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撕破云层,大竹峰广场上的人已经站齐了。
宋大仁整理着自己的衣襟,何大智一遍遍检查腰上挂的符录袋子,
吕大信在那儿打哈欠,郑大礼活动着手腕。
田灵儿站在最前头,一身红衣服在灰蒙蒙的晨雾里格外扎眼,象一簇提前烧起来的火苗。
张小凡从厨房那边过来,手里提着个竹篮子。
烧火棍斜插在腰带上,乌沉沉的棍身跟他那身灰布道袍都快一个色儿了。
他走到大伙儿跟前,掀开篮子上盖的棉布,一股热气混着麦香味儿就涌了出来。
“馒头,刚出锅的。”
宋大仁接过一个,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说:
“还是小凡想得周到。”
大家分了馒头,就着早晨的风当早饭吃。
田灵儿接过馒头的时候,目光落在张小凡腰间的烧火棍上,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小凡,”她压低了声音,
“你就用这个……去参加七脉会武?”
张小凡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烧火棍,坦然地点头。
田灵儿咬了咬嘴唇,忽然从袖子里抽出一把长剑来。
剑身细长,剑鞘朴素得很,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纹饰,只在吞口那儿镶了颗淡青色的灵石。
“这是我去年炼的灵剑,不是什么神兵利器,可总比……”
她顿了顿,到底没说出“烧火棍”这三个字,“你拿去用。”
张小凡愣了一下。
田灵儿已经把剑塞进他手里,动作快得不容拒绝。
剑柄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那颗灵石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
“师姐,这……”
“让你拿着就拿着。”
田灵儿别过脸去,耳根子有点泛红,
“反正我有琥珀朱绫了,这剑也用不上。”
旁边的杜必书凑了过来,手里抛着三颗木骰子:
“就是嘛小凡,烧火棍咋了?
你看我,法宝就是骰子!
东西能用就行,管别人怎么看!”
田灵儿瞪他:
“你跟小凡能一样吗?你是赌瘾没得救了!”
杜必书嘿嘿笑着,骰子在手指头间翻来翻去。
这时候守静堂的门开了,田不易和苏茹走了出来。
田不易一身墨绿色的道袍,腰板挺得笔直。
苏茹跟在他身边,穿着素色的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乱。
两人往那儿一站,大竹峰首座和夫人的气势就出来了。
田不易的目光扫过几个徒弟,在张小凡脸上停了一下,
又滑向他手里那柄陌生的灵剑,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
“人都齐了?”他声音沉厚。
“齐了!”宋大仁躬身应道。
田不易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只说了句:“走吧。”
赤焰剑应声出鞘,一道火红的剑光冲天而起。
田不易踏剑而上,道袍在晨风里“呼啦啦”地响。
苏茹紧跟着,墨雪剑化成一道清冷的流光。
两位长辈先走了,留下广场上几个年轻弟子。
宋大仁祭出十虎仙剑,剑身宽厚,
稳稳地悬浮在离地三尺的地方:
“老四、老五,跟我。”
何大智和吕大信跳上了剑身。
郑大礼看向吴大义,两人默契地共用一剑。
杜必书抛起他的神木骰,三颗骰子迎风变大,拼成个品字形的平台。
他跳上去,朝张小凡招手:“小凡,来我这儿!”
田灵儿却先一步拉住了张小凡的手腕。
“小凡跟我。”她声音不大,却带着种不容商量的味道。
宋大仁几个看向张小凡,眼神里多了些复杂的东西。
他们都记得,得到玉清四层才能御剑飞行。
小凡现在连独自御器都做不到……
那场走火入魔,到底伤了他多少修为?
张小凡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惋惜,心里苦笑,面上却坦然。
“好。”他应了田灵儿,转身跃上了琥珀朱绫化成的红色绸带。
田灵儿站在前面,绸带缓缓升起。
她回头看了一眼,见张小凡还站着,轻声说:
“站稳点儿……可以扶着我的。”
她说得挺自然,可耳根那抹红已经蔓延到脖子边了。
张小凡伸出手,虚虚地扶住了她的腰。
隔着衣服料子能感觉到少女身体的温热,还有腰肢纤细的弧度。
田灵儿的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放松下来。
琥珀朱绫化成一道流光,射向了通天峰的方向。
云气扑面而来,带着高空中特有的清冽。
张小凡站在田灵儿身后,手掌隔着衣料贴在她腰侧。
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袍紧贴在身上,
他能清楚地感觉到田灵儿脊背的线条,还有她头发丝里传来的淡淡清香——
不是花香,是某种草木灵气混着阳光的味道。
“我飞稳点儿。”
田灵儿忽然说,声音被风吹得有点飘,
“要是害怕……就搂紧点儿。”
她说这话时没回头,可张小凡看见她耳尖红得透明。
“师姐,”他凑近了些,在她耳边说,
“你好象……又长高了一点儿。”
田灵儿身子一颤,回头瞪他:“不许说!”
