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凡,咱们、咱们快去找爹……”
田灵儿声音都变调了,手死死拽着张小凡的衣袖,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了。
她看着五丈开外那头步步逼近的庞然巨物,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
张小凡却站得纹丝不动。
他盯着水麒麟,盯着那双竖瞳里翻滚的、毫不掩饰的杀意,
心里头那股憋了两年的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走火入魔?那是装的。
忍气吞声?那是不得已。
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真当他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这畜生莫明其妙就冲他来,凭什么?
“师姐,你往后退。”他声音不高,却沉得坠手。
“小凡!你别……”
“退后。”张小凡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半点商量馀地都没有。
田灵儿愣住了。
她从小跟张小凡一块长大,从没听他这么说过话。
不是平时的温吞,也不是偶尔的玩笑,而是一种她完全陌生的、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那股压迫感让她下意识就松了手,往后挪了两步。
水麒麟喉咙里滚着低吼,又踏前一步。
四丈。
张小凡的手稳稳按在腰间的烧火棍上,灵力在经脉里奔流起来。
上清一层,佛道双修,这两股拧巴在一块儿的力量,此刻倒是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
再加之这根来头不小的棍子……他心里有点底。
打不打得过,那是后话。
可想让他夹着尾巴逃跑?
门儿都没有。
就算赢不了,也得从这畜生身上,生生撕下几块带血的鳞片来。
就在这当口,一道灰影“嗖”地从桥头窜出来,不偏不倚,正落在张小凡身前。
是小灰。
这猴子这会儿哪还有平时的顽劣样?
它龇着牙,浑身的毛都炸开了,
尾巴绷得笔直,对着小山一样的水麒麟“吱吱”狂叫。
那架势,竟有几分豁出命去的决绝。
张小凡看着挡在自己身前这丁点儿大的背影,心里某个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人心隔肚皮。
齐昊那样面上温文尔雅的师兄,背地里不知道在盘算什么。
可小灰这只猴子,馋嘴、贪玩、没个正形,关键时刻,却能把后背完完全全交出去。
他忽然想起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记忆碎片。
天帝冥石……那件后来搅得天下大乱的宝贝。
要是将来真有机会弄到手……
那就留给小灰吧。
他弯下腰,揉了揉猴子毛茸茸的脑袋。
“退一边儿去,这儿没你的事。”
小灰“吱”地叫了一声,爪子扒着地面,半步不退。
水麒麟动了。
快得完全没有预兆!
十丈长的庞然身躯化作一道青色残影,眨眼就扑到了跟前!
那只裹着青鳞的利爪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兜头就朝张小凡拍了下来!
这一爪子要是拍实了,别说是血肉之躯,就是一块生铁,也得给拍成铁饼!
张小凡不退,反而迎着那爪子往前踏了半步。
烧火棍被他双手横举过头。
太极玄清道修炼出的青色灵力从掌心汹涌而出,却不是寻常的清正之气,
而是在棍身上瞬间交织成一层暗沉的血红光罩。
光罩表面,诡异的符文急速流转,一股子凶戾到极点的煞气,隐隐透了出来。
“轰——!!!”
利爪狠狠拍在光罩上。
巨响震得人耳朵发麻,整座虹桥都跟着剧烈摇晃起来。
桥面的青石板“咔嚓咔嚓”龟裂,裂缝像蜘蛛网一样疯狂蔓延。
那层血红光罩只撑了连半息都不到,就“砰”地一声炸得粉碎。
张小凡整个人象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怀里还死死护着田灵儿。
他在空中硬生生拧腰翻身,足尖在桥栏杆上一点,
借力又往后飘出三丈多远,落地时脚步跟跄,
“哇”地喷出一口血来,嘴角那缕鲜红刺眼得很。
真他娘的强!
张小凡心里暗骂。这就是千年神兽的能耐?
随手一爪子,力道就比上清境修士豁出命的全力一击还要猛!
要不是有烧火棍顶着,刚才那一下,自己半条命估计就没了。
水麒麟四蹄落地,前蹄在桥面上踩出两个深深的凹坑。
它盯着张小凡,那双竖瞳里的杀意几乎要凝成冰。
刚才那一爪,它用了七分力,
本以为能把这只烦人的小虫子拍成肉泥,没想到居然被挡住了?
奇耻大辱!
它喉咙里滚出愤怒的低吼,周身青色的光芒猛地暴涨。
鳞片之间的缝隙里,甚至渗出了肉眼可见的、黑红色的煞气,在体表凝成一层薄薄的光晕。
四只蹄子猛地发力,桥面轰然崩塌一大片,
它整个身躯就象一颗出膛的炮弹,
带着碾碎一切的气势,狠狠撞向张小凡!
