尖的弟子隐约看到张小凡举着镜子对着苍松,顿时小声议论起来:
“苍松师叔是不是……舍不得六合镜啊?”
“肯定是!那可是第十代祖师传下来的古宝!换谁不心疼?”
“可会武输了就是输了,规矩就是规矩,舍不得也得给啊……”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如同无数根细小的针,
顺着风飘上高台,钻进苍松的耳朵里。
他原本铁青的脸色,瞬间由青转红,
又由红转为一种可怕的煞白,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随时要炸开。
他死死盯着眼前这个笑容可鞠、却字字诛心的少年,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咙——
“噗——!”
一口暗红色的鲜血,毫无预兆地喷了出来,
在正午刺目的阳光下,化作一团凄艳的血雾。
张小凡反应极快,侧身轻巧地避开了喷溅的血液。
那口热血“啪嗒”几声,溅落在高台洁净的白玉地面上,
绽开几朵触目惊心的“红梅”,迅速渗入玉石纹理之中。
张小凡皱了皱鼻子,仿佛真的闻到了什么,语气带着点嫌弃:
“啧,这血……味儿可真冲。
难怪,心都是黑的,血自然也跟着发臭。”
“你……你……”
苍松伸手指着张小凡,指尖不住地颤斗,
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却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极致的愤怒、羞辱与气血逆冲,让他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仰起头,发出一声悲愤欲绝、撕心裂肺的长啸!
“啊——!!!”
啸声裹挟着上清境修士的灵力,如同受伤野兽的哀嚎,
瞬间传遍整座广场,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修为稍低的弟子更是脸色发白,心神剧震。
原本还有些喧闹的广场,霎时间变得落针可闻,只剩下那凄厉的啸声在群山间回荡。
道玄真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啸声如同被利刃斩断,戛然而止。
苍松猛地闭上嘴,胸口依旧剧烈起伏,他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
才勉强将翻腾的气血与几乎要冲垮理智的暴怒强行压了下去。
他缓缓转过身,面向道玄,深深地躬身,
声音沙哑得可怕,却竭力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掌门师兄……此子顽劣,目无尊长,暂且不提。
但他手中那根来历不明的棍状法宝,煞气之重,
凶戾之气溢于言表,分明是以魔教‘血炼’邪法炼制而成的凶物!
此事关乎我青云门清誉与安危,绝非小事,必须彻查清楚!”
道玄真人的目光从苍松身上,移到张小凡腰间那根乌黑的烧火棍上,
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
“明日辰时,玉清殿,再议此事。”
冗长而气氛怪异的颁奖仪式终于结束,人群开始三三两两地散去,
议论声依旧此起彼伏,话题中心自然是那惊人的“一口血”和神秘的“烧火棍”。
苍松走在最后,步伐沉缓。
当他经过依旧站在高台边缘、把玩着六合镜的张小凡身边时,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他没有转头,只是将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
那声音里再没有半分掩饰,只剩下赤裸裸的冰冷与杀意:
“明日……你必死无疑。”
张小凡闻言,却扭过头,对着苍松的侧脸,咧嘴一笑,
同样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回道:
“好啊,等我死了,师叔记得来我坟前……
哦,不对,我忘了,像师叔您这种心肝脾肺肾都黑透的人,估计也没那份善心去上香。
那这样吧,等您哪天先走一步,
我一定去您坟前,好好蹦跶几圈,给您老人家热闹热闹。”
苍松:“……”
一股比刚才更加汹涌的甜腥气猛地冲上喉头,他死死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口血又咽了回去!
可嘴角依旧不受控制地渗出了一缕暗红的血丝,被他迅速用袖子擦去。
张小凡眨了眨眼,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
“哟?又来了?苍松师叔,您这吐血的频率……比女人家来月事还勤快啊。
您该不会……其实是个女扮男装的吧?”
“噗——!”
