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上的空气有点僵。
田不易那几句话跟石头砸进水里似的,激起的波纹一圈圈荡开。
苍松真人脸色发青,手指头在袖子里攥得紧紧的,手背上青筋都凸出来了。
“一百多岁才到玉清八层?”
他声音冷得象冰碴子,
“田师弟倒是会挑时候说话。
齐昊上一届会武就是第二名,这五年勤修苦练,早就今非昔比了。
你那徒弟张小凡,两年前靠偷袭得的手,真到了擂台上——”
“擂台上怎么了?”
田不易截住了他的话,黑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
“再被他一掌打得吐血?”
旁边几位首座脸色各异。
道玄真人眉头微微皱起,水月真人别过脸去,
其他几个则眼观鼻鼻观心,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苍松真人胸口起伏着,呼吸都重了几分。
他盯着田不易,一字一顿地说:
“七脉会武,刀剑不长眼。
让你那徒弟小心点儿,别仗着有点运气就真当自己行了。”
“不劳你费心。”
田不易背着手,望向台下大竹峰的方向,
“我徒弟行不行,擂台上见真章。”
道玄真人在这个时候轻轻咳嗽了一声。
声音不大,可让两个人同时闭上了嘴。
“够了。”道玄的目光扫过田不易和苍松,语气挺平静的,
“七脉会武是徒弟们切磋的场合,不是首座斗嘴的地方。
注意你们的身份。”
田不易躬了躬身:“掌门师兄教训得是。”
苍松也低了低头,可眼里那股厉色半天没散。
台下,比武高台两边已经挂出了第一轮三十二场对阵的名单。
田不易的目光落在“田灵儿 vs 申天斗”那一行上,眉头微微挑了挑。
琥珀朱绫化成的红光跃上高台的时候,引来了一片低低的惊呼声。
田灵儿落在地上,红衣服在白玉台面上铺开,像朵突然烧起来的火焰。
她对面的申天斗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朝阳峰的弟子,
上一届的十六强,这会儿正抱拳行礼,姿态挺谦逊的。
“田师妹,请。”
田灵儿还了个礼,手刚放下,申天斗突然动了。
不是往前冲,是往后退。
他脚下一蹬,身子暴退了三丈远,同时两手结印,嘴里嘀嘀咕咕念着什么。
地面震动起来,台面裂开了缝,三块大石头从土里钻了出来,
每块都有磨盘那么大,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田灵儿砸过去!
“偷袭!”田灵儿怒喝一声,琥珀朱绫展开,在身前织成了一面红色的屏障。
大石头撞上屏障,发出沉闷的巨响。
朱绫颤了颤,田灵儿连着退了两步,脸都白了。
申天斗站稳了,表情还是那么谦和:
“田师妹误会了,比武台上抢先出手,不算偷袭。”
台下,宋大仁的拳头攥紧了:
“申天斗这混蛋,嘴上客气,下手真够狠的。”
张小凡没说话,眼睛盯着台上。
田灵儿已经稳住了阵脚。
她看出来了,申天斗擅长远距离攻击,
那手控石术的威力不小,可施法需要时间。
要是被拉开距离,自己只能被动挨打。
琥珀朱绫忽然收缩,化成一道红光缠在了她腰上。
田灵儿脚尖一点地,身子像箭一样射向申天斗!
拉近距离!
申天斗脸色变了变,两手又结了个印。
又有两块大石头从侧面升起来,一左一右夹击田灵儿。
田灵儿人在半空,朱绫分出来两道,左右开弓抽在了大石头上。
“砰砰”两声,石头炸开了。
可就在这时候,先前那三块大石头已经掉头回来了,把田灵儿所有的退路都封死了。
五块大石头上上下下翻飞,组成了一个不断缩小的包围圈。
田灵儿左冲右突,朱绫舞成了一片红影子,可就是冲不破这个石阵。
申天斗站在阵外,手指头连连点动。
每点一下,就有一块大石头改变路线,或砸或撞,逼得田灵儿险象环生。
“糟了。”何大智推了推眼镜,
“灵儿师妹被拖进对方的节奏里了。”
台上,田灵儿呼吸急促,额头见汗了。
她能感觉到灵力消耗得很快,再这样下去,撑不过半刻钟。
不能输。
这个念头冒出来,特别清楚。
爹在台上看着呢,师兄们在台下看着呢,小凡……也在看着呢。
要是第一场就输了,爹会失望,小凡说不定会笑话她。
她咬紧了牙,朱绫忽然全部收了回来,在身子周围盘成了一个圆环。
“小灰呢?”曾书书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张小凡身边,眼睛还在往台上瞟,
“怎么没见你那猴子?”
