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吞没了一切。
那不是温和的光,是撕裂、是焚烧、是毁灭一切的光。
由“斩鬼神”真诀催发的血红色剑罡,在空中化作一条张牙舞爪的狰狞青龙,
带着斩灭鬼神的凶煞意志,悍然撞向那片由“神剑御雷真诀”引下的银白雷海!
雷光炽烈,电蛇狂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代表着煌煌天威。
可在青龙面前,那片雷海却仿佛变得脆弱。
“轰——咔!!!”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中,青龙张开仿佛能吞噬天地的巨口,
狠狠咬在了雷霆剑罡最内核的位置!
不是击溃,不是抵消,而是……咬碎!
就象上古凶兽扑杀猎物,青龙巨口合拢的瞬间,
那看似毁天灭地的漫天雷光,应声崩解!
化作无数细碎的电弧火花,在空气中徒劳地“噼啪”炸响了几声,
便彻底消散于无形,仿佛从未存在过。
对撞的馀波,如同无形的潮水,轰然向四面八方扩散!
擂台四周,早已严阵以待的数十名各脉精英弟子,几乎同时低喝出声,祭出各自的法宝!
一时间,各色法宝光芒亮起,匆忙间连成一片,
勉强构成了一道厚实却剧烈波动着的七彩光幕,险之又险地挡住了那毁灭性的冲击。
光幕表面如同狂风中的水帘,疯狂扭曲、颤斗,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破碎。
而擂台本身,就没那么幸运了。
由坚硬白玉砌成的宽阔台面,先是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无数蛛网般的裂痕瞬间遍布。
紧接着,整座擂台在一声低沉的轰鸣中,轰然崩塌!
无数或大或小的白玉碎石,如同暴雨般向四周激射,
砸在防护光幕上,发出密集如擂鼓的“咚咚”闷响。
冲天的烟尘混合着灵力溃散的流光,屏蔽了小半个广场,让人看不清内里情形。
待到烟尘稍稍被风吹散,所有人都急切地望向那已成废墟的擂台中央——
陆雪琪单膝跪在碎裂的玉板上,天琊神剑斜插在她身侧,
剑身上那璀灿的雷光早已熄灭,只馀下黯淡的湛蓝。
她脸色苍白如纸,嘴角溢出一缕刺目的鲜红血丝。
那一身洁净无瑕的月白道袍,此刻多处破损,
撕裂处隐约露出下面染血的、欺霜赛雪的肌肤。
而张小凡,就站在她身前,仅仅三步之遥。
那根乌黑的烧火棍,并未被他握在手中,
而是自行悬浮在半空,棍尖吞吐着令人心悸的暗红血芒,
距离陆雪琪光洁脆弱的胸口,只有不到三寸的距离。
那血芒如同毒蛇冰冷的信子,微微伸缩,
仿佛随时都可能轻轻一递,便刺穿她的身躯,
终结这场比试,甚至终结更多。
陆雪琪抬起头,清冷的目光迎上张小凡的视线。
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美眸中,此刻没有恐惧,
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片尘埃落定后的坦然与平静。
她甚至没有去看那近在咫尺的致命棍尖,
只是静静地看了张小凡一眼,然后,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在等待。
等待那最后一击的到来,等待属于自己的败北。
然而,预想中的攻击并未降临。
那根吞吐着血芒、散发着恐怖气息的烧火棍,
却在这一刻,忽然收敛了所有凶煞之气。
棍身上的暗红纹路迅速暗淡、消失,
眨眼间便恢复成那副毫不起眼的乌黑模样,
然后轻飘飘地飞回,落入了张小凡早已摊开的掌心。
他上前一步。
不是攻击,而是伸出了双手。
左手轻轻环住陆雪琪纤细却韧劲十足的腰肢,右手稳稳托住她沾染了灰尘与血渍的后背,
然后,用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生怕碰碎了什么珍品的轻柔力道,
将她从冰冷破碎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陆雪琪纤长的睫毛颤动了一下,倏地睁开了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张小凡那张近在咫尺的脸。
此刻,他脸上那些惯有的、玩世不恭的笑容消失了,眼神是罕见的认真与专注。
他那双明亮的瞳孔里,清淅地映出了她自己苍白而微带狼狈的倒影。
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高台之上,水月真人的手指,几乎要将座椅那坚硬的扶手捏碎。
她死死盯着擂台,盯着那个正抱着自己最得意、也最珍视的徒弟的黑衣少年,
眼中的情绪翻腾不休,复杂到了极点。
若按她往日的脾气,看到这一幕,
早就该拔剑冲下去,不把那混帐小子砍成八段,
也得先卸了他那双“不规矩”的手再说。
可此刻,她竟硬生生忍住了。
因为她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刚才那最后一击,张小凡的“斩鬼神”已经彻底击溃了雪琪的“神剑御雷真诀”,
他若真想下狠手,完全可以在那一瞬间重创雪琪,
甚至直接废了她的修为,让她再无威胁。
可他偏偏在最关键、最致命的那一刻,干净利落地收了手。
抱一下……总比经脉俱损、修为倒退要好得多吧?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连水月真人自己都愣了一下。
什么时候开始,她居然会……替那臭小子着想了?