这一次,积郁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
一口鲜血终究还是喷了出来,星星点点溅落在前方的台阶上。
苍松猛地捂住胸口,缓缓转过头,那双眼睛里射出的怨毒与杀意,
几乎要凝成实质的冰锥,将张小凡刺穿。
他最终什么狠话也没再说,只是用那双赤红的眼睛死死剜了张小凡一眼,
然后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去。
那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每一步都踩得极重,
仿佛要将这通天峰的石阶踏碎,透着股择人而噬的凶狠与决绝。
田不易这才慢悠悠地晃了过来,伸手拍了拍张小凡的肩膀,黑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叹了口气:“你小子……是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还是天生就胆大包天?”
“怕什么?”张小凡仍在漫不经心地把玩着六合镜,镜面映出他平静的眉眼,
“他都把‘想杀我’三个字刻在脑门上了,我还得跟他客气,赔笑脸?
师父,没这个道理。”
田不易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只是望向苍松消失的方向,眼中掠过一丝深沉的忧虑。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轻易了结。
翌日,辰时,玉清殿。
清晨稀薄的阳光从高大的殿门斜斜射入,在光可鉴人的漆黑地面上,切割出几道泾渭分明的明暗光带。
殿内巨大的蟠龙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起,氤氲缭绕,
让高踞于上的三清道祖神象在烟雾中若隐若现,更添几分庄严肃穆、不容亵读的威压。
张小凡独自一人,立于大殿中央。
他腰间斜插着那根乌黑的烧火棍,手中则握着昨日才得到的六合镜。
温润的镜面在穿过殿门的晨光中,流转着内敛的光华,
可此刻殿内众人,谁也无心欣赏这件宗门至宝。
道玄真人端坐于掌门主位,玄色道袍的广袖垂落椅侧,纹丝不动。
田不易坐在他右手下方,一张黑脸绷得紧紧的,
目光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死死焊在对面的苍松身上。
苍松此刻并未落座。
他就站在高台前方,距离殿心的张小凡,不过三丈之遥。
这个距离,选得极其微妙——不远不近,
既能确保随时可以暴起发难,又不会显得太过刻意和咄咄逼人。
“张小凡。”
苍松开口,声音在空旷高阔的大殿内回荡,带着冰冷的回音,
“你腰间那根烧火棍,究竟从何而来?”
“机缘巧合,无意中得来。”张小凡回答得简短。
“机缘?”苍松冷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讥讽与不容置疑的断言,
“天下谁人不知,‘血炼’之法,
乃魔教独有的炼器邪术!
以自身或他人精血为引,以生灵魂魄为薪柴,炼制出的法宝固然威力惊人,
却也煞气冲天,专噬生灵血气,阴毒无比!
你这根棍子,煞气之重,凶戾之盛,本座执掌刑罚百年,也未曾见过几件能与之相比!
说!你到底是何来历?是不是魔教安插进我青云的奸细!”
最后一句质问,陡然拔高,声如洪钟,
震得殿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更带着一股直指人心的凌厉气势!
张小凡面色依旧平静,抬眼看向苍松:
“敢问苍松师叔,弟子入门五载,可曾下过山一次?
若从未下山,又如何与山外的魔教勾结?”
“这正是你最可疑之处!”
苍松向前踏出一步,手指戟指张小凡,言辞越发激烈,
“五年前,草庙村惨案,全村上下被屠戮殆尽,唯有你和林惊羽两个孩子幸存!
如今看来,那场惨案恐怕并非天灾,而是人祸!
说不定,就是魔教处心积虑设下的圈套,故意留下你二人性命,
好让你这身怀魔教任务的奸细,顺理成章地潜入我青云门中!”
他猛地转向道玄,深深躬身,语气斩钉截铁,不留丝毫馀地:
“掌门师兄!张小凡身怀魔教血炼凶物,
来历成谜,行踪诡谲,修为进展更是违背常理!
此等妖邪之辈,潜伏于我正道魁首之中,其心可诛,其行当灭!
