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散掉的时候,擂台上就剩下一道月白色的身影还站着。
方超躺在十丈开外的地方,道袍破破烂烂的,胸前焦黑一片。
他旁边散着几截断剑,剑身上的灵气都没了,已经成了废铁。
人还在那儿抽搐,但明显已经没意识了。
陆雪琪收了剑,天琊归了鞘。
她连看都没看地上的对手一眼,转过身就往台下走。
月白色的道袍干净得一点灰都没有,只有右边骼膊被划破的地方渗着点淡淡的血迹。
全场安静了那么三四秒。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男弟子们扯着嗓子喊,女弟子们眼睛发亮,连高台上的几位首座都微微点了点头。
曾书书在张小凡旁边咂了咂嘴:
“美是真美,冷也是真冷。
这种仙子,看看就得了,没那个福气消受啊。”
张小凡看了他一眼:
“谁说她就对所有人都这么冷?”
“恩?”
“清冷是给外人看的。”
张小凡的目光追着陆雪琪的背影,
“对自己人,可不一定是这样。”
曾书书愣了一下,接着笑出声来:
“张师兄,你这想法……挺特别啊。”
“不是想法。”
张小凡语气平平淡淡的,
“是事实。陆雪琪,我内定了。”
这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曾书书第一反应不是反驳,
而是仔细瞅了瞅张小凡的表情——没开玩笑,没吹牛,
就是平静地陈述一个事实,跟在说“今天天气挺好”似的。
“你……”
曾书书挠了挠头,
“走火入魔是不是把脑子也伤着了?”
张小凡没解释,只是笑了笑。
曾书书盯着他看了老半天,最后拍了拍他肩膀:
“行吧,你开心就好。
反正你这个人,我认了。”
擂台上已经开始清理了,两个龙首峰的弟子上台把昏迷的方超抬了下去。
陆雪琪已经走到了小竹峰队伍那边,文敏上前查看她骼膊上的伤,低声说着什么。
张小凡收回目光,对曾书书说:
“七脉会武的第一名是我的,陆雪琪将来也是我的。
到时候请你喝喜酒。”
曾书书这回没笑。
他仔仔细细地看着张小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
不是狂妄,不是疯癫,是一种近乎绝对的笃定。
好象他说的不是什么将来可能发生的事,而是已经定好了的结局。
“我说真的,”曾书书皱起了眉头,“你是不是……”
话还没说完,张小凡忽然抬脚轻轻踹了一下他的小腿。
力道不重,但足够打断思绪了。
曾书书“哎哟”一声,瞪着眼:“干嘛啊你?”
“少看点儿闲书。”
张小凡说,“多花点儿心思修炼。”
曾书书一愣。
“魔教早晚还得打回来。”
张小凡声音压低了些,就两个人能听见,
“到时候要是没足够的本事,你护不住想护的人。
你爹他……”
他说到这儿停下了,没往下说。
曾叔常。
风回峰首座。
原着里这位老好人首座的结局可不怎么好。
张小凡看着曾书书,想起了上辈子看书时候对这个角色的惋惜。
曾书书的脸色变了变。
他先是有点不高兴——这话说得太直了,跟教训他似的。
可转念一想,张小凡说这话时候眼神里的关心是真的。
不是高高在上,是朋友之间的提醒。
“我爹怎么了?”他追着问。
“没事。”张小凡摇了摇头,“总之,多修炼没坏处。”
曾书书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知道了。”
他难得收起了那副吊儿郎当的表情,
认真地说:“张小凡,你这个朋友我认了。
虽然你说话有时候挺疯的,但……我觉得你是真心为我好。”
“知道就好。”
“不过我性子就这样。”
曾书书又笑了起来,
“散漫惯了,让我天天关着门苦修,比杀了我还难受。”
张小凡没再劝。
有些事点到为止就行了,说多了反而没用。
曾书书摆了摆手:
“我去看看我们朝阳峰那边比得怎么样了,回见啊。”
他说着挤进人群走了。
陆雪琪站在小竹峰队伍前头,正朝着高台上的水月真人行礼。
水月真人点了点头,眼里带着赞许。
陆雪琪直起身,目光扫过台下,忽然停在了张小凡站的那个方向。
两个人隔着几十丈的距离对视着。
陆雪琪嘴角微微扬了扬,那抹笑意很淡很淡,但确实在那儿。
她朝张小凡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
没出声,可张小凡看懂了那个口型:
“谢谢。”
谢谢两年前传给她功法。
张小凡笑了,也朝她点了点头。
陆雪琪的眼神认真了起来。
她看着张小凡,嘴唇又动了动,
这回说得很慢,确保张小凡能看清楚每个字:
“我会用全力,跟你打一场。”
声音不大,可修道的人耳朵都灵,周围不少人都听见了。
目光齐刷刷地射向张小凡——这个“走火入魔”的弟子,
凭什么啊,能让陆雪琪这么郑重其事地对待?
