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琊剑尖触上指尖的那一刻,整个广场的时间,好象都被人偷偷按下了暂停键。
高台上,水月真人“噌”地站了起来。
她讨厌张小凡,讨厌他那张总挂着不正经笑容的脸,
讨厌他说话没大没小的轻挑劲儿,打心眼里讨厌。
可讨厌归讨厌,要真让天琊神剑把这小子的手指给削了……
苏茹那边,她可就没法交代了。
当年她苦口婆心劝苏茹别嫁给田不易那个黑胖子,
姐妹俩为此大吵一架,足足冷战了三年。
如今要是田不易的宝贝徒弟,在自己宝贝徒弟手里落下个终身残疾……
她简直不敢往下想。
擂台上,陆雪琪清冷的瞳孔猛地一缩。
她知道张小凡很强,强到匪夷所思,连护山灵尊都能伤。
可天琊是九天神兵啊!这一剑她虽未尽全力,却也用上了七分力道,
剑势已老,此刻再想强行收回,已经来不及了。
要是真斩下去了……
这个念头让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就在这电光石火、间不容发的刹那,
张小凡那两根并拢的指尖上,青、金两色的奇异光芒,骤然变得明亮了几分!
不是那种狂暴的爆发,而是极度内敛的凝聚。
两色光芒在他指尖疯狂压缩,最终化作一层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薄如蝉翼的晶莹光膜。
天琊神剑那无坚不摧的湛蓝剑尖,正正刺在这层光膜之上,
竟发出一种奇异的“滋滋”轻响,象是烧得通红的烙铁,猛然浸入了冰冷的寒水之中。
剑,停了。
就那么突兀地、不可思议地,
停在了那两根修长的手指之间,再也无法前进半分。
陆雪琪心头一松,可这口气还没喘匀,
更大的惊骇立刻涌了上来——
能徒手接下天琊锋刃,这份实力,
比她原先预估的,还要可怕得多!
她手腕下意识发力,想抽回天琊,变换招式。
可张小凡那两根手指,简直比千年玄铁铸就的钳子还要牢固,死死“咬”住了剑尖。
她连续三次暗运灵力,天琊神剑在他指间竟是纹丝不动!
擂台上下,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象被磁石吸住了一样,
死死钉在那两根手指,以及那柄悬停的、散发着湛蓝光晕的九天神兵上。
几个呼吸之后,终于有人从这难以置信的画面中回过神来,
倒吸冷气的声音,“嘶嘶”地响成了一片。
陆雪琪反应极快,她毫不尤豫,松开了握剑的手!
这不是真的放弃天琊,而是极为果断的战术应变。
在松手的同一瞬间,她左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着凌厉的剑气,
快如闪电般直刺张小凡咽喉要害!
同时,右腿悄无声息地如钢鞭般扫出,直取张小凡的下盘!
上下齐攻,凌厉狠辣!
张小凡不得不后撤半步,双指一松。
天琊神剑失去了钳制,立刻化作一道蓝光倒飞而回。
陆雪琪身形在空中一个曼妙的翻转,精准地重新握住剑柄,
飘然落地,衣袂飘飘,动作流畅得没有一丝烟火气。
两人之间,再度拉开三丈距离。
空气里,弥漫着比之前凝重十倍的紧张气息。
张小凡甩了甩微微发麻的指尖。
啧,天琊神兵的锋锐,还是有点超出预期。
要不是他身兼佛道两家之长,
体内灵力经过大梵般若与太极玄清道双重淬炼,
质量远超同阶修士,刚才那一下,
恐怕就不只是发麻,至少也得见点红了。
他伸手,解下了腰间那根一直挂着的、毫不起眼的烧火棍。
乌黑、粗糙、甚至有些丑陋的棍身,彻底暴露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
看起来和樵夫灶台边的烧火棍没什么两样。
可当张小凡的手掌稳稳握住棍身中段的那一刻——
异变陡生!
乌黑的棍体表面,忽然泛起一层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暗红色纹路,
那些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微微扭动、蔓延,
让整根棍子刹那间散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凶煞之气,
仿佛一头沉睡了无数岁月的上古凶兽,在此刻悄然睁开了它冰冷的眼睛。
擂台对面,陆雪琪的目光紧紧锁定在那根黑棍上。
两年前在通天峰初次见面,她就见过这根古怪的棍子,当时只觉得气息特异。
如今再看,棍身上那股隐晦却令人心悸的凶煞波动,
让她修习大梵般若后愈发敏锐的灵觉,本能地拉响了最高级别的警报。
“小心了。”她再次开口。
这一次,不再是客套的提醒,而是带着郑重其事的警告。
张小凡咧嘴一笑,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晃眼:“你也是。”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的瞬间,两人动了。
并非近身搏杀,而是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御物!