这一撞,比刚才那一爪还要凶险!
张小凡眼神一厉。
他猛地将田灵儿往旁边安全处一推,同时咬破舌尖,
“噗”地一口带着本源力量的精血,全喷在了烧火棍上。
棍身猛地一颤。
不是轻微的抖动,而是剧烈的、疯狂的震颤!
仿佛里面囚禁着的凶兽终于要破笼而出!
乌黑的棍体表面,泛起一层妖异得令人心头发寒的血红色光芒。
那红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盛,
最后竟然化作了实质般的血色雾气,从棍身上弥漫开来,带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气。
至邪!至凶!至血的气息,轰然爆发!
水麒麟的竖瞳瞬间缩成了针尖!这气息……它太熟悉了!
千年前,百年前,那些被它撕碎吞吃的魔教巨擘,
那些修炼邪功到了癫狂的修士,临死前散发出的,就是这种令人作呕的味道!
可眼前这小子,明明穿着青云门的道袍!
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它的冲势已到张小凡面前。
巨大的头颅猛地一低,额前那根闪铄着寒光的独角,
如同最锋利的长矛,对准了张小凡的胸口,就要将他整个人贯穿!
张小凡双手握住烧火棍,高高举起。
他脑子里,万剑一在祖师祠堂传授“斩鬼神”时的画面一闪而过。
那柄碧光莹莹的长剑,那道仿佛能劈开天地、斩断轮回的绝世剑光,
还有那句响彻祠堂、霸道无匹的剑诀真言。
“不求诛仙……”
烧火棍上的血光,在这一刻炽烈到了顶点!
“但斩鬼神——!”
血色棍影,悍然劈下!
那不是劈,更象是砸,是碾!
棍身在挥出的瞬间仿佛膨胀了,化作一条狰狞咆哮的血色龙影!
龙首狰狞,獠牙毕露,龙身盘绕间煞气冲天,龙尾一扫,仿佛连空间都要被抽碎!
血龙张开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血盆大口,不管不顾,狠狠咬向水麒麟粗壮的脖颈!
水麒麟发出惊天动地的怒吼,独角上青芒暴涨到刺眼,毫不退避地对轰上去!
“轰隆隆隆——!!!”
这一次的爆炸,比刚才猛烈了何止十倍!
整座坚固的虹桥,从对撞的中心点,“咔嚓”一声断成了两截!
无数巨大的碎石象下饺子一样,哗啦啦坠入下方翻滚的云海。
狂暴的冲击波呈环形横扫出去,百丈之内,
碗口粗的树木被连根拔起,坚硬的岩石瞬间化作齑粉!
田灵儿被气浪狠狠掀飞,人在空中不受控制地翻滚,
全靠琥珀朱绫及时展开,化作红光护罩将她裹住。
她勉强在半空稳住身形,急切地抬头看去——
血龙虚影,炸碎了。
张小凡象是被无形的巨锤砸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口中鲜血不要钱似的狂喷出来,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厉的血线。
他象断翅的鸟儿,狠狠撞向远处的山壁,
勉强在撞上的瞬间调整了姿势,用后背卸力。
“砰”的一声闷响,山壁岩石碎裂,
他又是一口血喷出,顺着徒峭的岩壁滑落。
水麒麟呢?它也绝不好受!
那巨大的身躯被对轰的力量炸得横飞出去,正撞在虹桥的断口处,
“轰隆”一下,把剩下那半截还算完好的桥面也彻底撞塌了。
十丈长的躯体失去凭依,直直坠向下方的碧水潭,“哗啦”激起十几丈高的滔天巨浪。
等它挣扎着从染红的潭水里浮起来时,脖颈侧面,多了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口——
足有一尺多长,皮开肉绽,深的地方几乎能看见骨头!
滚烫的兽血汩汩涌出,把碧绿的潭水染红了一大片。
一千年了!
自从青叶祖师飞升之后,它就再没受过这么重的伤!
当年魔教妖人攻打青云山,它躲在潭底,
等道玄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才出来收拾残局,何曾吃过这种亏?
可今天,居然被一个乳臭未干的青云小辈,伤到了这个地步!
“吼——!!!”
水麒麟仰天咆哮,声浪震得整座通天峰都在簌簌发抖。
它彻底疯了,从潭中一跃而起,四蹄踏着空气,
循着空气中那缕浓郁的血腥味和让它厌恶到极点的邪气,疯狂追去。
田灵儿已经接住了坠落的张小凡。
她回头看了一眼水麒麟追来的方向,那张俏脸瞬间没了血色。
琥珀朱绫红光一闪,将两人紧紧裹住,化作一道流光,头也不回地朝着山下疾飞而去。
水麒麟追到半山腰的时候,被一个人拦住了。
道玄真人凌空而立,一身玄色道袍在夜风里猎猎作响,可他整个人却稳得象钉在空中。
他只是平平伸出一只手,掌心青光吞吐,
瞬间化作一面凝实无比的光盾,稳稳挡在了暴怒的水麒麟面前。
灵尊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低下头,用那根独角,狠狠撞向光盾!
