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日头毒得很,把白玉擂台晒得白晃晃一片,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子热乎气儿。
曾叔常真人浑厚的声音从高台上载下来,听着似乎还带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无奈:
“第八场,大竹峰张小凡,对阵风回峰彭昌。”
人群里立刻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议论。
彭昌这名字,不少人都听过,
风回峰年轻一辈里拔尖儿的,玉清八层巅峰的修为,
一手火系道法得了曾叔常真人的真传。
至于张小凡嘛……上午那场干净利落、一剑就把楚誉宏震飞下台的表现,
算是让所有人都重新“认识”了一遍这位据说“走火入魔、修为尽毁”的大竹峰弟子。
曾书书从人堆里费劲地挤了出来,凑到张小凡身边,
脸上堆满了笑,看着有点鬼鬼祟祟的。
“张师兄,”
他压低声音,跟做贼似的,“上午那场,我全瞧见了。”
张小凡挑了挑眉,没吭声,就看着他。
“厉害!”曾书书竖起大拇指,由衷感叹,
“楚誉宏那两下子,在师兄跟前就跟小孩儿耍木棍似的,不堪一击。
所以嘛……待会儿轮到我彭昌师兄了,您看能不能……”
他一边说,一边伸出两根手指,
对着搓了搓,做了个天下通用的手势。
张小凡乐了,也学着他的样子,
搓了搓手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曾书书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赶紧从怀里掏出个沉甸甸的绣花钱袋,塞了过去。
“手下留点情,给师兄留几分薄面。
彭师兄人不错,就是好胜心强了点,
要是输得太难看,回去怕是要小半年缓不过劲儿来。”
张小凡掂了掂钱袋的分量,顺手揣进袖子里,
点了点头:“放心,安全无忧,面子也给足。”
曾书书这才松了口气,刚要转身回风回峰那边,
就听见张小凡慢悠悠地又补了一句:
“不过嘛……要是你彭师兄自己还想多撑一会儿,
展示展示风回峰绝学,那价钱……可就得另算了。”
擂台上,彭昌已经在那儿站定了。
他三十岁上下,身材敦实,一张方脸晒得黑里透红。
此刻看着缓步走上擂台的张小凡,眼神复杂得很——
有警剔,有忌惮,还混杂着那么点儿不太好意思的扭捏。
两人依着规矩相互行礼时,彭昌借着抱拳的姿势,
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张师弟,那个……书书那小子,都跟你说了吧?”
张小凡微微颔首。
“那……能不能打久一点儿?”
彭昌搓了搓手,黝黑的脸上挤出点恳求的神色,
“输肯定是打不过你,我心里有数。
可要是三两下就趴下了,我这老脸实在没地方搁啊。
风回峰上上下下那么多师弟师妹都看着呢。”
“多久算久?”张小凡问。
“半个时辰……你看怎么样?”
彭昌试探着问,见张小凡脸上没什么表情,赶紧改口,
“两刻钟!两刻钟也行!
实在不行……一炷香!
不能再短了,再短真没法交代了!”
张小凡没说话,只是把手拢在道袍袖子里,
悄悄做了个数银子的手势。
彭昌脸色一苦,象是牙疼似的吸了口气,
然后一咬牙,飞快地从怀里又摸出个小一点的钱袋,
趁着两人身形交错的瞬间,迅速塞到了张小凡手里。
那动作快得,台下几千双眼睛愣是没几个人瞧见。
“还、还有……”
塞完钱,彭昌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带着点后怕,
“师弟,你上午震飞楚誉宏那一下……
我看着都觉得疼。咱点到为止,点到为止啊。”
张小凡感受着袖子里新添的重量,满意地点了点头。
比试正式开始。
彭昌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双手迅速结出一个复杂的印诀。
只听“嗡”的一声清鸣,他腰间那柄通体赤红的仙剑应声出鞘,
剑身之上“呼”地腾起三尺来高的熊熊火焰,灼热的气浪瞬间扑面而来。
这正是风回峰嫡传的火系道法,练到高深处,据说真有焚金融铁之威。
“张师弟,小心了!”
他口中一声大喝,挥动火焰仙剑,朝着张小凡猛然斩落!
一道炽烈凝实的火焰剑罡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声,直扑张小凡面门!
这一招声势极为浩大,台下风回峰的弟子们顿时齐声喝彩,
都觉得彭师兄一上来就全力以赴,气势上已经稳稳压倒了对手。
张小凡抬起右手,连剑都懒得拔,
只是随意地伸出食指与中指,并指朝着前方轻轻一点。
一道纤细的青色剑罡从他指尖激射而出,只有筷子般粗细,
混在彭昌那声势浩大的火焰剑罡里,显得毫不起眼,甚至有些寒酸。
可就是这道看似微不足道的纤细剑罡,在与那火焰剑罡接触的瞬间——
“噗。”
一声轻响,像烧红的针尖刺破了饱满的气球。
那道威势惊人的火焰剑罡应声而碎,化作漫天飘散的火星,迅速湮灭在空气中。
而那缕青色剑罡却去势不减,依旧带着一丝凛冽的寒意,直奔彭昌的咽喉要害而去!
