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大仁的呼噜打得震天响,跟打雷似的,在这小厢房里没完没了。
通天峰的客房实在不够用,大竹峰八个男弟子愣是挤在两间屋里。
张小凡躺在靠窗的通铺上,睁着眼盯着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出几道白惨惨的格子。
他偏过头看了看大师兄。
宋大仁睡得正香,嘴巴张着,胸口一起一伏。
张小凡忽然想起原着里,这位憨厚的大师兄后来娶了文敏师姐——
洞房花烛夜,他要是也这么打呼噜,文敏师姐会不会气得一脚把他踹下床去?
这画面想想有点好笑。
可笑着笑着,心里就空落落的。
也是这样的夜晚,也是通天峰。
在另一个世界里,那个叫张小凡的少年曾经无意间走到虹桥,撞见田灵儿和齐昊在月亮底下私会。
红衣少女依偎在青衫男子身边,笑得又脆又甜。
阴影里的少年攥紧了烧火棍,指甲掐进手心,胸口像被钝刀子慢慢割着似的。
那种疼,就算只是记得,也清楚得叫人喘不过气。
还好,现在不会了。
张小凡坐起身,轻手轻脚地跨过横七竖八睡死的师兄们,推开房门。
夜风呼地扑在脸上,带着山里特有的清冷气。
他顺着石阶往下走,不知不觉就到了虹桥。
然后,他就看见了她。
红衣。
在月光底下红得发暗,像干了的血,又象快要烧完的炭火。
田灵儿站在虹桥中间,手扶着栏杆,望着桥底下翻腾的云海。
夜风吹着她的头发和衣角,那背影单薄得就象片叶子,随时要被吹走似的。
张小凡停住了脚。
田灵儿却象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睡不着?”
“大师兄呼噜太响。”
“我也睡不着。”
田灵儿转过身来,脸上带着笑,眼睛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在想事情。”
张小凡走到她旁边,和她并肩靠在栏杆上。
虹桥底下的云海在月光里慢慢翻涌,象是什么巨兽睡着了的呼吸。
远处的山黑沉沉的,一言不发地戳向夜空。
“想什么?”他问。
“想你。”田灵儿答得干脆。
张小凡转过头看她。
少女的侧脸被月光镀了层银边,睫毛长长的,鼻尖有点翘。
她今年十六,脸上还留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
可眉眼间已经透出那股子惊心动魄的艳。
“想我什么?”
“想你小时候。”
田灵儿也转过头,俩人离得近,近得能看清对方瞳孔里自己的影子,
“那时候你比我还矮,总是很装,我总笑话你。”
张小凡笑了:“现在反过来了。”
“是啊。”田灵儿伸手比划了一下,
“你现在比我高这么多了。
以前是我背你回家,现在你可以御剑带我飞。”
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那时候你搂着我的腰,手都在抖。”
“有么?”
“有。”田灵儿眼睛弯起来,
“我还记得你身上的味儿,汗味混着竹叶的清气。
哦对了,你那时候还说……”
她忽然停住,脸颊有点泛红。
张小凡看着她:“我说什么?”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
“你说,师姐好香。”
夜风忽然大了些,吹得俩人的衣袍哗啦啦响。
云海翻腾,月光在云缝里忽明忽暗。
虹桥上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张小凡伸手,揉了揉田灵儿的头发。
动作自然得象做过千百回。
“现在也香。”他说。
田灵儿身子僵了一下。
她抬头看张小凡,眼睛亮得吓人,里头有什么东西在翻腾,在烧着。
她忽然抓住张小凡的手,按在自己胸口。
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少女心跳得又急又重。
“那现在呢?”她声音有点抖,“现在还香吗?”
张小凡没抽回手,也没使劲。
他就那样轻轻按着,感受手底下那颗年轻心脏的跳动。
咚,咚,咚。每一下都清楚有力,象是在敲打着什么。
“香。”他说,“一直香。”
田灵儿眼框忽然红了。
她松开手,往前一步,整个人撞进张小凡怀里。
骼膊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的声音传出来:
“抱我。”
张小凡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最后落在她背上。
很轻,象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男女授受不亲。”
他说,声音里带着笑,“师父知道了,要骂我的。”
“我不管。”田灵儿抱得更紧,“你抱不抱?”
“抱了会怎样?”
“抱了……抱了就是我的了。”
她说得理直气壮,可耳朵根已经红透了。
张小凡能感觉到她身上的温度,还有那股熟悉的、混着阳光和草木清香的体味。
确实香,香得让人发晕。
他深吸了口气,手在她背上轻轻拍了拍。
“师姐,你才十六岁。”
“十六岁怎么了?”
田灵儿抬起头,眼睛里泛着水光,
“十六岁就不能喜欢人了?”
