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在田不易眼睛里跳动着,照出那双眼睛里藏了上百年的东西。
张小凡看着他,看着这位外表粗犷豪爽、内里却比谁都重情义的师父,慢慢地点了点头。
“是。”
一个字,稳稳当当地落在地上。
田不易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先是眼角的细纹舒展开了,接着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
最后整张脸涨得通红——不是生气,是那种憋了太久终于能放出来的狂喜。
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张小凡,肩膀微微发抖。
窗外夜色沉沉,远处竹林在风里沙沙地响。
内堂静得能听见田不易粗重的呼吸声,那呼吸里夹着点哽咽,又被他硬压了回去。
“好……好啊……”
他嗓子哑得厉害,“万师兄……果然还活着……”
这句话说得很轻很轻,像怕惊动了什么。
张小凡没接话。
他知道这时候田不易不需要回答,只需要时间消化这个冲击。
百年前的那些往事,那些血和光,
那个像太阳一样耀眼又突然坠落的传奇——
现在确认还在人间,对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来说,这分量太重了。
过了好一会儿,田不易才转回身来,
眼睛有点红,可神情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他教了你几成本事?”这回问得直接。
“七成。”
田不易眼睛一亮:“七成……够了。
万师兄的本事,能学到七成就够用一辈子了。”
他顿了顿,看向张小凡的目光里多了些更深的东西,
“好好学,好好练。
将来……你说不定有希望,摸到太清境的门坎。”
这话说得很慎重。
青云门上千年来,踏入太清境的只有青叶祖师一个人。
田不易能说出“有希望”这三个字,已经是极高的期望了。
张小凡却平静地说:“太清境不是终点。”
田不易愣住了。
“弟子要走的路,”
张小凡继续说,“比太清境更远。”
这话要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田不易只会觉得是痴人说梦。
可这会儿从张小凡嘴里说出来,配上他那双沉静的眼睛,竟让田不易心头一震。
五卷天书。
张小凡没说出这四个字,可田不易从他眼神里读出了某种决心——
那是真要走上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的决心。
“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田不易换了话题,语气随意得象在问晚饭吃什么。
他理所当然地觉得应该是玉清境。
两年时间,从八层到九层已经够惊人了,
上清境?青云门有史以来最年轻的上清境也两百多岁了,那还是青叶祖师的时代。
“玉清九层。”张小凡答得很自然。
田不易脸上绽开了笑容,那笑容从嘴角扩散到整张脸,连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五年,玉清九层。”
他重复了一遍,象是在品味这六个字的分量,
“好!好一个张小凡!
照这个速度,二十年……
不,也许十五年,你就能摸到上清境的门坎了!”
他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脸又板了起来:
“看看你那些师兄!何大智入门多少年了?
还在玉清六层打转!吕大信更别提了,整天就知道睡!”
张小凡垂着眼听着,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底牌。
道玄真人隐忍了上百年,把太清境的秘密藏得死死的,连最亲近的同门都瞒过去了。
这位青云掌门用行动给他上了一课:
真正的底牌,是要藏到生死关头才能翻出来的。
蝴蝶已经扇动了翅膀。
这一世的变化越多,未来的变量就越大。
他必须比前世那个张小凡更小心,藏得更深。
“对了。”田不易忽然搓了搓手,表情有点别扭,象是想说又不好意思说,
“你这两年不在,老五做饭……实在难以下咽。”
张小凡一愣。
田不易咳嗽了一声,眼神飘向厨房方向:
“为师这胃,让你给养刁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张小凡再不明白就是傻子了。
他忍着笑,躬敬地说:
“弟子这就去给师父师娘做点宵夜。”
田不易顿时眉开眼笑,摆摆手:
“去吧去吧,多做点,你师娘也馋了。”
厨房灶火点起来的时候,大黄摇着尾巴凑过来,狗头在他腿上蹭来蹭去。
小灰从房梁上跳下来,熟练地蹲到灶台边,眼睛盯着锅里。
两年不见,这小家伙一点没变。
张小凡洗米切菜,动作流畅得象从来没离开过。
柴火噼里啪啦地响,锅里的水开始冒泡,米香混着柴火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刚穿越过来的那些日子,每天天不亮就来厨房生火,
那时候他还只是个勉强入了门的普通弟子。
现在呢?
