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月白色的洪流，从广场西边涌了进来。
几百名女弟子排着队往前走，脚步轻得很，衣角在晨风里翻飞得象蝴蝶翅膀。
她们长得都挺秀气，气质有的清冷有的温柔，可个个腰里都挂着剑，眉眼间带着修道之人才有的那股子英气。
这支队伍一出现，象在灰扑扑的广场上泼了一瓢清亮亮的水。
说话声低下去了，几千双眼睛被拽了过去。
男弟子们伸长脖子，眼睛都看直了；
女弟子们交头接耳，眼神里带着打量和比较。
然后，一道人影从队伍中间走了出来。
陆雪琪。
这两个字在人群里低低地传开了，像石子丢进静水潭，荡开一圈圈的波纹。
她走在队伍外边儿，身板挺得笔直，像雪地里的青松。
月白的道袍裹着的身子有着惊心动魄的曲线，
腰细得很，胸脯饱满，每走一步都牵动着衣料的起伏。
可最要命的是那张脸——皮肤白得象雪，眉眼跟画出来似的，
鼻梁挺直，嘴唇淡得跟樱花瓣儿一样。
晨光照在她脸上，皮肤透出玉一样的光泽，美得不象真人。
可这美是冷冰冰的。
她眼睛直直看着前面，眼神清冽得象高山上的寒潭水。
那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劲儿，在她和周围闹哄哄的人群之间划开了一道看不见的墙。
说鹤立鸡群都觉得不够，这会儿的陆雪琪，根本就是站在另一个世界里头。
“那就是陆雪琪啊……”
“小竹峰百年才出一个的天才，天琊剑的主人……”
“听说她两年就修到玉清九层了……”
议论声嗡嗡地响起来，里头还夹着吞口水的声音。
有年轻弟子看傻了，手里的剑差点掉地上；
有人开始整理衣服，想让自己看着体面点儿；
甚至有几个胆子大的，已经往前挤了，想看得更清楚些。
张小凡站在大竹峰的队伍里，目光落在陆雪琪身上。
两年没见，她确实……更扎眼了。
不是田灵儿那种火烧火燎的明艳，是月亮那种清冷孤高的美。
这种美更霸道，哪怕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也能把全场所有的光都吸过去。
他又想起上辈子读者给她起的外号。
奶琪。
这称呼跟她这会儿的气质反差太大了，张小凡差点笑出声来。
可仔细一瞧，那身道袍确实包着远超同龄人的傲人身段，
配上那张冷若冰霜的脸——难怪会起这么个外号。
就在这时候，陆雪琪忽然转过头来。
她的目光穿过几十丈的距离，越过攒动的人头，准准地落在了张小凡脸上。
然后，她笑了。
嘴角微微扬起，眼角弯起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冰雪消融，春水初生。
那笑的时间短得很，短得象幻觉，可确实发生了。
广场炸锅了。
“她笑了！陆雪琪笑了！”
“冲谁笑的？是不是看我呢？”
“呸！明明是在看我这边！”
争论声一下子起来了，人群开始骚动。
无数道目光在广场上扫来扫去，想找出那个走运的家伙。
陆雪琪进青云门以来，从没在人前露过笑脸，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儿。
可刚才那抹笑意，虽然一闪就没了，却真真实实地让所有看见的人都心头一震。
很快，有人锁定了方向。
“是大竹峰那边……”
“那个肩膀上蹲着猴子的弟子！”
“张小凡？那个走火入魔的？”
名字传开了，议论声调子变了。
从最开始的惊艳、羡慕，很快变成了困惑、怀疑，最后沉淀成某种酸溜溜的嫉妒。
“凭啥啊？”
“一个修为都快废了的……”
“陆师妹是不是看走眼了？”
张小凡感觉到那些扎人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手，朝着陆雪琪的方向挥了挥，动作自然得象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陆雪琪点了点头，算是回应，随即收回目光，走向已经在前头站定的小竹峰首座水月真人。
整个过程利索得很，一点儿不拖泥带水，可让全场人的心跳都乱了好几拍。
她走到水月真人身边的时候，张小凡肩上的小灰忽然“吱”一声，化成一道灰影子窜了出去。
猴子几个起落，准准地跳到了陆雪琪肩膀上。
陆雪琪侧过头，看着肩膀上毛茸茸的小东西，冷冽的眼神柔和了一瞬间。
“你还认得我啊。”
她说，声音清清冷冷的，可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暖意。
小灰蹭了蹭她的脸。
陆雪琪伸手摸了摸猴子的脑袋，抬眼看向张小凡：“借我一会儿？”
“随便。”张小凡笑了，
“这猴子见色忘友，早就叛变了。”
陆雪琪嘴角又弯了弯，没接话，带着小灰走向小竹峰队伍后头。
小灰蹲在她肩上，得意地冲张小凡龇牙咧嘴，那模样好象在说：
瞧，我找了个更好的主人。
张小凡摇摇头，收回了目光。
“大仁师兄。”
温温柔柔的女声从旁边传过来。
张小凡转过头，看见文敏领着小竹峰几个女弟子走过来了。
文敏长得挺秀气，气质温婉，
这会儿脸上带着浅浅的笑，目光落在宋大仁身上。
宋大仁身子一僵。
这位平日里稳当可靠的大师兄，这会儿脸“唰”地红了。
