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清殿里空得厉害,静得连自己呼吸的回音都能听见。
张小凡站在大殿中央,头一回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深不可测”这四个字的分量。
两年前见道玄真人,只觉得这位掌门威严得跟山一样。
如今自己破入了上清境,灵觉敏锐了何止十倍,再抬眼看去——
道玄真人端坐在掌门位上,周身气息圆融得象口古井,不起半点波澜。
可那井底到底有多深,井水有多寒,张小凡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太清境?
不,此刻的道玄给他的感觉,更象某种把所有锋芒都收敛起来的存在。
就象插在鞘里的剑,你看不见刃口,却能感觉到整个大殿的空气都朝着那个方向微微弯曲。
长生。
太清。
这两个词,从来没象现在这样清淅地刻进他脑子里。
“弟子张小凡,拜见掌门师伯。”
他躬身行礼,声音在粗大的殿柱之间撞出轻微的回响。
道玄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看过青云门百年的风风雨雨,
此刻落在张小凡身上,就象两盏能把人魂魄照透的灯。
“万师兄教了你几成本事?”
开门见山,连句客套寒喧都省了。
张小凡垂下目光:“两三成。”
殿里安静了三秒钟。
“两三成?”道玄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声音不重,却让长明灯的火苗齐齐颤了颤,
“你的资质胜过林惊羽,两年时间,万师兄倾囊相授——你说只学了两三成?”
张小凡抬起眼,对上了道玄的视线。
“弟子愚钝。”
“愚钝?”道玄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你是想藏拙,想留底牌。
这心思没错,可在我面前,不用演得这么使劲儿。”
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蔓延开来。
殿外的风穿过屋檐角,发出呜呜咽咽的细响。
“七成。”张小凡改了口。
道玄点了点头,这次象是信了。
“天赋确实惊人。
只是你这藏起锋芒的性子,不象万师兄,也不象田师弟。”
他顿了顿,
“万师兄当年提着斩龙剑横行天下,锋芒毕露。
田师弟好面子,有三分本事恨不得显出十分来。
你倒好,有十分,偏要藏起七分。”
张小凡的目光落在道玄脸上,停了一会儿。
“你看我做什么?”道玄挑了挑眉。
“弟子在想,”
张小凡缓缓地说,
“这藏拙的本事,说不定是跟掌门真人您学的。”
道玄脸上的笑意收敛了些。
“我不用藏拙。”
他说,“青云掌门,正道领袖,该展现的实力就要展现。
底牌?我执掌着诛仙剑阵,就是天下最大的底牌。”
话音落下,殿里的温度好象降了一点。
张小凡却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步踏得很突然。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大殿里格外清淅,
惊起了梁上凄息的夜鸟,扑棱翅膀的声音从高高的屋顶上载来。
“青叶祖师之后,青云门千年再没人踏入太清境。”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象钉子敲进木头里,“直到现在。”
道玄脸上那从容的表情,像冰面出现了第一道裂缝。
张小凡直视着他,说出了那句在心里蕴酿了很久的话:
“掌门真人,您其实已经……突破太清境了吧?”
空气好象凝固了。
道玄的身影从掌门位上消失了——不是御空飞行,不是遁术,就是凭空不见了。
下一瞬间,他已经站在张小凡身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三尺。
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百年如古井般平静的脸上,此刻泛起了波澜。
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秘密被人看穿时的震惊,更是某种更深层的悸动。
“你……”道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哑,“我瞒过了所有人。”
张小凡没后退。
他迎着道玄的目光,忽然笑了:
“所以弟子刚才说,藏拙的本事是跟您学的——这话,没冤枉您吧?”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道玄放声大笑。
笑声从他喉咙深处涌出来,一开始还压抑着,
接着就放开了,最后震得殿梁都在微微发颤。
长明灯的火苗剧烈地摇晃,在墙壁上投出狂舞的影子。
这位青云掌门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笑过了,笑得眼角都渗出了细碎的泪光。
“好!好!”他连说了两个好字,手掌拍在张小凡肩上,
“我真想把你脑袋敲开看看,里面到底装了什么。
万师兄的事让你猜中了,太清境的事也让你看破了——张小凡,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弟子只是觉得,”
张小凡肩头承受着那只手掌的重量,语气很平静,
“能布下‘走火入魔’这么大一个局,能隐忍布局几十年的掌门真人,
如果还说修为只停留在上清境巅峰,未免太不合理了。”
道玄收起了笑声,眼神复杂:“就凭这个?”
