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撕开云层,通天峰的广场上,
就已经乌泱泱地挤满了人,少说也有好几千弟子。
嗡嗡的议论声跟夏日的蝉群似的,吵得人耳朵疼。
所有人的眼睛,都不约而同地盯着同一个地方——虹桥那狰狞的断口。
两截残桥可怜兮兮地悬在翻滚的云海上头,断裂处参差不齐,
还能看见不少青石碎块漂在下面的水潭里。
“昨晚到底出啥事了?闹出这么大动静?”
“说是灵尊发狂了。”
“何止是发狂!你瞅瞅那桥断的,
得是多大的力气硬生生撞断的?灵尊得疯成啥样?”
“更邪门的是,听说灵尊脖子上被人开了道大口子,深得能看见骨头!谁有这本事?”
猜什么的都有。
有说发大水冲垮的,立刻被人笑话没见识。
有说灵尊自己发疯撞的,马上又有人反驳——灵尊守着青云山一千年了,啥时候疯成这样过?
慢慢的,一种说法开始占了上风:
昨儿晚上,不知从哪儿冒出个神秘高手,
跟灵尊干了一架,还把灵尊震飞出去,顺带撞断了虹桥。
那高手,少说也是上清境巅峰,搞不好……
已经摸到了传说中太清境的门坎儿。
这结论一出来,周围一片倒吸凉气的声音。
上清巅峰?整个青云门,也就各脉首座勉强够得上边儿。
太清?那根本就是神话里的境界!
张小凡混在人群里,听着这些有鼻子有眼的猜测,脸上半点多馀的表情都没有。
田灵儿凑到他耳边,呼出的热气弄得他耳朵痒痒的:
“你说,要是他们知道是你干的,脸上会是个什么表情?”
“没人会信的。”
张小凡低声应道,“就跟师傅说的一样,师娘跟我姓都没人信。”
田灵儿眼睛弯成了月牙:“说真的,你真是玉清九层?”
“如假包换。”
“那你怎么伤得了灵尊?”
“它大意了。”
张小凡随口胡诌,
“脖子上皮薄,又瞧不起人,被我逮着空子来了一下狠的。
换做现在,它有了防备,我可就没戏唱了。”
田灵儿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在他骼膊上拧了一把:“骗鬼呢你!”
张小凡只是笑,也不解释。
擂台上载来曾叔常真人浑厚的声音,压过了场下的嘈杂:
“第三轮,大竹峰张小凡,对阵朝阳峰楚誉宏。”
人群分开一条道。
张小凡迈步走上擂台,腰间佩着田灵儿送的那把灵剑。
剑鞘朴素,唯独吞口处镶崁的一小块淡青色灵石,在晨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刚在擂台上站稳,台下忽然诡异地安静了一瞬。
这安静,不是冲他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瞟向了擂台边多出来的那道身影。
月白色的道袍,清冷如霜雪的气质——陆雪琪来了。
她就站在小竹峰队伍的最前面,目光平静地投向擂台。
这个举动本身,就象往平静的湖面丢了块大石头。
谁都知道,陆雪琪是从不观战的,可今天,她破例了。
“陆师妹……是来看楚誉宏的?”
“楚誉宏能有这面子?肯定是来看张小凡的。”
“可张小凡不是走火入魔,修为尽废了么?有啥好看的?”
低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田灵儿眼珠子一转,从张小凡身边挤开,
蹭到陆雪琪旁边,亲昵地挽住了她的骼膊。
“雪琪师姐,你是来看小凡的呀?”田灵儿眨巴着眼问。
陆雪琪侧过头看她,清冷的眸子里没什么波澜,声音也淡淡的:
“他很厉害。我想看看,究竟有多厉害。”
“厉害?”
田灵儿继续眨眼睛,“师姐看出什么门道了?”
