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灵儿坐在大竹峰广场的石墩子上,脚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的,一直伸到了竹林边儿上。
远处通天峰那头的云霞翻来滚去的,可就是不见那个等了两年的人影。
“怎么还不回来啊……”
她嘴里嘀咕着,手里攥着的那片竹叶子已经被捻得碎碎的了。
就在她准备起身回守静堂的时候,天边儿上冒出来一个小黑点。
那黑点飞快地变大,化成一道再熟悉不过的灰影子。
御空飞行的姿势说不上多飘逸,甚至还有点笨拙的样子,
可那根乌沉沉的烧火棍,田灵儿就是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她“噌”地一下站了起来。
张小凡落在了广场边上,脚下还有点发飘——当然是装出来的。
两年没回来了,总得有点“走火入魔后遗症”的样子不是?
他还没来得及站稳,一道红影子就撞进了他怀里。
“你还知道回来啊!”
田灵儿两条骼膊一下子环住了他的脖子,整个人几乎挂在了他身上。
少女身上那股特有的清香味儿,混着太阳晒过的好闻气味扑鼻而来,
张小凡下意识地伸手接住,手掌碰到她背上薄薄的衣服料子,指尖传来温热的体温。
他愣了一下。
两年不见,田灵儿长大了。
原本带着点孩子气的脸,轮廓变得柔和多了,宽松的道袍底下也能看得出身形的起伏了。
她仰着脸看他,眼睛亮得象是攒了两年的星光。
“师姐。”张小凡笑了。
田灵儿松开了手,退后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目光从他脸上扫到肩膀,再扫到腰,最后停在他眼睛上。
“长个儿了。”她说,语气里有点不服气的味道。
张小凡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比她高出半个头了。
两年前走的时候,两人还差不多高呢。
田灵儿伸手想揉他头发,被他偏头躲开了。
“不许躲!”她瞪起了眼睛。
张小凡笑着任她把自己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
那只手落到他肩上时,很自然地滑了下去,握住了他的手。
掌心温温热热的,手指细细的。
“走,爹和娘等你吃饭呢。”
田灵儿拉着他往守静堂走,脚步轻快得跟小鹿似的,
“你再不回来,红烧肉都要被师兄们偷吃光啦。”
守静堂里头气氛挺严肃的。
田不易黑着一张脸坐在主位上,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椅子扶手。
宋大仁、吴大义、郑大礼、何大智、吕大信五个人垂着手站在堂下,
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大气不敢出。
“何大智。”田不易声音沉沉的,
“你上个月下山去除妖,遇着只三尾妖狐,居然让它跑了?”
何大智额头冒汗:“弟子……弟子一时大意了……”
“大意?”田不易冷笑一声,
“我看你是把心思都用在研究那些乱七八糟的阵法上了!
修道的人,修为才是根本!”
目光转向了吕大信。
“还有你。让你去后山采药,你倒好,采一半睡一半。
那株五十年份的灵芝,是不是你打盹的时候让山猴给偷走的?”
吕大信脸涨得跟猪肝似的,不敢吭声。
田不易正要继续训人,堂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爹!小凡回来了!”
田灵儿拉着张小凡跨过门坎,堂里那股子凝固的空气一下子流动起来了。
田不易脸上的怒气跟潮水似的退了下去,
换成一种极力想压住却还是从眼角眉梢漏出来的高兴劲儿。
他咳嗽了一声,坐直了身子。
“还知道回来啊。”语气硬邦邦的,可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往上弯了弯。
张小凡松开了田灵儿的手,上前行礼:
“弟子张小凡,拜见师父,师娘。”
苏茹从侧厅走了出来,手里端着汤碗,
看见张小凡时眼睛亮了一下,却没说话,只是冲他点了点头。
“起来吧。”田不易摆了摆手,“站你师兄那边去。”
张小凡没动:“弟子好久没回山了,理应站在这里听师父训话。”
这话说得堂下几位师兄心里头一暖。
何大智偷偷冲他眨眨眼,吕大信咧着嘴傻笑。
田不易眼底闪过一丝满意,面上却哼了一声:“随你。”
宋大仁忍不住开口了:“小凡,你身体……全好了吗?”