上清境的修为,佛道双修,万剑一的真传,噬魂棒在手。
可切菜的手还是这双手,灶火映在脸上还是同样的温度。
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就在他往锅里下肉的时候,外面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声音是从柴房那边传来的,紧接着是瓦片碎裂、木头折断的嘈杂声。
大黄狂叫起来,小灰“吱”一声窜上了房梁。
张小凡放下锅铲,推门出去。
柴房那边烟尘滚滚,屋顶塌了半边。
月光照进废墟里,照亮了一个趴在……三颗巨大骰子上的人影。
那人灰头土脸的,道袍划破了好几个口子,正挣扎着想从骰子上爬起来。
骰子个个都有水缸那么大,木头的纹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其中一颗竖着,朝上的那面是——六点。
“六师兄?”张小凡试探着叫了一声。
趴在骰子上的人僵住了,慢慢地转过头来。
一张沾满灰的脸,眼睛却亮得吓人。
“小凡?!”杜必书又惊又喜,手一滑,整个人从骰子上滚了下来,“哎哟!”
张小凡快步上前扶他起来。
杜必书抓着他的骼膊站稳了,上下打量:
“长高了!也壮实了!”
说着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一变,
“等等,你先别说话——”
他转过身,手掐法诀。
三颗巨大的骰子迅速缩小,变成拳头大小落进他掌心。
木质光滑,点数清淅,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灵光。
“刚才那是意外。”
杜必书一本正经地解释,
“我刚炼成这法宝,御空还不熟练,本来想悄悄回来给师父一个惊喜……”
“结果把柴房屋顶砸了?”张小凡接话。
杜必书脸垮了下来:“你就不能假装没看见?”
“六师兄,”
张小凡指着他手里的骰子,
“你这法宝……还真是骰子?”
说到这个,杜必书眼睛又亮了。
他摊开手掌,三颗木骰子静静地躺在手心,
每一颗的木纹都不一样,隐约有灵气在流转。
“千年三珠树的精华炼的。”
他得意地说,
“我找了两年才找到合适的材料。
你看,可大可小,灌入灵力后硬得跟铁似的,砸人脑袋一砸一个包!”
张小凡看着那三颗骰子,又看看杜必书脸上那份毫不掩饰的得意,忽然笑了。
“六师兄,你这赌瘾……是不是太大了点?”
“什么赌瘾!”杜必书瞪眼,
“这叫物尽其用!
你想想,比武的时候,我祭出法宝,对手一看——骰子?
肯定傻眼。
这一傻眼,我就赢了!”
他说得眉飞色舞,完全忘了自己刚从废墟里爬出来。
“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的,
“我给这法宝起了名,叫‘神木骰’。
这次七脉会武,我就靠它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沾满灰的脸这会儿焕发着一种近乎天真的自信。
张小凡看着他,想起前世原着里那个总输钱却永远乐呵呵的六师兄,心里头一暖。
“那六师兄可要好好发挥。”
他配合地点点头,
“有了这法宝,以后怕是没人赌得过你了。”
杜必书哈哈大笑,用力拍他肩膀:
“还是小凡懂我!
走走,听说你回来了,师父肯定高兴——
等等,你身上怎么有红烧肉的味儿?”
“正要给师父做宵夜。”
杜必书眼睛瞪圆了,喉结滚动:
“多做点!我这两年在外头,吃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两个人并肩往厨房走。
杜必书一边走一边把玩手里的神木骰,
三颗木骰在他手指间翻飞,月光下划出流畅的弧线。
远处守静堂的灯火还亮着。
田不易站在窗户边,看着厨房方向升起的炊烟,
又看看柴房塌了半边的屋顶,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大竹峰的人,总算是齐了。
七脉会武?
田不易握了握拳头,眼里闪过一抹精光。
让那些瞧不起大竹峰的人好好看看,什么叫深藏不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