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水月真人手里那只裂了缝的茶杯,蛛网般的裂纹似乎又悄悄延伸了几分。
她死死盯着擂台方向,盯着那个还敢冲她咧嘴笑的混小子,胸口起伏得厉害。
其实吧,她倒不全是在生张小凡的气——
虽然这臭小子确实欠收拾——更多是在气他旁边那个乐呵呵的黑胖子。
她猛地转过头,眼神跟刀子似的剜向田不易:
“田师弟,你这徒弟……当真是教得好啊。”
田不易端起自己的茶杯,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那张脸上笑得满是褶子:
“水月师妹过奖,过奖。
小凡这孩子嘛,就是实诚,有啥说啥,确实招人喜欢。”
“实诚?招人喜欢?”
水月真人的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
“当众出言轻挑,调戏同门师姐,这叫实诚?
这叫招人喜欢?田不易,你这大竹峰的家教,我今日算是领教了!”
“哎,师妹此言差矣。”
田不易放下茶杯,搓了搓手,笑容越发“慈祥”,
“年轻人嘛,心直口快,活泼点好。
再说了,我看雪琪师侄也没真生气啊,说不定心里还偷着乐呢?
两个孩子关系亲近,咱们做长辈的,该高兴才对。
要不我看这样,咱俩这关系也得升华升华,
我娶你师妹,我徒弟娶你徒弟,亲上加亲,岂不美哉?”
“田不易——!”
水月真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每个音节都裹着火星子。
她手“啪”地一下按在了墨雪剑的剑柄上,剑身在鞘中发出危险的“嗡嗡”低鸣。
“今晚!你我不死不休,大战三百回合!”
“噗——!”
田不易刚入口的茶水一点没浪费,全喷了出来。
他瞪圆了眼睛,连连摆手,脸都吓白了几分: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水月师妹,你这……这话有歧义!
老田我心里只有我家苏茹一人,你这‘大战三百回合’……
老田我身子骨虚,实在消受不起啊!”
旁边几位竖着耳朵听的首座,表情顿时精彩纷呈。
曾叔常真人猛地咳嗽起来,假装专注地研究远方云海。
商正梁真人死死盯着自己茶杯上的釉色,仿佛那是什么上古秘纹。
天云道人憋笑憋得辛苦,肩膀一耸一耸的,道袍都在抖。
水月真人愣了两秒,才咂摸出田不易话里那混帐的弦外之音,
一张脸“唰”地从脖子红到耳根——不是羞的,是纯粹气的,怒火烧的!
她霍然起身,墨雪剑“噌”地出鞘三寸,寒光凛冽——
“够了。”
道玄真人轻轻“恩”了一声。
声音不大,甚至有点轻飘飘的。
可就这么一声,却象一道无形的定身符录,瞬间让水月真人的动作僵在半空。
她咬着牙,手腕一转,“锵”地一声将墨雪剑重重推回鞘中,
转头看向道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眼中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道玄真人连眼皮都没抬,目光依旧落在擂台上那两道年轻的身影上,
语气平淡得象在说今天天气:
“要吵,等大比结束,回去关起门来慢慢吵。现在,安心看比试。”
这话听着是和稀泥,可掌门开了口,谁还敢再吱声?
水月真人重重坐回椅子上,胸脯依旧气得一鼓一鼓,
心里已经把田不易从上到下、从里到外、连带着他大竹峰后山养的狗都问候了八百遍。
田不易捻着自己那几根稀疏的胡子,嘴角都快咧到耳后根去了。
爽!真他娘的爽!
遥想当年他死皮赖脸追求苏茹的时候,
水月这女人可没少在旁边使绊子、说风凉话,
整天在苏茹耳边念叨什么“那死胖子又黑又矮配不上你”、“瞧那邋塌样”。
现在好了,天道好轮回,
轮到自家宝贝徒弟来“祸害”她水月的心头肉、眼珠子了!这就叫报应!
擂台上,陆雪琪看着眼前这个笑容璨烂、没个正形的家伙,
清冷的眸子里难得地掠过一丝深深的无奈。
“张师弟,”她把声音压得极低,几乎只剩气音,
“你说话……注意些场合。
我师傅她性子刚烈,受不得这般……”
“哎,你师傅她呀,就该高兴才对。”
张小凡笑眯眯地打断她,声音倒没刻意压低,清朗得很,
“你看,咱俩关系处得好,这首先说明你陆雪琪眼光好,会看人;
其次呢,也说明水月师叔教徒有方,教出来的徒弟既优秀又有人缘。
她有什么好气的?该偷着乐才是。”
陆雪琪:“……”
她发现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人的逻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
沉默了几息,她决定放弃纠缠这个话题,转而道:
“师傅……她毕竟上了年纪,经不起这般气恼。”
“上了年纪?”
张小凡眨眨眼,一副认真计算的模样,
“哦,对对,算算师叔的岁数,得有三百年往上了吧?