“能。”张小凡看着她,“但有些事,得再等等。”
“等什么?”
“等你长大。”
张小凡说,
“等你真正明白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
等你不会因为一时冲动,做出以后可能会后悔的决定。”
田灵儿盯着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半天,她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
“张小凡,”她说,声音里带着委屈,“你根本不懂。”
“不懂什么?”
“不懂师姐的心。”
她说完转身就跑,红衣在月光底下划出一道残影。
可刚跑出去两步,身子猛地僵住了——
虹桥尽头,水潭边上。
一道巨大的黑影慢慢站了起来。
龙的头,狮子的身子,浑身盖满青色的鳞片。
月光照在鳞片上,泛出冰冷的光。
獠牙从嘴角伸出来,尖上滴着水珠,在夜色里泛着寒光。
铜铃大的眼睛盯着桥上的两个人,瞳孔竖着,里头翻腾着某种古老又暴戾的东西。
水麒麟。
青云门的镇山灵兽,千年修行,杀过的魔教妖人堆起来能成山。
这会儿它盯着田灵儿,鼻子翕动着,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噜声。
田灵儿僵在原地,身子开始发抖。
不是冷,是怕。
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对顶尖掠食者的本能恐惧。
她想往后退,可腿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
水麒麟往前踏了一步。
蹄子落在青石板上,发出闷响。
地面微微震动,桥底下的云海翻得更急了。
然后它看见了田灵儿身后的东西。
不,准确说,是感应到了——那股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却让它灵魂深处冒出杀意的气息。
烧火棍。
张小凡在田灵儿开始发抖的时候就已经动了。
他一步跨到她身前,背对着水麒麟,面朝着田灵儿。
“别怕。”他说,声音平静。
田灵儿嘴唇哆嗦:“小凡,它……”
“没事。”张小凡转过身,把她护在身后。
动作自然得象练过千百遍,没有半点尤豫。
现在他正面对着水麒麟。
十丈距离,对这种体型的灵兽来说,不过就是轻轻一跳的事。
张小凡能看清它鳞片上的纹路,能闻到它身上那股混着水汽和血腥的腥味。
千年神兽的威压像实实在在的东西,空气变得粘稠,喘气都得用力。
田灵儿抓着他的衣袖,指甲掐进他肉里。
“小凡,我们跑……”
“跑不掉的。”张小凡说,
“灵尊真要追,整座通天峰没人跑得掉。”
他顿了顿,侧头看了田灵儿一眼。
“再说了,家里人出事,男人就该挡在前面。”
这话说得轻,却象锤子砸在田灵儿心上。
她愣愣地看着张小凡的背影,忽然发现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弟,肩膀已经宽得能遮住整片天了。
水麒麟又往前一步。
这回它看的不是田灵儿,是张小凡腰间的烧火棍。
那双竖瞳里的杀意猛地涨起来,喉咙里的呜噜变成了低吼。
前蹄刨着地,青石板迸裂,碎渣子乱飞。
张小凡把手按在烧火棍上。
他知道为什么。
噬血珠,摄魂。这两件魔教至宝熔出来的邪物,
对灵尊这种杀过无数魔教妖人的神兽来说,就象黑暗里的火一样扎眼。
千年积攒的对魔气的憎恶,让它本能地想要撕碎这根棍子,还有拿着棍子的人。
但他不能退。
身后是田灵儿。
是那个在他被欺负时会挡在他前面会红着脸说“你抱不抱”的师姐。
是家人。
烧火棍在掌心里发烫。
张小凡能感觉到棍身里那股凶煞之气的躁动,像被天敌激怒的野兽,
想要破笼而出,跟对面那神兽拼个你死我活。
他压下了那股冲动。
现在还不行。
暴露上清境的修为,暴露烧火棍的真正威力,都会打乱所有计划。
道玄真人那儿没法交代,万剑一那儿没法交代,整个青云门都会把他当怪物看。
可要是灵尊真动手……
张小凡盯着水麒麟的眼睛,丹田里的灵力开始运转。
太极玄清道上清境的修为在经脉里奔流,大梵般若的金光在灵台深处亮起。
两股力量一阴一阳,一刚一柔,在他身体里达成微妙的平衡。
他有把握。
打是打不过的,千年神兽的实力远超过上清境。
但周旋一会儿,带着田灵儿逃走,应该能做到。
最坏的情况,道玄真人会出手。
那位太清境的掌门,绝不会眼睁睁看着门内弟子被灵尊所伤。
这是张小凡最后的底牌——他赌道玄真人比灵尊更强。
水麒麟低吼着,又往前一步。
距离缩短到了五丈。
张小凡握紧了烧火棍,准备迎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