“在陆雪琪那儿。”
曾书书“啧”了一声:
“你还真放心。
陆雪琪那眼神,我看一眼都觉得冷飕飕的,你居然敢把猴子交给她。”
张小凡没接这话,目光一直没离开过高台。
曾书书从怀里摸出一本书,塞进了张小凡手里。
书不厚,封面泛黄,没有书名。
“绝世好书,晚上再看。”
他挤了挤眼睛,“保证你喜欢。”
张小凡低头看了一眼,书页边儿都有磨损了,显然是被人翻过很多次。
他没多想,随手揣进了怀里。
台上,石阵已经缩到了三丈范围。
田灵儿被困在正中间,朱绫化成的圆环护着周身,可光芒已经黯淡了不少。
申天斗脸上露出了笑意,手指头再一点,一块大石头从正上方砸了下来!
这下要是砸实了,田灵儿起码得断几根骨头。
张小凡的眼睛眯了起来。
没人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右手食指轻轻勾了一下。
动作细微得就跟挠痒痒似的,可指尖有一缕极淡的黑气逸了出来,
贴着地面窜上了高台,钻进了那块往下掉的大石头里。
大石头在空中顿了顿。
真的只是顿了顿,短暂得跟错觉似的。
可就是这一顿,让田灵儿抓住了机会。
她腰肢一拧,朱绫从圆环里抽出来一道,像灵蛇似的缠住了侧面一块大石头,
借力一荡,人从石阵的缝隙里钻了出来!
申天斗愣了一下,手上的法诀慢了半拍。
田灵儿落了地,翻滚,起身,动作一气呵成。
她没给申天斗反应的时间,朱绫化成了三道红光,分取上、中、下三路!
申天斗慌忙操控石块回防,可不知怎么的,那些石块的反应慢了一拍。
他额头冒汗了,感觉身体里灵力运转有点滞涩,象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
又是那股黑气。
这次更淡了,淡到几乎不存在。
它从台面上渗出来,缠上了申天斗的脚踝,顺着腿往上爬。
申天斗只觉得身体忽然沉了起来,动作慢了三分。
就这三分,够了。
琥珀朱绫缠住了他的手腕,另一道缠住了脚踝。
田灵儿用力一扯,申天斗失去了平衡,仰面摔倒了。
第三道朱绫已经抵在了他喉咙上。
全场静悄悄的。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喝彩声。
田灵儿跳下高台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红晕。
不是害羞,是兴奋的。
她跑到张小凡面前,眼睛亮得象盛满了星星:“怎么样?”
“挺厉害的。”
张小凡认真地说,“破阵那一下挺聪明的。”
田灵儿嘴角咧开了,笑容璨烂得很。
她还想说点什么,目光忽然落在了张小凡胸前——
道袍领口那儿,露出了一点泛黄的纸角。
“这是什么?”她伸手就去抽。
张小凡想拦,已经晚了。
书被抽出来了,封面朝上。
没有书名,可纸张的质地和颜色,
还有那种被人翻过无数次的陈旧感,都透着一股不寻常的味道。
田灵儿好奇地翻开了第一页。
然后她的动作僵住了。
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放大了,
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粉红变成通红,又从通红变成煞白。
她象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吓人又极其荒唐的东西,嘴唇微微张着,可发不出声音来。
书页上是图画。
很精细的工笔画,画着两个人,没穿衣服,以一种……很复杂的姿势缠在一起。
旁边还有小字注解,字迹挺娟秀的,可内容直白得让人脸红心跳。
曾书书在不远处捂住了脸。
张小凡叹了口气。
田灵儿抬起头,看向他,眼神复杂得跟打翻了调料铺似的。
震惊、羞恼、困惑,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
风从广场上吹过,卷起了几片落叶。
书还摊在她手里,那页图画在太阳底下纤毫毕现。
时间好象在这一刻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