张小凡笑了,目光扫过她被风勾勒出的身形曲线。
两年时间,少女抽条似的长开了,腰更细了,肩背的线条却有了柔和的弧度。
红衣服裹着的身子,在晨光里像颗将熟未熟的果子,青涩里透出点儿惊心动魄的艳。
“还看!”田灵儿脸颊飞红,嗔怪里带着羞。
“师姐好看,为啥不许看?”
“你……你变坏了!”
田灵儿转回头去,脖子那片皮肤红得象要烧起来似的。
张小凡不再逗她,目光投向下头。
群山在云海间起伏,像巨兽的脊背。
通天峰已经遥遥在望了,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在晨光里泛着玉色的光泽。
小灰从张小凡怀里探出头,被高处的风吓得“吱”一声缩了回去,爪子死死抓着他的衣襟。
“快了。”张小凡拍拍猴子的脑袋。
前头,宋大仁的十虎仙剑飞得稳稳当当,
剑身上何大智和吕大信盘腿坐着,正在闭目调息。
杜必书的神木骰飞得歪歪扭扭的,三颗骰子不时碰撞,
发出“咚咚”的闷响,他本人倒是一脸兴奋,显然还在适应新法宝。
更远处,田不易和苏茹化成的那两道剑光,早就消失在天边了。
半个时辰后,通天峰的轮廓清楚起来。
广场上。
全是人。
放眼望去黑压压的一片,数千青云弟子聚集在通天峰主广场上,
说话声、脚步声、法器轻鸣的声音混成一股低沉的嗡嗡声,像盛夏正午的知了叫。
大竹峰一行降落在广场边上。
落地的一瞬间,张小凡松开了扶着田灵儿的手,顺手收回了那柄灵剑。
田灵儿收起琥珀朱绫,红色绸带化回手环套回手腕上。
周围的目光投了过来。
那些目光先是在田灵儿脸上停了停——红衣少女在一大片灰袍人海里确实显眼。
接着扫过大竹峰众人,看见杜必书手里抛着的骰子,
看见张小凡腰间的烧火棍和手里那柄普通的灵剑,眼神里就多了些别的东西。
好奇。
打量。
还有不易察觉的情视。
青云门以剑立派,七脉会武这样的大事儿,
各峰弟子没有不祭出最拿手的仙剑法宝的。
像大竹峰这样带着骰子、烧火棍来的,独此一家。
宋大仁挺直了腰板,面色如常。
何大智推了推眼镜,目光平静。
吕大信挠挠头,咧嘴憨笑。
郑大礼和吴大义并肩站着,眼神扫视着四周。
田灵儿站到张小凡身边,有意无意地挡住了部分投来的视线。
张小凡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灵剑,剑鞘朴素,灵石温润。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看向广场中央那座高大的擂台。
擂台是用整块白玉砌的,边长三十丈,四个角上立着青龙、白虎、朱雀、玄武四尊石象。
石象表面有符文流转,构成强大的防护结界。
擂台正上方悬着一面铜镜,镜面光滑得象湖水,想来是转播战况用的法器。
“好大的场面。”杜必书咂咂嘴。
“七年一回,自然得隆重。”宋大仁说。
正说着,人群忽然骚动起来。
声音从广场西边传来,象水波一样扩散开。
说话声低了下去,数千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同一个方向。
“快看……”
“小竹峰的人来了!”
话音落下,一队白衣女子穿过晨雾,踏进广场。
素白的道袍,黑发如瀑,每个人腰里都悬着长剑。
她们走得不算快,步伐却整齐,象一群掠过雪地的鹤。
晨光照在白衣上,泛起一层朦胧的光晕,让整支队伍看起来象是从画里走出来似的。
打头那人身姿尤其挺拔,白衣胜雪,黑发如墨。
就算离得还远,看不清脸,那股清冷如月的气质已经穿透人群,撞进每个人眼里。
广场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窃窃私语的声音“轰”地一下炸开了。
张小凡握剑的手紧了紧。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