“剑法。”陆雪琪的目光转回擂台,落在张小凡腰间的佩剑上,
又似无意地扫过他腰间那根不起眼的黑棍,
“或者说,他根本的‘法’。
他腰间那根棍子才是本命法宝,今日却用剑。
我想看看他的剑术造诣如何,将来若是对上,心里也好有个底。”
她说得坦荡自然,就象在讨论今天天气不错。
田灵儿听着,挽着她骼膊的手不自觉地晃了晃,
掌心不小心蹭到一处柔软而饱满的弧度,动作猛地一顿。
……好、好夸张的轮廓。
这个念头不受控制地蹦了出来。
田灵儿下意识低头瞄了眼自己胸前,
又飞快地瞟了一眼陆雪琪那月白道袍下依旧惊心动魄的曲线,
默默松开了手,声音也小了点:
“师姐也觉得……有压力?”
“压力?”陆雪琪唇角极轻微地扬了一下,
那弧度几乎看不见,却让她清冷的脸瞬间生动了些许,“是期待。”
擂台上,楚誉宏已经站定。
这是个三十岁上下的汉子,朝阳峰的弟子,
上一届七脉会武进了三十二强,实力稳稳的玉清境第八层。
他此刻看着对面的张小凡,眼神里飞快地掠过一丝藏不住的轻视。
走火入魔,修为尽毁。这事儿整个青云门上下谁不知道?
虽说昨天田灵儿赢了申天斗,可那是田灵儿自己本事硬,跟这个“废了”的张小凡能有半文钱关系?
“张师弟。”楚誉宏抱了抱拳,姿态摆得挺足,“请。”
张小凡也还了一礼,手轻轻按在了剑柄上。
“让你先出手。”
楚誉宏又说了一句,语气里带着前辈对后辈那种惯常的“宽容”,
“免得一会儿旁人说我欺负你。”
台下响起几声心照不宣的低笑。
张小凡看着他,忽然笑了:“我一出手,楚师兄你可就没机会出手了。”
楚誉宏脸色一沉,那点假客气立刻收了起来。
他不再多言,右手掐了个剑诀,腰间那柄仙剑“锵”地一声脱鞘飞出。
剑身青光大盛,在半空中一晃,竟化作了三道凝实的剑影,
分取张小凡的上、中、下三路!
这一手“三分剑影”是朝阳峰的绝技,三道剑影虚虚实实,极难分辨真伪。
台下朝阳峰的弟子们顿时一阵喝彩,都觉得楚师兄一上来就动用绝招,算是给足了这个“废物师弟”面子了。
张小凡没动。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着三道凌厉的剑影呼啸着逼近。
直到那森寒的剑尖离身体只剩不到三尺距离,他才终于动了——
抬手,拔剑。
动作很慢。
慢到台下上千号人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他拔剑的每一个细微动作:
拇指推开剑格,食指与中指扣住剑柄,手腕轻轻一翻,剑身缓缓出鞘一寸、两寸、三寸……
然后,便是青光一闪。
真的就只有那么一闪。
快得象暗夜里划过天际的流星,短暂得让人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可就是这电光石火般的一闪之后——
“噗、噗、噗!”
楚誉宏那气势汹汹的三道剑影,同时应声破碎,化作无数青色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而他手中那柄真正的仙剑,更是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脆响,
“咔嚓”一声,竟从中间齐刷刷断成了两截!
前半截剑身打着旋儿飞上半空,
最后“叮”的一声,斜斜插在了擂台边缘的青石地里。
后半截还留在他手里,剑柄上载来的恐怖反震力道,让他虎口瞬间崩裂,鲜血直流。
楚誉宏整个人就象被一头无形巨兽迎面撞上,毫无抵抗之力地倒飞出去,
在空中划出一道狼狈的弧线,“砰”地一声重重摔在十丈开外的青石地面上。
落地后还弹起了一下,再落下时,
人已经没了动静,直接昏死过去。
全场死寂。
上千道目光,此刻全都死死钉在擂台上,
钉在那个还保持着挥剑后收势姿势的黑衣少年身上。
他手里那柄剑看起来平平无奇,剑身上的青光早已收敛,
朴素得跟铁匠铺里刚打出来的凡铁没什么两样。
可就是这柄“凡铁”,只用了一剑。
一剑,就破了朝阳峰的成名绝学。
一剑,就斩断了对手的随身仙剑。
一剑,就把一个玉清八层的高手,震飞出十丈开外,人事不省。
杜必书在台下使劲搓着手,眼睛亮得跟见了灵石似的。
刚才他悄悄开了个盘口,所有人都押楚誉宏赢,就他一个人偷偷押了张小凡。
一赔十的赔率啊,这下可赚大发了!