那这可不是一般的更年期了,这得是……更年期中的战斗机,更年期的祖宗级别。”
“噗嗤——”
台下,不知哪个定力不足的弟子没憋住,
漏出了一声笑,又赶紧死死捂住嘴,把脑袋埋了下去。
陆雪琪几乎本能地抬眼看向高台。
只见师傅水月真人那张脸,此刻已经不能用“黑”来形容,
简直是锅底淬了火,手指捏着座椅扶手,
那上好的铁木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
“你看,”张小凡还在一本正经地分析,指着高台方向,
“气得脸都发青了,再气下去,怕是要中风。
要不这样,雪琪,万一师叔真气出个好歹,瘫痪在床了,我帮你照顾她!
端茶递水,捏肩捶背,保证把师叔伺候得舒舒服服,延年益寿!”
“张小凡——!”水月真人的厉喝声如同惊雷,炸响在广场上空,
“还比不比了!再敢胡言乱语,本座亲自把你扔下擂台!”
“比比比!这就比!”
张小凡赶紧举手做投降状,转头又对陆雪琪挤眉弄眼,
用所有人都能听见的“悄悄话”说,“你看,急眼了不是?”
陆雪琪轻轻叹了口气。
她忽然觉得,跟眼前这人多说几句话,比连续修炼三天三夜的剑法还要耗费心神。
“其实吧,雪琪,”
张小凡象是打开了话匣子,收不住了,
“两年前在通天峰第一次见你,我就觉得咱俩特别投缘。
真的,一见如故!你懂那种感觉吗?
就是……看见你,就忍不住想逗逗你,
想看你除了清冷之外,还有没有别的表情。”
水月真人在高台上已经处在暴走的边缘,她忍无可忍,
猛地一拍扶手,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尖锐:
“雪琪!还不动手!给我狠狠教训这个混帐东西!
下手不必留情!最好让他十天半个月下不了床,好好反省!”
陆雪琪朝着高台方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礼:“是,师傅。”
她直起身,重新看向张小凡时,
那双清澈如寒潭的眼眸里,已经染上了属于剑修的锐利与专注。
只是开口时,那清冷的声线,依旧不自觉地放柔了一丝:
“张师弟,刀剑无眼,请……务必小心。”
高台上,水月真人听到徒弟这最后一句,
简直眼前一黑,痛苦地捂住额头,颓然靠回椅背。
完了……全完了……徒弟这语气,这眼神,哪里是要教训人的样子?
这分明是……这臭小子给她灌了什么迷魂汤?!
该小心的哪是他?该小心的是你自己的心啊,傻丫头!
张小凡看着陆雪琪那副明明很认真,
却又透着点别样柔和的模样,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朝着陆雪琪勾了勾手指,声音里带着明朗的笑意,
和一丝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跨越了时间的亲昵:
“来吧,奶琪。让我看看,你的天琊……到底有多锋利。”
称呼,变了。
从客气疏离的“陆师妹”、“雪琪师妹”,到刚才调侃的“雪琪”,
再到此刻这个亲昵得近乎私密、带着某种深意与调侃的“奶琪”。
陆雪琪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这一次,她没有反驳,也没有再去看高台上快要气晕过去的师傅。
只是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分。
擂台上风起,拂动她月白的衣角。
陆雪琪此刻心里,其实是有些无奈的。
张小凡这个人,行事作风跳脱古怪,
说话总是不着调,没个正形,做事也常常出人意料,让人摸不着头脑。
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让她完全看不透。
两年前,通天峰后山那场突如其来的“传功”,
直到如今想起来,都还象是一场离奇又清淅的梦境。
大梵般若。
天音寺至高无上的镇派心法,佛门最正宗、最玄奥的传承之一。
就这么被一个青云门的弟子,象是随手赠送一件寻常礼物般,毫无保留地、完整地传给了她。
而且传得那么自然,那么理所当然。
没有提任何条件,没有要求任何回报,甚至连一句“不要外传”的叮嘱都没有。
仿佛他给出去的,不是足以在修真界掀起滔天巨浪的别派绝学,
而真的只是街边随手买来的一棵大白菜,一颗糖丸。
这两年来,她一直在暗中修炼。
效果,远远超出了她最初的预想。
大梵般若乃是至阳至刚的佛门正道功法,
与她本身修习的太极玄清道,一佛一道,
理论上是截然不同,甚至可能相互冲突的两条路。
可奇妙的是,这两股力量在她体内非但没有排斥,
反而隐隐形成了某种互补与循环,相辅相成。
她原本预计,即便有这佛门心法相助,
两年时间能突破到玉清境第八层,便已是极限。
可实际上,她的修为一路高歌猛进,
直达玉清第九层巅峰,体内法力的浑厚与凝练程度,
更是远超同境界的修士,根基扎实得可怕。
她比谁都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偷学、私传别派镇派功法,
这在正道门派中,是绝对无法容忍的大忌。
依照青云门规,轻则废去全身修为,永世逐出山门;
重则……她甚至不敢往下细想。
可那个传功给她的人,张小凡,他好象完全不在乎。
传功时那么随意,传功之后更是提都没再提过这回事。
仿佛那件足以改变她修行道路、也足以让他们两人万劫不复的事情,
对他而言,真的就只是随手帮了朋友一个小忙,转头就忘,不值一提。
所以,她也选择了沉默。
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她最敬重、最信任的师傅,水月真人。
这不是不信任,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
张小凡冒着天大的风险,将如此重要的东西给了她,
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她若是转头就告诉了师傅,那成了什么?