“咚——!”
一声沉闷到极致的巨响。
光盾纹丝不动,连涟漪都没泛起一丝。
道玄真人站在那儿,甚至连衣角都没飘动一下,只是那双古井无波的眼中,
掠过一丝疑惑:“灵尊,何事如此动怒?”
水麒麟更怒了,它觉得自己被藐视了。
一次又一次,它用尽全力低头猛撞!
“咚!咚!咚!”
每一次撞击都如同山崩,气浪把周围的老树连根掀翻,
可那道看似薄薄的青光盾牌,却象亘古就存在那里的山岳,
任凭它如何发狂冲撞,都岿然不动。
太清境。
这就是太清境与上清境巅峰之间,那道看似一步、实则天堑的差距。
哪怕水麒麟是千年神兽,体魄远超人类修士,在绝对的实力压制面前,依然显得无能为力。
这时,尖锐的破空声接连响起。
田不易是第一个赶到的,人还没到,那柄赤焰仙剑的火光已经照亮了小半片夜空。
他先是看到凌空对峙的掌门和灵尊,
目光扫到水麒麟脖颈上那道还在渗血的狰狞伤口时,瞳孔骤然一缩。
紧接着,苍松、水月、曾叔常……
各脉首座,门内有头有脸的长老,陆续赶到。
众人看着水麒麟身上那道绝对做不了假的伤口,
面面相觑,脸上都是压不住的震惊。
“谁能……把灵尊伤成这样?”曾叔常下意识地喃喃出声。
苍松真人脸色阴沉得象要滴出水来,他盯着那道伤口,缓缓道:
“灵尊的实力,堪比上清巅峰,再加之它神兽的强悍体魄,
寻常上清境修士,别说伤它,能保住性命就不错了。
除非……”
“除非什么?”有人追问。
苍松一字一顿,声音冰冷:
“除非,有魔教顶尖高手,已经悄无声息地潜入了我青云山。
而且此人实力,至少是上清巅峰,甚至……有可能是太清境。”
这话象一块冰砸进沸水里,让在场所有人心头都猛地一凛,气氛瞬间紧绷到了极点。
道玄真人却忽然转过头,深邃的目光,投向山下某个看似平静的黑暗处。
张小凡换了一身干净的道袍,重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时,已经是一炷香之后的事情了。
他走得不紧不慢,气定神闲,双手背在身后,
迈着四方步,从山下的石阶一步步踱上来。
脸色是还有点不正常的苍白,可呼吸平稳,眼神清亮,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刚经历过生死大战的狼狈样。
田灵儿低着头,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眼睛又红又肿,显然狠狠哭过一场。
几乎在场所有人的目光,“唰”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他身上。
张小凡象是完全没察觉到这些目光里的惊疑、审视和难以置信。
他径直走到道玄真人身旁才停下,然后,慢慢转过头,看向被光盾拦住、依旧狂躁低吼的水麒麟。
他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躬敬,没有畏惧,
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注视下,他抬起右手,
伸出食指,对着那头千年镇山神兽,轻轻勾了勾。
动作随意得象在招呼路边一条不太听话的野狗。
水麒麟的暴怒,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
它认出来了!绝对就是这个人!
那股让它灵魂都在厌恶颤斗的邪气,那个平静得令人发寒的眼神,
还有这个羞辱性到了极点的挑衅手势!
“吼——!!!”
咆哮声简直要撕裂夜空!
水麒麟彻底失去了理智,四蹄猛地蹬地,
竟不顾道玄真人那面坚不可摧的光盾,拼着受伤也要再次冲出来,疯狂地扑向张小凡!
那凝如实质的杀气,让方圆数十丈的温度骤降,地面甚至凝起了一层白霜!
田不易、苍松、水月……所有首座脸色齐变,几乎要立刻出手。
可他们动作又同时顿住了。
因为他们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两边来回移动——
一边是水麒麟脖颈上那道深可见骨、还在缓缓渗血的恐怖伤口,
另一边,是那个气定神闲、刚刚对着神兽勾过手指的“走火入魔”弟子。
一个荒谬绝伦、却又让人无法忽视的念头,
像毒藤一样,不受控制地在每个人心底疯长开来,让他们手脚冰凉,头皮发麻——
难道……
重伤灵尊者,
就是这个被他们认定修为倒退、已成废人的,
大竹峰张小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