旁边,田不易也在看着擂台。
他捻着自己那几根宝贝胡子,脸上满是掩饰不住的欣慰。
徒弟赢了,赢得干净利落,赢得毫无争议,
更难得的是,赢得有分寸,懂进退。
既没伤了同门和气,更没结下什么死仇,很好,非常好。
就是……这臭小子,是不是有点太会“把握分寸”了?
这众目睽睽之下的……他偷偷瞥了眼身边气息起伏不定的水月真人,
心里暗自嘀咕:这便宜占得,也太会挑时候了吧?
台下,田灵儿站在拥挤的人群里,
原本明亮灵动的双眸,此刻却黯淡了几分。
她看着擂台上那相拥的两人,看着张小凡小心抱着陆雪琪的模样,
看着陆雪琪苍白着脸、无力地靠在他肩头的侧影……
心里头象是突然被塞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
又沉又闷,堵得她有些喘不过气。
她下意识地低下头,飞快地瞟了一眼自己胸前尚显青涩的弧度,
又忍不住抬眼,看向陆雪琪那即便道袍破损、也依然难掩惊心动魄曲线的身姿。
贝齿轻轻咬住了下唇,一个念头无比清淅地浮现出来:
得快些……再快些长大才行。
不然,小凡他……可能真的要被别人抢走了。
周围其他弟子们的反应,就直白和热闹多了。
“抱、抱了?!他居然真的抱了陆师妹!”
“我的天爷……我要杀了他!现在就杀!”
“省省吧你,拿什么杀?人家刚才那一棍子,你接得住?”
“我、我回去闭关苦修一百年!一百年后必杀他!”
“行,那你加油,我们等着看你百年后的风采。”
“可恶啊!为什么不是我……”
“因为你连擂台都上不去。”
议论声、惊呼声、哀嚎声、咬牙切齿声嗡嗡地响成一片,
几乎要将刚刚平静下来的广场再次点燃。
嫉妒、羡慕、愤慨、不甘,还有深深刻入骨髓的无力感,
在数千年轻弟子心中弥漫。
实力的差距,已经大到连纯粹的嫉妒,都显得如此苍白和可笑。
就在这时,曾叔常真人那浑厚而威严的声音适时响起,
如同磐石镇海,瞬间压下了场中所有的嘈杂:
“此战胜负已分!胜者,大竹峰,张小凡!晋级最终决赛!
一个时辰后,与龙首峰齐昊,决出本届七脉会武魁首!”
宣布完毕,曾叔常真人的目光也落向擂台,
看到张小凡还抱着陆雪琪没松手,嘴角也不由得微微抽动了一下。
擂台上,陆雪琪被那响彻全场的宣布声惊醒,
苍白的脸颊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红晕。
她皱了皱眉,再次试图挣脱:“放我下来。”
张小凡的手臂纹丝不动,理由充分:“怕你腿软,站不稳。”
“我能站稳。”陆雪琪的语气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张小凡低下头,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容颜,
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点无赖:
“既然你都这么‘问’了……那我得说,我看你就是站不稳。”
陆雪琪:“……”
她再一次,深深地领教了什么叫“厚颜无耻”。
无奈之下,她只得暗自提气,调动体内残馀的灵力,
腰肢猛地一拧,终于从张小凡那看似随意、实则稳固的怀抱中脱身而出。
落地时,脚步果然虚浮了一下,
跟跄半步,但她很快便稳住身形,挺直了背脊。
张小凡这次没再坚持,顺从地松开了手,后退一步,给她留出空间。
两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再次对视。
陆雪琪的脸色依旧缺乏血色,但那双眸子已然恢复了往日的清澈与冷静,如同被冰雪擦拭过的寒星。
她看着张小凡,终于问出了那个从刚才就一直盘桓在心头的问题:
“方才最后一击,你明明可以……为何收手?”
“已经赢了,”张小凡回答得理所当然,“没必要再伤你。”
“就因为这个?”陆雪琪显然不信,或者说,觉得这个理由不够。
张小凡看着她认真追问的模样,觉得有趣,
又往前凑近了一点,几乎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淡淡血腥与冰雪清冽的气息。
他压低声音,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的音量,带着笑意说:
“还有就是……你这么漂亮,以后肯定是要当我老婆的。
万一刚才没收住手,给你留下什么重伤或者难看的疤痕,
将来吃亏的,还不是我自己?”
陆雪琪的俏脸,“唰”地一下红了个透!
这不是羞涩的绯红,而是纯粹的羞恼,红晕一直蔓延到白淅的脖颈。
她几乎是本能地、慌乱地抬眼看向高台方向,
正对上师傅水月真人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严厉目光,吓得她赶紧收回视线,
心跳莫名快了几分,连说话都有些磕绊:
“谁、谁要当你老婆!你……你少胡说八道!找你的田灵儿师妹去!”