张小凡迎着那些目光,朗声说道:“就怕你打不过我。”
这话引来了一片嘘声。
可陆雪琪没笑。
她看着张小凡,眼里闪过一丝凝重。
刚才那句话不是开玩笑,是试探。
而张小凡的回应——那种理所当然的自信劲儿,让她彻底确认了一件事。
走火入魔是假的。
闭关两年才是真的。
道玄掌门亲自安排的修行,这个张小凡,
恐怕已经成了青云门这一代弟子里头最深不可测的一个。
她深深吸了口气,再次开口,声音清冽得象泉水:
“神剑御雷真诀,我已经修到大成了。”
这话跟块石头砸进湖里似的。
台下哗然一片,连高台上的首座们都微微动容。
神剑御雷真诀大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可以毫发无损地施展这门青云绝学,
意味着她的实力已经摸到上清境的门坎了!
张小凡点了点头,只回了一个字:
“好。”
高台上,苍松真人的脸铁青铁青的。
他看着被抬下去的方超,看着那几截断剑,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方超是他龙首峰的弟子,虽然不成器,
可当众被伤成这样,剑都毁了,这简直就是在打他苍松的脸!
“水月师妹,”他声音冷硬得很,
“你教徒有方啊。
下手这么狠,跟魔教行事有什么区别!”
水月真人转过头看他,眼神比声音还冷:
“方超偷袭在先,我徒弟留他一条命已经是仁慈了。
倒是苍松师兄,教出这种输不起、背后偷袭的弟子,才该好好反省反省。”
“你——”
“我什么?”
水月真人截断了他的话,
“比武规矩写得明明白白,分出了胜负就不能再出手。
方超犯规在先,我徒弟反击在后,哪里错了?
还是说,在苍松师兄眼里,龙首峰的弟子犯规就不算犯规了?”
苍松真人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头捏得“咯咯”响。
他狠狠瞪了水月一眼,一甩袖子,竟然直接离席走了。
田不易在旁边看得差点笑出声来。
他强忍着,等苍松走远了,才上前两步,对水月笑道:
“水月师妹这徒弟,了不得啊。
我那不争气的徒弟要是有这一半出息,我做梦都能笑醒。”
水月真人本来想客气两句,说“你家张小凡也不错”。
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张小凡“走火入魔”的事儿谁都知道,
现在夸他,反而象是在嘲讽田不易。
她改口说道:“田师弟过奖了。”
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台下。
那儿,张小凡和陆雪琪隔着人群互相看着,虽然没再说话,可那种默契劲儿……
那种旁若无人的对视,让水月心里警铃大作。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徒弟了。
陆雪琪性子冷,跟谁都保持着距离。
可刚才她对张小凡那个笑,那句“谢谢”,
还有那句“用全力跟你打一场”——这已经超出普通同门的关系了。
水月真人忽然有种强烈的预感。
自己辛辛苦苦培养出来的宝贝徒弟,怕是要被人拐跑了。
她转过头看着田不易,语气严肃得很:
“田师弟,管管你徒弟。”
田不易一愣:“又怎么了?”
“眼睛。”水月真人咬着牙,
“还有心思。让他离雪琪远点儿。”
田不易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他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
“水月师妹,当年你说我把苏茹拐跑了,现在又说我徒弟拐陆雪琪。
你是不是对我大竹峰有什么意见啊?”
水月真人的脸一红,接着更怒了:“你——”
“开个玩笑。”
田不易摆了摆手,可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不过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有些事儿,你越拦着,它越容易成真。
所以啊,千万别整天把‘拐跑’挂嘴边上。”
水月真人盯着他,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道袍底下的曲线随着呼吸剧烈地波动,那份愤怒都快化成实质了。
她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又急又重,背影里都透着火气。
田不易看着她走远,摸了摸下巴,喃喃自语:
“好象真生气了。”
他摇摇头,目光落回台下,
看向那个正跟陆雪琪隔空对视的黑衣少年,嘴角又扬了起来。
这小子,有点儿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