背叛?还是不懂事的眩耀?
她说不清。
所以她守口如瓶,将这个秘密深深埋藏在心底最深处。
哪怕偶尔在修炼时,因为两股力量交融而产生些微特殊的气息波动,
被敏锐的师傅察觉并问起,她也只是垂下眼眸,
平静地推说,是自己近日练剑偶有所得,悟出了一些运气的新法门。
这个只有他们两人知晓的秘密,象一根无形却坚韧的丝线,
悄然将她与擂台上那个笑容明朗的少年,紧密地联系在一起。
“雪琪——!”
高台上,水月真人压抑着怒火的催促声再次传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陆雪琪深吸一口气,将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与杂念,尽数压下。
擂台之上,唯有剑与对手。
她抬起纤白如玉的右手,五指对着虚空,轻轻一握。
“天琊,出鞘。”
一声清越如凤鸣般的剑吟,瞬间响彻整个广场,压下了一切嘈杂。
湛蓝色的璀灿流光自她背后冲天而起,
天琊神剑化作一道惊艳绝伦的蓝虹,稳稳悬浮在她身前。
剑身如一泓清冽秋水,光华内蕴,流转不息,
锋锐无匹的剑尖,笔直地指向对面的张小凡,
剑身微微震颤,发出低沉而充满战意的“嗡嗡”鸣响。
九天神兵,自有其灵性。
它不仅能清淅感应到主人心中升腾的凛冽战意,
更能隐约察觉到,对面那个看似散漫的黑衣少年身上,
潜藏着一股让它都感到警剔与忌惮的晦涩气息。
陆雪琪伸手,稳稳握住天琊神剑冰凉的剑柄。
她看向张小凡,声音恢复了惯有的清冷,
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以及不容动摇的坚定:
“张师弟,小心了。”
张小凡也终于收敛了几分玩笑之色,“锵”地一声拔出了自己的剑。
依旧是田灵儿赠送的那柄品质尚可的灵剑,剑身在日光下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光晕。
他手腕随意地翻转了一下,剑尖斜斜指向地面,笑道:
“来吧,让我见识见识,神剑御雷真诀的传人,究竟有多厉害。”
两人几乎在同一瞬间动了。
起手式都是最基础、最常见的青云剑诀起手——
手捏剑诀,身随剑走,御剑前冲。
然而,速度的差距,倾刻间便显露无遗。
陆雪琪的身影,仿佛化作了一道朦胧的月白色残影,人与剑几乎融为一体。
天琊神剑的湛蓝剑光,如同九天上惊鸿一瞥的流光,
撕裂空气,带着尖锐的破风声,
眨眼之间,便已刺到张小凡身前一尺之内!
剑尖所指,正是他胸口膻中要穴。
张小凡不慌不忙,举剑相迎,横挡在胸前。
“锵——!!!”
一声清脆到刺耳的金铁断裂声,猛地炸开!
那柄质地不错的灵剑,在天琊这等九天神兵面前,
脆弱得如同烈日下的冰雪,又象是用力过猛碰在石头上的瓷器。
剑身甚至没能坚持一瞬,便在接触的刹那崩碎开来,
炸裂成十几片大小不一的金属碎片,带着点点残存的青光,四散飞溅!
天琊神剑去势几乎未受任何影响,那点微末的阻滞可以忽略不计。
湛蓝的剑光依旧冰冷而迅疾,继续朝着张小凡的胸口刺去!
距离急速缩短。
只剩三寸。
一寸。
半寸——
就在那锋利无匹的剑尖即将触碰到道袍的前一刹那,张小凡动了。
他没有闪避,没有后退,甚至没有去摸腰间那根古怪的黑棍。
他只是平静地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
指尖处,悄然泛起一层奇异的光泽——太极玄清道修炼出的青色灵力,
与大梵般若凝练出的金色佛光,此刻竟完美地交织缠绕在一起,
在他指尖凝聚成一层薄如蝉翼、却又仿佛蕴含着无穷轫性与玄妙的光膜。
然后,他就那么简简单单地,迎着已经刺到胸前的天琊剑尖,伸出了这两根手指。
动作看上去并不快,甚至有些随意。
可那种精准,却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从容。
那两根手指,就象是早已算准了所有角度与时机,
早早地等在了那里,只等着那无坚不摧的神剑剑尖,自己“送”上门来。
陆雪琪清冷的瞳孔,在这一瞬间,骤然收缩!
她心中警铃大作,一股强烈的不安与惊悸猛然升起。
她几乎是本能地想要回撤剑势,可这一剑她虽未用全力,
却也是凝神而发,剑势已老,
力道用尽,此刻再想收剑,哪里还来得及?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闪铄着青金两色微光的指尖,
与天琊神剑那湛蓝的、仿佛能洞穿一切的剑尖……
触碰在了一起。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凝滞。
全场上下,数千道目光,死死聚焦在那两根手指与一点剑尖之间,
近乎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整座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