张小凡左手掐了一个简洁而古拙的剑诀,
那根乌黑的烧火棍“嗡”地一声轻颤,随即化作一道速度惊人的乌光,
撕裂空气,笔直射向陆雪琪!
陆雪琪几乎在同时松手,天琊神剑清鸣一声,
化作一道惊艳的湛蓝长虹,正面迎上!
“叮——!”
第一次碰撞,声音清脆悦耳,如同玉器相击。
烧火棍被反震之力弹开,倒飞回三丈之外。
天琊神剑也微微一顿,剑光略显涣散。
可还没等台下观众眨完一次眼,两件法宝在空中猛地调整方向,再次狠狠对撞在一起!
“咚!”
这一次的声响,变得沉闷厚重,
尤如千斤重锤狠狠砸在厚重的铁砧之上!
台下的弟子们,一个个看得目定口呆,下巴都快掉下来了。
御物之术,玉清境第四层就能开始修习,算是基础功课。
可象眼前这样,将法宝当作飞剑驱使,
在空中进行如此激烈、迅捷、变化多端的对攻,
需要的就不仅仅是修为达标了,那必须是对自身灵力拥有极致精妙的掌控力,
同时,法宝本身也需具备相当的灵性,方能如此如臂使指。
关键是——那根黑不溜秋、看着像烧火棍的玩意儿,
竟然真的能和名震天下的九天神兵“天琊”,
硬碰硬地对撞,而且看起来……毫发无伤?
“那……那到底是什么法宝?”有弟子失神地喃喃自语。
无人能答。
高台之上,几位见多识广的首座,也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曾叔常真人眉头紧锁,沉声道:“那棍子……绝不寻常。”
商正梁真人缓缓点头,语气凝重:
“能正面硬撼天琊锋芒而自身无损,这等材质与灵性,
至少也是九天神兵一级的宝物。
可我青云门传承久远,有记载的九天神兵皆有数,
从未听说过……有这么一根黑色棍状法宝。”
田不易优哉悠哉地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子,
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笑容,一个字也不说。
他当然知道这根烧火棍的恐怖来历,可他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擂台上,攻防节奏越来越快!
乌光与蓝光在空中疯狂交织、追逐、碰撞,
密集的金铁交鸣声几乎连成了一片,听得人头皮发麻。
张小凡稳稳站在原地,只是右手手指如同弹奏无形琴弦般连连点出,
操控着那道乌光做出各种匪夷所思的规避与反击。
陆雪琪同样凝立不动,全部心神都系于空中那道湛蓝剑光,
与对方展开一场无形的激烈博弈。
十息。
二十息。
三十息过去。
渐渐地,那道乌黑的棍影,竟开始占据了一丝丝上风。
这并非因为烧火棍的品级超过了天琊,而是张小凡的操控之术,实在太过精妙绝伦。
万剑一亲传的、脱胎于“斩鬼神”的独特御剑法门,
加之他真实修为已达上清境的雄浑灵力作为支撑,
让那根烧火棍在空中划出的轨迹越来越刁钻诡异,神出鬼没。
陆雪琪光洁的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她已经将自己的灵觉与操控力提升到了极限,可总是感觉差了那么一点点。
每一次天琊眼看就要击中那黑棍,对方总能在最后一刻,
以一种近乎违背常理的方式扭曲闪开,继而从她绝对意想不到的角度发动凌厉反击。
这种感觉……就象是在和自己的影子搏斗,空有雷霆之力,却无处着落。
她银牙暗咬,心念一动,湛蓝剑光倏地飞回,被她重新握在手中。
不能再这样被动了。
陆雪琪足尖在擂台白玉地面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宛如没有重量般,翩然腾空而起。
当她跃升至三丈高空时,身形骤然停住。
她双手紧握天琊神剑,高举过头顶,剑尖直指苍穹!