彭昌脸色“唰”地变得惨白,
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下一个念头:
完了!钱白给了!这就要躺了!
他下意识地紧紧闭上了眼睛。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和冲击并没有到来。
那缕青色剑罡在距离他喉咙仅仅三寸的位置,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猛地顿住,然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啵”的声响,
自行消散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过。
彭昌惊魂未定地睁开眼,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看向对面的张小凡,只见对方正微微歪着头,
脸上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拢在袖口里的手,又不着痕迹地搓了搓。
加钱!
彭昌瞬间读懂了那个手势的含义。
他咬了咬牙,用力点了点头——加!加还不行吗!您可千万悠着点!
张小凡这才不紧不慢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
那柄田灵儿赠送的灵剑出鞘时,剑身泛起一层温润的淡青色光芒。
他挥剑上前,动作不快不慢,甚至可以说有点“温吞”。
每一剑递出,都留足了馀地,刻意放慢了节奏,
好让对面的彭昌有充足的时间去格挡、去闪避、甚至去组织反击。
一时间,擂台上剑光与火焰交织碰撞,呼喝声与金铁交鸣声不绝于耳,
打得那叫一个热闹非凡,精彩纷呈。
台下不明真相的众多弟子看得津津有味,都觉得这场比试堪称旗鼓相当,
势均力敌,可比上午那场一剑就结束的战斗好看多了,
有来有回,这才叫比武嘛!
只有少数眼力高明或了解内情的人,看出了些许端倪。
田灵儿在台下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道:
“装得还挺象那么回事儿。”
不远处,陆雪琪微微蹙起了秀眉,清冷的美眸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她能看出来,张小凡的每一剑都收着力,
招式之间的衔接也显得刻意而松散,就象是一个成年人在陪着孩童玩耍,
看似打得激烈热闹,实则一切尽在掌握,游刃有馀。
擂台上,彭昌却是越打心里越没底,越打越是心惊。
他每次鼓足全力,施展出自己压箱底的招式,
对面那个黑衣少年总能轻描淡写地随手化解,连气息都没乱一下。
反倒是他自己,已经有些气喘了。
有一次,他发了狠,拼尽全力使出了风回峰的绝学之一“烈焰焚天诀”。
刹那间,整座擂台都被汹涌澎湃的火海所吞没,灼人的热浪猛地向外扩散,
逼得靠近擂台的弟子们都忍不住连连后退,惊呼连连。
然而,火海最中央,张小凡只是随手将剑轻轻一挥。
一道清亮如月华般的青色剑光潋滟开来,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凉意,
所过之处,那熊熊燃烧的火焰竟象是遇到了克星,
自动地、迅速地熄灭下去,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给掐灭了。
两人身影再次交错而过的瞬间,彭昌听到张小凡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
“一成。”
“什、什么?”彭昌有点没反应过来。
“我说,我一成的实力,都还没用到。”
张小凡嘴角噙着那抹让彭昌心里发毛的微笑,
“所以,你刚才加的那点钱……其实算是亏了。”
彭昌:“……”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很想哭。
高台之上,苍松真人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盯着擂台上那看似“激烈”的交手,手指在袍袖下捏得咯咯作响。
半晌,他猛地转过头,看向旁边正优哉悠哉喝茶的田不易,
声音冷得象三九天的冰碴子:
“田师弟,你这徒弟……当真是好本事啊!”
田不易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抬起眼皮:
“哦?苍松师兄何出此言?”
“收钱放水,当众舞弊,简直岂有此理!成何体统!”
苍松真人语气严厉。
“舞弊?”田不易象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情,脸上顿时绽开笑容,
“苍松师兄,这话可不能乱说。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徒弟舞弊了?
擂台上刀剑无眼,我徒弟顾念同门之谊,手下留情,
给彭师侄留足了面子和展示的机会,这分明是重情重义,友爱同门。
怎么到了师兄你嘴里,就成了不堪的舞弊?”
“你——!”苍松真人被他这通歪理气得胸口起伏,伸手指着他。
田不易却还不罢休,捋了捋短须,继续笑眯眯地说道:
“再说了,彭昌能花钱买个体面,
等会儿要是你龙首峰的弟子对上我家小凡,一样可以嘛。
只要价钱到位,我徒弟肯定配合。不过嘛……”
他故意顿了顿,笑得象只成了精的老狐狸:
“得加钱。
不然的话,以我家小凡的本事,
我怕他一招下去,你龙首峰的宝贝徒弟就得躺下。”
“狂妄!”
苍松真人霍然起身,手指几乎要点到田不易鼻子上,
“我龙首峰弟子道行高深,根基扎实,岂是彭昌之流可比!
你那徒弟若是遇上我门下齐昊,说不定还得求着齐昊手下留情才对!”
“哦?是吗?”