宋大仁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半天都没合上。
何大智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里全是茫然和不解。
吕大信憨憨地挠着头,嘀咕道:“小凡……不是走火入魔了么?”
没人能回答他。
陆雪琪静静地看着擂台,那双清冷如寒潭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其锐利的光芒。
“这一剑,我也可以做到。”
她轻声说道,象是自言自语,又象是说给身边的田灵儿听,“但他……未出全力。”
田灵儿转过头,疑惑地看着她。
“至少,那根棍子没拔。”
陆雪琪的目光,落在了张小凡腰间那根毫不起眼的乌沉烧火棍上,
眼神里充满了探究的意味,“我想看看,那根棍子……究竟有多厉害。”
她顿了顿,清冷的嗓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不一样的温度。
那不是温暖,更象是一种被点燃的、纯粹的战意,炽热得几乎能灼伤人:
“希望与我交手时,你能把它拔出来。”
擂台上的张小凡似乎心有所感,忽然转过头,看向了她们这边。
他的目光先掠过田灵儿,最终,定格在陆雪琪清绝的脸上。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目光无声交汇。
一个眼神平静深邃,仿佛古井无波。
一个眸光清冷透彻,好似冰晶映日。
可就在这无声的对视中,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滞了一瞬,有无形的火花在寂静中迸溅。
张小凡看着她,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他收剑,归鞘,动作流畅自然。
然后转身,走下擂台。
那副从容的模样,好象刚才不是一剑震飞了一个强敌,只是随手掸了掸衣袍上的灰尘。
台下的人群,下意识地为他分开一条通路。
那些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早已彻底变了味道——
从最初的轻视嘲弄,到震惊疑惑,再到此刻难以掩饰的敬畏与忌惮。
几个之前跟着起哄嘲笑过他的弟子,这会儿恨不得把头埋进胸口,生怕被他注意到。
张小凡谁也没看。
他径直走到田灵儿面前,将那柄灵剑递还。
“谢谢师姐的剑。”
田灵儿接过剑,指尖不经意触碰到他的掌心,脸颊微微泛红。
她瞥了一眼身旁依旧清冷如仙的陆雪琪,不知怎的,
心里升起一股莫名的情绪,忽然扬起小巧的下巴,声音清脆地开口:
“雪琪师姐说了,希望你跟她打的时候,能拔出你的棍子。”
张小凡闻言,再次转头,看向陆雪琪。
陆雪琪也正看着他。月白的道袍被晨风轻轻拂动,
墨染般的长发如瀑垂下,眼眸亮如寒星。
她就那样站着,孤高清冷得象是终年积雪的山巅独自绽放的雪莲,
可眼底那份毫不掩饰的、炽烈的战意,却仿佛能将万丈冰雪都融化。
“好。”张小凡看着她,只回了一个字。
陆雪琪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那月白色的身影穿过密集的人群,所过之处,
弟子们如同潮水般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道路。
田灵儿望着陆雪琪渐行渐远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神色平静的张小凡,
忽然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好象有点明白了……你为啥会‘内定’她了。”
张小凡侧过头,挑眉看她。
“因为……”田灵儿的声音很轻,轻得象一声叹息,
“她看你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说完,她象是有点不好意思,转身就跑开了。
那身红衣在初升的晨光中划过一道火焰般明艳的轨迹,转眼就消失在熙攘的人群里。
张小凡站在原地,看了看那道红影消失的方向,又望了望陆雪琪离去的方位。
最后,他抬起头,目光投向了远处高高的观礼台。
那里,道玄真人正垂眸望来,目光深邃如古井,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察一切。
张小凡面色如常,朝着观礼台的方向,规规矩矩地躬身行了一礼。
然后,他转身,步履平稳地走入尚未完全平息震惊的人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