这一刹那,天色……暗了。
并非乌云滚滚而来屏蔽了烈日,
而是某种更加沉重、更加威严、仿佛源自天地本源的力量,
正在高空之上疯狂汇聚!广场之上,凭空刮起猛烈的狂风,
吹得数千弟子的衣袍猎猎作响,几乎睁不开眼。空气中,
弥漫开一股焦灼而压抑的气息,宛如夏日暴风雨降临前,那种令人心悸的沉闷。
陆雪琪清冷的声音,清淅地响起,传遍了广场的每一个角落:
“九天玄刹,化为神雷——”
“轰隆隆——!!!”
遥远的云层深处,传来沉闷得令人心头发慌的滚雷之声!
不是一道,而是连绵不绝的一片,如同有千军万马在厚重的云层之上奔腾践踏!
炽白的电光在云隙之间疯狂闪铄、游走,明灭不定,将她那张清绝出尘的容颜映照得忽明忽暗。
“惶惶天威,以剑引之!”
当最后一个字,从那淡色的唇瓣中吐出时,
天琊神剑的剑身,猛然爆发出刺目欲盲的璀灿雷光!
那不再是剑气包裹着雷电,而是神剑本身仿佛与九天神雷彻底融合!
原本湛蓝如秋水的剑身,此刻化作了一片灼目的银白,
无数狂暴的电蛇缠绕在剑身之上,疯狂窜动,
发出密集而恐怖的“噼啪”爆响声,仿佛握在她手中的,
不是一柄剑,而是一道被强行拘束、随时可能炸裂开来的天罚雷霆!
高台上,水月真人猛地再次站起,带倒了身后的椅子也浑然不觉。
她仰头望着空中那个引动天威的月白身影,
望着那柄雷光炽烈、令她也感到心惊肉跳的天琊神剑,
眼中充满了无法掩饰的震惊与难以置信。
神剑御雷真诀!青云门镇山四大真诀之一!
以玉清境修为强行施展,必遭雷霆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修为倒退!
可陆雪琪她……她此刻气息虽然剧烈波动,却并未显现出被反噬的迹象?
她竟然真的做到了,在玉清境,无伤引雷?!
苍松真人的瞳孔,在这一刻缩成了危险的针尖。
他死死盯着空中的陆雪琪,盯着那柄牵引着天地之威的天琊,
三百年前那惨烈而辉煌的一幕,不受控制地冲入脑海。
那时候,也有这样一个人,白衣胜雪,傲立苍穹,
手持神剑引动九天神雷,一人一剑,杀得魔教妖人人仰马翻,闻风丧胆……
万剑一。
“天才……”苍松真人无意识地喃喃低语,声音干涩,
“真正的……绝世之资。
林惊羽天赋虽高,可和这丫头一比……
终究是逊色了不止一筹。”
旁边的田不易扭过头,黑脸上笑容璨烂得晃眼:
“苍松师兄也觉得,我徒弟的眼光……很不错吧?”
“你徒弟?”苍松真人从回忆中被拉回,闻言冷笑一声,
目光依旧钉在陆雪琪身上,
“我说的是陆雪琪。神剑御雷真诀,能以玉清境修为无伤施展,
这份天资与悟性,青云门百年之内,恐怕也难寻第二人。
这场比试,胜负已无悬念。”
“哦?未必吧。”
田不易慢悠悠地坐了回去,甚至翘起了二郎腿,显得优哉游哉,
“神剑御雷真诀固然厉害,可咱们青云门传承的绝世真诀,又不止这一招。
我记得……好象还有一招,论刚猛霸道,
论一往无前,丝毫不逊色于引雷之术。”
苍松真人先是一愣,随即象是想起了什么早已被尘封、被刻意遗忘的禁忌,
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极其难看,甚至隐隐透出一丝苍白。
擂台上,张小凡微微仰头,
望着空中那个被炽烈雷光包裹、宛如雷神降世般的清冷身影。
狂暴的雷光映在他脸上,明暗交错。
他能无比清淅地感受到那股正在疯狂汇聚的天地之威——
狂暴、霸道、充斥着毁灭一切的可怕意志。
这一招若是真的落下来,别说这座擂台,
恐怕大半个广场都得被殃及,化作一片焦土。
他明白陆雪琪在赌。
赌他不敢硬接这煌煌天威,赌他会选择闪避,
赌她能凭借这青云门最强的攻击真诀之一,逼出他深藏不露的全部实力。
可惜,她赌错了。
张小凡压根就没打算躲。
他伸出左手,一直悬浮在身侧的那道乌光立刻飞回,稳稳落入他的掌心。
当乌黑的烧火棍再次被他五指握紧的瞬间,那股一直被刻意压抑的凶煞之气,
如同挣脱了枷锁的洪荒猛兽,轰然释放!