田不易也收了笑容,挑着眉毛,毫不退让地看回去,
“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两人目光在空中碰撞,仿佛有实质的火花在噼啪作响。
旁边的几位首座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专心地看着台下。
水月真人端起茶杯,借着喝茶的动作,巧妙地掩住了嘴角那一丝压不住的笑意。
端坐主位的道玄真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仿佛老僧入定。
只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深处,极快地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
这个小家伙……还真是能折腾。
擂台上,彭昌终于撑到了极限。
整整半个时辰!他把自己这些年学会的、练熟的所有招式,
从头到尾、翻来复去地用了一遍又一遍,
风回峰的火系道法施展得那叫一个淋漓尽致,火光冲天。
可对面那个黑衣少年,依旧是那副气定神闲、游刃有馀的模样,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过一丝。
反倒是他自己,此刻已经气喘如牛,汗出如浆,
浑身的道袍都被汗水浸透了,紧紧贴在身上。
双手更是抖得厉害,几乎快要握不住那柄陪伴他多年的赤红仙剑了。
最后一次对拼,彭昌咬紧牙关,
榨干经脉里最后一丝灵力,使出了他目前掌握的最强一招。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凝实、炽烈的火焰剑罡脱手飞出,
而他自己也随着剑罡的离体,双腿一软,“噗通”一声单膝跪倒在地,
全靠用剑死死撑住地面,才没让自己彻底趴下。
张小凡依然是轻轻一剑点出,精准地击碎了那道声势惊人的火焰剑罡。
然后他上前两步,用手中长剑的剑尖,
巧妙地托住彭昌的骼膊,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扶了起来。
“还能撑么?”
张小凡低声问,语气里甚至带着点“专业”的询问意味,
“要是再加点钱,我陪你打到太阳下山都行。”
彭昌:“……”
他欲哭无泪,连摇头的力气都快没了,只能从喉咙里挤出嘶哑的气音:
“够……够了……真够了……”
再打下去,他怕自己不是被活活累死,
就是被彻底榨干,变成穷光蛋。
张小凡这才点点头,利落地收剑,后退三步,抱拳朗声道:
“彭师兄道行高深,火法精湛,师弟佩服。”
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漂亮,给足了面子。
彭昌张了张嘴,想说点“承让”之类的客气话,
可喉咙干得冒烟,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他只能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苦笑,
也抱了抱拳,然后转身,踉跟跄跄、一步三晃地走下了擂台。
那背影,看着真是每一步都象踩在棉花上,随时会散架。
台下,风回峰的弟子们面面相觑,气氛有点微妙。
他们看了一场“精彩纷呈”、“势均力敌”的持久战,
觉得彭师兄虽然败了,但绝对是虽败犹荣!
能和实力如此强悍的张小凡激战这么久,
逼得对方使出浑身解数(他们以为的),已经非常了不起了!
只有深知内情的曾书书,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额头,不忍再看。
钱花了,人也累瘫了,这“体面”……唉,勉强算是保住了一点点吧。
曾叔常真人适时地宣布了结果:“此战,胜者,大竹峰张小凡。”
他的话音还未完全落下,另一个更加洪亮、带着某种期待的声音紧接着响彻全场:
“经抽签决定,明日八进四比试,第一场——大竹峰张小凡,对阵,小竹峰陆雪琪!”
全场骤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
紧接着,便爆发出山呼海啸般更加热烈的议论声!
张小凡和陆雪琪,这两个名字放在一起,简直就象是火星撞上了地球!
一个是本届七脉会武横空出世的最大黑马,一剑惊全场,深不可测;
另一个是青云门百年不遇的绝代奇才,天琊神剑之主,
早已将“神剑御雷真诀”修炼至大成境界。
这绝对是明日最值得期待的一场对决!
几乎所有人的目光,瞬间再次聚焦到擂台之上。
张小凡还没来得及下去,一道清冷如月华的身影,
已经踏着白玉台阶,一步步走了上来。
正是陆雪琪。
月白色的道袍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白得晃眼,仿佛自带一层清凉的滤镜。
墨染般的长发如瀑垂下,衬得那张清绝容颜越发剔透,眉眼之间是惯有的疏离与冷意。
她在距离张小凡仅仅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拱手,
声音不大,却清淅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
“张师兄,明日,请赐教。”
张小凡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没有依礼回拱,反而向前凑了半步,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都是老熟人了,雪琪师妹何必这么客套。”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只有两人能意会的熟稔,“叫我小凡就行。或者……”
他象是忽然想起了什么极其久远、又带点恶趣味的称呼,
话到了嘴边,却又猛地顿住,象是被自己呛到似的,
轻咳一声,及时改了口:
“——”
陆雪琪长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目光飞快地掠向高台之上,小竹峰首座水月真人所在的位置。
水月真人果然正死死盯着这边,那眼神凌厉得如同实质的刀锋,
仿佛下一瞬就要从高台上飞身而下,将这个胆敢“调戏”她宝贝徒弟的臭小子大卸八块。
张小凡却象是完全没接收到那杀人般的目光,不仅没收敛,
反而朝着高台方向,笑容璨烂地挥了挥手,扬声打招呼:
“水月师叔,多日不见,近来可好呀?”
高台之上,水月真人握着茶杯的手,猛地一紧。
只听“咔嚓”一声细微脆响,她手中那只上好的青瓷茶杯,杯壁上悄然裂开了一道清淅的细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