两年不见,这位大师兄壮实了些,眉宇间多了几分沉稳。
这会儿他看着张小凡,眼神里的关心是真真切切的。
“劳大师兄挂心,早就好了。”张小凡答得轻松。
堂里几个人交换了一下眼神。
全好了?走火入魔到需要掌门亲自出手救的程度,能“全好了”已经是万幸了。
至于修为……大家心照不宣地跳过了这个话题。
人能活着回来就好,修为可以慢慢再修嘛。
“没事就好。”宋大仁重重地拍了他肩膀一下,
“以后有啥难处,跟师兄说。
咱们大竹峰人不多,可绝不会让自家师弟受委屈。”
田灵儿也凑了过来,眼睛亮晶晶的:“对!以后我保护你!”
张小凡看着他们,心里头有什么东西化开了,温温热热地流淌着。
他忽然注意到堂里少了一个人。
“六师兄呢?”
提到杜必书,田不易的脸又黑了。
“那混帐东西,两年前说要下山找件趁手的法宝,到现在还没回来。”
他哼道,“我看他是野惯了,不想回来了!”
宋大仁苦笑着解释:
“六师弟传过两回信,说寻宝到了紧要关头……”
“寻宝?”张小凡想起原着里那位嗜赌如命的六师兄,忽然笑了,
“六师兄找的法宝,该不会是……骰子吧?”
堂里安静了一瞬间。
然后田不易“嘭”地一拍桌子:
“他敢!他要是真拿个骰子回来当法宝,我打断他的腿!”
话说得挺狠,可眼里那分外冷内热的牵挂,谁都能看得出来。
苏茹终于开口了,声音柔柔的:
“都站着做什么?饭菜要凉了。小凡,坐下吃饭。”
饭桌上的热闹劲儿一直持续到夜深。
师兄们争着给张小凡夹菜,碗里的红烧肉堆成了小山。
田灵儿挨着他坐,时不时凑过来问这问那——通天峰的饭好不好吃?
祖师祠堂里冷不冷?那位神秘高手凶不凶?
张小凡一一回答了,半真半假的。
田不易话不多,只偶尔问一句“修炼还顺利吗”,
听到张小凡答“还行”的时候,眼底会闪过一抹意味深长的光。
他其实知道。
这位看着粗枝大叶的师父,其实比谁都清楚徒弟的底细。
所以他看着徒弟在师兄师姐面前装出那副“修为受损、需要保护”的样子,
看着宋大仁拍胸脯说“以后师兄罩你”,看着田灵儿信誓旦旦要“永远保护小凡”,心里头那股子笑意憋得难受。
七脉会武。
田不易已经迫不及待想看看,当这个被全师门当成“病号”护着的徒弟,
在擂台上展现出真正实力的时候,那些人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他喝了口酒,辣劲儿直冲喉咙。
好戏还在后头呢。
夜深了,人都散了。
师兄们各自回房,田灵儿被苏茹拉着去洗漱。
堂里只剩下田不易和张小凡两个人,灯花“噼啪”爆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子。
“跟我来。”田不易站起身,朝内堂走去。
张小凡跟了上去。
内堂比外堂小,摆设简单。
一张茶几,两把椅子,墙上挂了幅褪了色的山水画。
田不易没坐,背对着张小凡站在窗户边,看着外面黑沉沉的夜色。
“这两年……”他开了口,声音低了些,“在祖师祠堂,过得还好吗?”
“万师伯待弟子很好。”
“他……”田不易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那张平日里总是板着的黑脸,这会儿有种少见的郑重,甚至……有点紧张。
这位大竹峰首座,青云门里头以脾气火爆出名的田不易,
这会儿手指头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喉结滚动了那么几下,才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教你的人……真是万师兄吗?”
问题落地,内堂里彻底安静下来了。
窗外的虫鸣,远处的风声,甚至蜡烛烧着的细小声响,在这一刻都听得清清楚楚。
田不易盯着张小凡,眼睛一眨不眨,那里面翻涌着太多东西了——
敬畏,期盼,怀念,还有某种埋了上百年、终于破土而出的痛。
他在等一个答案。
一个能让他确认,那个曾经像骄阳一样耀眼、又象流星一样陨落的传奇,真的还活着的答案。
张小凡看着师父。
这位在他最不起眼的时候收他为徒,嘴上骂得凶却把最好的都留给他的男人,
这会儿卸下了所有强硬的外壳,露出了里头最柔软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