棍身之上,暗红色的纹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蔓延、亮起,
如同人体内奔流的血管,又象某种古老生命复苏的脉络,
伴随着一种沉重而诡异的、如同巨兽呼吸般的韵律。
张小凡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也怕。
不是怕自己接不下这招会输,而是怕陆雪琪掌控不住。
神剑御雷真诀的威力太大了,尤其是对她现在的修为而言,更象是一柄双刃剑。
万一她灵力稍有滞涩,引下的天雷失控暴走,
第一个遭受反噬重创的,就是她自己。
重伤也就罢了,可万一那暴走的雷霆不长眼,毁了容……
张小凡心里咯噔一下。
不行,绝对不行!
这可是他早就“内定”好的未来老婆,
容貌清绝天下,要是破相了,他找谁哭去?
所以,不能躲,只能接。
而且得用另一招来接。
用另一招同样出自青云门、威力绝伦,
却又相对可控,能够正面抗衡这“惶惶天威”的绝世真诀。
张小凡双手握住烧火棍,将其缓缓举过头顶,
棍尖斜斜指向那片雷光汹涌的天空。
这个动作,不是挑衅,而是一种郑重的回应。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并不高亢,却奇异地压过了高空中滚滚而来的沉闷雷声,清淅地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天地正气,浩然长存——”
随着真言吐出,烧火棍上的血色光芒骤然暴涨!
那不是雷光般刺目炽烈的银白,而是一种深沉、内敛、仿佛凝固的鲜血,
又象是地心深处奔涌的熔岩之火。
浓烈的血光自棍身冲天而起,更在他身后的虚空中,
隐约凝聚成一道模糊而巍峨的巨大虚影!
那虚影面目混沌,看不真切。
可就在它出现的一瞬间,一股斩灭一切、神鬼皆避的恐怖剑意,
如同实质的寒潮,席卷了整个广场!
修为稍低的弟子,甚至忍不住浑身一颤,灵魂深处都泛起本能的战栗!
“不求诛仙——”
张小凡向前踏出一步。
“咔嚓!”他脚下那块足以承受巨力冲击的坚硬白玉石板,
应声龟裂,密密麻麻的裂纹如同蛛网般向四周疯狂蔓延!
与此同时,他一直刻意隐藏的、属于上清境的磅礴灵力,
再也无需掩饰,如同沉睡的火山骤然喷发,轰然展露在所有人面前!
“上清境?!”
高台之上,好几位首座再也无法保持镇定,几乎是同时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商正梁真人失声惊呼,曾叔常真人双目圆睁,
天云道人张着嘴,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苍松真人的身体不易察觉地晃了晃,他死死地、死死地盯着张小凡,
盯着他身后那道带着熟悉气息的恐怖虚影,盯着那根血光冲霄、仿佛要刺破苍穹的烧火棍。
三百年前那场改变了许多人命运的惨烈大战,那个白衣染血却依旧傲立的身影,
那柄碧光莹莹、曾让无数魔头魂飞魄散的长剑,
还有那行以敌酋之血刻在魔教总坛圣殿石柱上的、狂放不羁的字迹……
无数被刻意尘封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狠狠冲垮了他心防!
而擂台上,张小凡最后四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所有人灵魂深处:
“但斩鬼神——!”
“轰——!!!”
烧火棍上的冲天血光,与陆雪琪天琊神剑引下的炽白雷光,终于轰然对撞!
那一刻,天空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成了两半!
一半,是炽烈狂暴的银白雷海,电蛇狂舞,
雷声震天,代表着天地的刑罚与毁灭。
另一半,是深沉暴戾的暗红血域,剑意凌霄,
煞气弥漫,像征着人力极致的抗争与斩灭。
两股同样达到青云门道法巅峰的恐怖力量,在半空中悍然相遇!
那不是简单的碰撞,而是疯狂的吞噬,是蛮横的碾压,
是两种截然不同却同样追求极致“毁灭”的意志,最直接、最惨烈的对抗!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
“嗡——!!!!!”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源自世界本源的巨大轰鸣,吞没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