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嘴唇动了动，老半天才挤出几个字：
“文、文师妹……好、好久不见……”
何大智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吕大信憨憨地挠着头，没明白怎么回事。
田灵儿眼睛亮闪闪的，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张小凡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大师兄，你不是说六十年没见文敏师姐了，想得连睡觉都喊人家名字吗？”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噗嗤”一声，不知道谁先笑了出来。
紧接着哄笑声炸开了，连小竹峰那几个女弟子都捂着嘴偷笑。
宋大仁脸涨成了猪肝色，结结巴巴的：
“小、小凡你别瞎说！我、我啥时候……”
“上个月十五，你说梦话来着，我听见了。”
张小凡一脸认真，“你喊了十七声‘文敏’，还有三声‘敏妹’。”
“哈哈哈哈——”杜必书笑得直拍大腿。
宋大仁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文敏脸颊飞红，嗔怪地瞪了张小凡一眼，可眼里藏着藏不住的笑意。
“好了好了，别逗他了。”
文敏出来解围，转向宋大仁的时候语气温柔得很，
“七脉会武，要加油啊。”
宋大仁用力点了点头，话都说不出来了。
这时候，广场东边忽然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大伙儿转过头去看。
龙首峰的弟子入场了。
几百个人清一色的青袍子，脚步整齐划一，气势挺足。
打头那人个子高高的，长得挺英俊，正是齐昊。
他昂着头挺着胸走在最前面，目光扫视全场，眉宇间带着龙首峰首座大弟子特有的那股傲气。
上一届七脉会武拿了第一的萧逸才闭关没出来，齐昊自然就成了这一届最被看好的热门。
这点从他进场时全场投过去的眼神就能看出来——那是看强者、看潜在冠军的眼神。
齐昊的目光在广场上扫了一圈，很快锁定了一个方向。
红色。
田灵儿那身红衣服在人群里太打眼了，更别说她本来就长得好看。
齐昊眼睛一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径直朝着大竹峰这边走了过来。
他脸上挂起斯斯文文的笑容，走到田灵儿面前，微微低下头：
“田师妹，两年不见，你出落得越发……”
话还没说完。
田灵儿抬起头看他，眼神象在看路边的一坨脏东西。
“死变态。”她声音清脆脆的，穿透力挺强，
“我不认识你，别跟我说话。”
空气好象凝固了。
齐昊脸上的笑容僵住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神却已经彻底懵了。
他身后的龙首峰弟子们表情那叫一个精彩，
有人瞪大眼睛，有人张嘴想说啥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更多的人在拼命憋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周围的人群安静了一瞬间，紧接着爆发出压抑的偷笑声。
“听见没？死变态……”
“齐昊被当众骂变态？”
“大竹峰这位师妹够辣的！”
议论声像潮水似的涌过来。
齐昊站在潮水正中间，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啥，可田灵儿已经转过身，拉着张小凡的骼膊：
“小凡我们走，这边儿空气不好闻。”
她拉着张小凡往旁边挪了几步，动作自然得象在躲什么脏东西。
齐昊站在原地，拳头在袖子里攥得死死的，指甲都掐进掌心了。
他目光从田灵儿脸上挪到张小凡脸上，
那双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里，这会儿翻涌着冰冷刺骨的恨意。
都是因为他。
因为张小凡两年前说的那些话，因为那些诋毁，
田灵儿才会用这种眼神看他，才会当众让他这么下不来台。
齐昊深深吸了口气，硬生生压下翻腾的怒火，转身走回龙首峰的队伍。
脚步还是挺稳的，背影还是挺拔的，
可谁都能看出来，那份从容已经碎了一地。
他身后，龙首峰的弟子们低着头跟上去，没人敢吱声。
广场上的偷笑声慢慢低了下去，可那些目光还在齐昊背上戳着，像无数根看不见的针。
大竹峰这边，田灵儿松开张小凡的骼膊，哼了一声：“癞蛤蟆。”
张小凡看着她侧脸，夕阳照在她脸颊上，细细的绒毛泛着金色的光晕。
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姐，护起短来真是……一点儿情面都不留。
他忽然觉得，七脉会武这场戏，比想的还有意思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