为保我青云千年清誉,为防将来滔天大祸,
按门规第十七条,弟子身怀邪魔外道之法器、且无法自证清白者——当立斩不赦!”
“当斩”二字,如同两记重锤,狠狠敲在寂静的大殿之上,馀音不绝。
田不易“霍”地站起身,须发皆张,怒喝道:
“苍松!你休要血口喷人!
小凡自入门以来,五年间从未踏出大竹峰半步,这是有目共睹之事!
如何与魔教勾结?那烧火棍虽是血炼之物,
气息古怪,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
机缘造化更是难以揣度,怎能仅凭此物,就断定他是魔教奸细?!”
“不是魔教所赠?”
苍松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冰锥般刺向田不易,步步紧逼,
“那便是他自己所炼!可这血炼邪法,乃魔教内核秘传,非嫡系亲传不得其法!
他若不是魔教奸细,这炼器之法,又是从何处学来?!
田师弟,你倒是给我一个解释!”
田不易被问得一时语塞。
烧火棍的来历,连他这个做师父的也知之不详,
张小凡只说是“机缘”,他又能如何辩解?
大殿之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香火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殿外山风吹过飞檐角铃发出的清冷呜咽,
以及殿内众人或沉重、或急促的呼吸声,
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无形却足以令人窒息的巨大压力。
道玄真人自始至终未曾开口。
他的目光,如同古井深潭,在张小凡平静的脸上停留片刻,
又扫过苍松那因激愤而微微涨红的脸庞,
最后,落在了那根看似朴实无华、却隐隐散发着不祥气息的乌黑烧火棍上,
眼中神色变幻莫测,无人能窥其心意。
苍松知道,他等待的时机,到了。
不能再等道玄做出裁决!夜长梦多,迟则生变!
就在这寂静达到顶点、众人心神最为紧绷的刹那——
苍松动了!
他的目标不是道玄,不是田不易,
而是毫无征兆地,一步踏向殿心孤身站立的张小凡!
这一步,踏得毫无保留!
脚下坚逾精铁的黑曜石地面,竟被他一脚踏得“咔嚓”一声,崩开数道蛛网般的裂纹!
他藏在袍袖中的右手早已蓄势待发,此刻猛然抬起,
食指与中指并拢如剑,指尖处,一点刺目欲盲的青色光芒骤然炸亮!
上清境巅峰的恐怖修为,再无半分掩饰,轰然爆发!
磅礴如海的灵力疯狂涌向他的指尖,瞬息之间,
凝成一道三尺有馀、凝实如同真正神兵利器的青色剑罡!
那剑罡边缘,空气被极度锋锐的剑气撕裂,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嗡嗡”震颤之音!
一股冰冷刺骨、纯粹到极致的杀意,如同无形的牢笼,
将张小凡周身三丈空间死死锁定,封堵了他所有可能的闪避退路!
这一击,他蕴酿已久,倾尽全力,志在必杀!
距离,只有短短三丈!
田不易虽惊怒交加,但座位偏远,仓促间根本来不及救援!
道玄虽近在咫尺,可苍松选择的角度极其刁钻,
正是背对掌门主位,且发难突然,即便是道玄,反应也需一瞬!
而这一瞬,对于上清境巅峰修士的全力袭杀而言,已经足够漫长!
苍松心中算盘打得精准狠辣:
以“诛杀魔教奸细、清理门户”为名,暴起发难,当场格杀张小凡。
事后即便道玄震怒,田不易拼命,但人已死,死无对证!
最多落个“行事急躁、执法过严”的罪名,受些不痛不痒的处罚。
可若是让这小子继续活着,以其展现出的恐怖天赋和成长速度,再加之昨日结下的深仇……
将来必成自己、乃至龙首峰的心腹大患!
新仇旧恨,杀心炽烈!
青色剑罡撕裂空气,发出凄厉的尖啸,以洞穿金石之势,直刺张小凡毫无防备的心口要害!
死亡阴影,笼罩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