说完,她再不敢停留,也顾不得身上有伤,
月白色的身影如同受惊的仙鹤,足尖在废墟上一点,
身形轻盈地几个起落,便飞快地消失在依旧密集的人群之中。
那速度,哪里还看得出半点刚经历过生死大战的虚弱。
张小凡望着她近乎“落荒而逃”的背影,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
最终咧开一个畅快的笑容。
调戏一下这位总是冷若冰霜的陆师妹……果然其乐无穷。
“小凡!”
清脆的呼唤声传来,田灵儿象一簇跳动的火焰,费力地从人群中挤了过来。
她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之前那点阴霾似乎被强行压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兴奋:
“前二了!太厉害了!再赢一场,你就是第一!七脉会武的魁首!”
张小凡伸手,习惯性地揉了揉她柔顺的头发,笑了笑:“恩。”
曾书书也贼兮兮地凑了过来,绕着张小凡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
“张师兄,我算是彻底服了你了,五体投地!不过嘛……”
他挺了挺胸膛,摆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努力找补道,
“论实力我甘拜下风,但论这英俊潇洒、风流倜傥,小弟我觉得我还是略胜一筹……”
张小凡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是突然伸出手,
精准地一把攥住了曾书书的裤腰带,另一只手则握成拳头,
在他某个男性要害部位前方,不轻不重地比划了一下。
曾书书脸色“唰”地变得惨白,双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死死护住下身,
“嗷”一声怪叫,连退三大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连连告侥:“你帅!你天下第一帅!我刚才什么都没说!”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毫不留情的哄堂大笑,冲淡了此前那惊天对决留下的凝重气氛。
大师兄宋大仁也走了过来,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张小凡的肩膀上,
眼神里满是感慨,还有些许唏嘘:
“小凡,你真的……长大了。”
他想起七年前刚上山时,那个需要自己帮忙的小师弟,
再看看眼前这个谈笑间败尽强敌、已然能与青云门最顶尖天才争锋的张小凡,
心中百感交集,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大师兄。”张小凡看着他,笑容真诚。
“赶紧歇会儿。”宋大仁收起感慨,正色道,
“一个时辰后就是决赛,抓紧时间调息恢复。
放心,我们给你护法,绝不让任何人打扰。”
其他几位师兄也纷纷围拢过来。
何大智默默递过一个装了清泉的水囊;
吕大信憨憨地掏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
虽然张小凡身上连滴汗都没出;
郑大礼和吴大义则默契地一左一右站定,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俨然两尊尽职尽责的门神。
田灵儿也紧紧挨着张小凡站好,攥着小拳头,
压低声音,带着点咬牙切齿的味道:
“小凡,等下对上齐昊那个死变态,
你一定要赢,赢得漂漂亮亮的!给咱们大竹峰争口气!”
张小凡看着身边这些将他紧紧围住的师兄师姐,看着他们眼中毫无保留的关切与支持,
心头象是被温水浸润过,涌起一阵久违的暖意。
他没再说什么,依言在擂台废墟的中央,
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碎玉板,盘膝坐下,
闭上了眼睛,做出调息的模样。
其实以他上清境的修为根基,方才那点消耗,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
但师兄师姐们这份质朴而真诚的心意,他必须领受。
闭上眼,外界的各种声音反而更加清淅地传入耳中。
弟子们关于刚才那场对决、关于他那“惊世一抱”的窃窃私语;
几位师兄压低了嗓音的交谈;
远处其他几座尚未结束比试的擂台上载来的呼喝与法宝碰撞声;
还有山风吹过这片破碎擂台时,在裂缝与碎石间穿梭,发出的如同呜咽般的低鸣。
一个时辰后,决赛。
对手,是齐昊。
张小凡的脑海中,清淅地浮现出那张总是挂着温和得体笑容、看似完美无瑕的脸。
田灵儿每次提起他时,那句咬牙切齿的“死变态”;
还有龙首峰与大竹峰之间,绵延了不知多少年的暗中较劲与攀比。
有些帐,是时候清算了。
他忽然睁开了眼睛,目光平静却锐利地投向龙首峰弟子聚集的局域。
仿佛心有灵犀般,那里,一身青袍、卓然而立的齐昊,
也恰好在此时转过了头,目光穿越人群,遥遥望来。
两人的视线,在半空中无声交汇。
没有激烈的火花,也没有刻意的挑衅,
只有一种冰冷的、近乎漠然的平静。
齐昊的脸上,缓缓漾开那招牌式的、令人如沐春风的温和笑容,
甚至还朝着张小凡的方向,极其绅士地、幅度极小地点了点头,
仿佛在祝贺他晋级,又仿佛在说:我等着你。
张小凡也笑了,笑容很淡,意味不明。
然后,他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是调息,只是养神。
一个时辰后,这场期待已久的对决,才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