“还有您周身的道韵。”
张小凡说,“圆融无漏,返璞归真。
上清境就算到了巅峰,终究有锋芒外露的时候。
可您坐在这里,就象……就象这座玉清殿本身。”
道玄盯着他看了很久,缓缓收回了手。
“我原本以为,这个秘密要带进棺材里去了。”
他转身走回掌门位,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
“青云门需要一个太清境的掌门来稳定人心,
可更需要一个‘上清境巅峰’的掌门,好让某些人……放松警剔。”
某些人。
三个字,意味深长。
张小凡没问是谁。
有些事,心里知道比说出来更安全。
“所以弟子刚才答‘七成’,也不算错。”
他回到了最初的问题,
“万师伯的本事,弟子确实学了七成。
剩下三成,是弟子从您这儿‘偷师’来的藏拙之道。”
道玄坐回位置上,这次是真的笑了。
“田师弟总说大竹峰的弟子老实。”
他摇摇头,“他要是看见你现在这副模样,不知道会怎么想。”
两个人对视着,某种默契在目光中达成了。
你知道我的秘密,我知道你的底细。
这种关系超越了寻常的师徒,更象某种……同盟。
“你现在什么修为了?”
道玄忽然问,象是随口一提,“玉清九层了?”
张小凡点了点头:“是。”
他答得很自然,连心跳都没乱一下。
上清境的灵力在丹田深处安静地蛰伏着,表面只流转着玉清九层的气息——
万剑一亲自教的敛息法,加之佛道双修对灵力的极致掌控,他有信心瞒过太清境以下的任何人。
包括眼前的道玄。
“两年,从玉清八层到九层。”
道玄的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
“按说这进度,放在普通弟子身上已经是天才了。
可对你……”
他顿了顿,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张小凡周身。
“萧逸才跟了我三十年,现在卡在上清境的门坎前。”
道玄缓缓地说,“你的天赋,已经超过他了。”
张小凡垂下目光:“大师兄修为深厚,弟子不敢比。”
“不用谦虚。”
道玄摆了摆手,
“七脉会武的头名,我不说你也该明白——那已经是你囊中之物了。
现在的问题不是你能不能拿第一,而是你打算用几成实力去拿。”
“陆雪琪会是劲敌。”张小凡说。
道玄挑了挑眉:“天琊剑的主人,神剑御雷真诀已经得了精髓。你见过她?”
“两年前有过一面之缘。”
“一面之缘就断定是劲敌?”
道玄似笑非笑,“那我倒要期待你们交手了。”
道玄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两年前我说你走火入魔,这消息传得挺广。
如今你安然无恙地回来,难免引人猜测。
要是损了你的名声……”
“掌门是为了护弟子周全。”
张小凡接过了话头,
“只是这‘一世英名’要是受损了,七脉会武上要是表现得差了点,怕是要坐实那些传言了。”
道玄笑骂道:“滑头!你是巴不得所有人都觉得你修为倒退了是吧?”
张小凡也笑了,笑完了问:
“齐昊师兄那边……有什么反应吗?”
提到这个名字,殿里的气氛微微凝滞了一下。
“他放话出来,七脉会武上要跟你一战。”
道玄淡淡地说,
“两年前你偷袭重伤了他,这事儿他一直记着。
如今他破入了上清境,自觉有十足的把握。”
张小凡点了点头,没说话。
“怎么,怕了?”道玄问。
“怕?”张小凡抬起头,眼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弟子只是在想,这次该把他打成什么样子。”
道玄皱起了眉头:“同门切磋,点到为止。”
“那就点到为止。”
张小凡语气平静,
“点到……让他把当年吃的亏,连本带利吐出来为止。”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道玄眼角跳了一下。
他忽然发现,这个看着温和的少年,骨子里有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行了。”道玄摆了摆手,
“回去准备吧。两年没回去了,田师弟也该等急了。”
张小凡躬身行了个礼,退出了大殿。
踏出门坎的时候,身后传来道玄的声音:
“记住,藏拙是手段,不是目的。该亮剑的时候——别留情。”
虹桥在月光下象一道白玉做的拱弧。
张小凡走过桥面的时候,腰间的烧火棍微微震颤了一下。
他不动声色地按住棍身,把噬血珠和摄魂棒的凶煞之气彻底封死。
灵尊在水潭深处翻了个身,激起一片浪花,可终究没现身。
御棍而起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玉清殿。
那盏长明灯的火光在夜色里孤独地亮着,象一颗不肯熄灭的星星。
然后他转向了大竹峰的方向。
夜风迎面扑来,带着青云山脉特有的清冽。
脚下群峰在月光中沉睡,三天后,这里将迎来七年一次的盛事。
各峰的精锐,天下的目光,都将汇聚于此。
而他,将背负着“走火入魔后修为受损”的传言,
以玉清九层这个“平平无奇”的修为,踏上那个舞台。
齐昊在等着。
陆雪琪在等着。
整个青云门都在等着。
张小凡嘴角扬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那就让他们等着吧。
等他们亲眼看见,烧火棍划破长空时,那道光芒会有多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