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天峰后山,祖师祠堂外头那棵老松树底下,
风吹过林子缝隙的声响,像岁月在叹气。
万剑一停下了手里的活儿。
听完张小凡那句“要走出自己的仙路”,他那只枯瘦的手一下子攥紧了。
“成仙?”万剑一嗓子沙哑得厉害,
“青叶祖师那样的人物,活了一辈子也没敢说自己能成仙。
你知道这两个字有多沉吗?”
张小凡转过了身。
少年站在石阶上,背对着午后的斜阳,
影子被拉得老长,一直拖到祠堂那斑斑驳驳的门坎上。
“前人没走到,不一定后人就走不到。”
他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世上原本就没路,第一个人踩出脚印,
第二个人跟着走,走的人多了——荒地也就成了大道。”
万剑一呆住了。
他好象看见了一百年前的自己,
提着斩龙剑站在魔教的重重包围里,眼神也曾这么天不怕地不怕。
可那股子锐气,早被三百年的光阴磨成了祠堂香炉里的灰。
“好一个‘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
万剑一忽然笑了,笑声扯出一阵咳嗽,
“那你选哪条路?烧火棍,还是斩龙剑?”
风停了。
张小凡的手按上了腰间断成的那根乌沉沉的短棍。
摸上去温温凉凉的,隐隐传来嗜血珠和摄魂棒烙在魂魄深处的、轻微的悸动。
他知道万剑一问的是什么——
是选那条稳妥平坦的正道,还是这条凶险难测、只属于自己的路。
“我既然握住了它,就没想过要松手。”
万剑一盯着这少年。
那双眼睛里有种他熟悉的执拗劲儿,可又多了点不一样的东西。
不是年少轻狂,而是好象蹚过生死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确信。
“选了凶险的那条啊……”
万剑一喃喃道,“光是这份心志,你已经胜过千千万万人了。”
他忽然迈开了步子,不是朝张小凡走,而是朝着悬崖边。
“师伯?”
万剑一没应声。
他左手探向半空,祠堂深处传来一声清越的剑鸣。
一道碧光“唰”地破窗而出,斩龙剑划破空气落进他手掌,
剑身“嗡”地轻颤,象是在回应主人三百年都没熄灭过的战意。
然后他抬手,把剑扔了出去。
动作干脆得没有半点尤豫。
碧色的长剑像流星一样坠进了后山的深渊,
剑鸣声由近到远,最后被翻滚的云雾吞没了。
张小凡的瞳孔猛地一缩。
万剑一却在这时长长地、深深地吐出了一口气。
那气息一开始很微弱,接着变得越来越绵长,
他佝偻的脊背开始慢慢挺直,周身那股枯槁死寂的气息,
就象冻土遇上春天,一寸一寸地裂开了缝。
惊人的变化突然发生了。
以万剑一为中心,一股气浪“轰”地炸开!
地上的落叶还没来得及飞起来就成了粉末,那棵老松树的枝干剧烈地摇晃。
一股如有实质的威压沉沉地罩下来,压得石阶都“咯吱”作响。
张小凡瞬间向后撤了三步,烧火棍横在身前。
黑气自动从棍身涌出,在他身前交织成一张密密的网,把那股暴涨的威压隔绝在外。
他眼神锐利地扫视四周——顿悟突破的时候,最忌讳被人打扰。
祠堂院子里,万剑一周身的灵气已经形成了一个旋涡。
最吓人的是他的身体。
右半边那花白的头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
从发根一直蔓延到发梢,黑白分明得象阴阳割开了拂晓。
那条空荡荡的右袖管里,传来筋肉蠕动的细密声响,
像春蚕在吃桑叶,一节节臂骨在灵气的灌注下重新生长出来,
新生的皮肤从肩头开始向下蔓延,泛着玉石似的光泽。
一个时辰过去了。
落叶和尘埃慢慢落定,万剑一睁开了眼睛。
眸子里那片浑浊彻底褪去,清澈得象刚洗过。
他抬起新生的右手,五指张开又握拢,
动作从开始的生涩,渐渐变得流畅。
“半步太清。”万剑一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而是沉厚得象钟鸣,
“二十年……不,或许用不了那么久,一定能入太清境。”
张小凡撤去了身前的屏障,心里震动不已。
半步太清!青云门除了道玄掌门,竟然又出了一位触摸到这个境界的人。
可“二十年”这三个字,让他眼神暗了暗。
兽神之劫、四灵血阵……时间不等人啊。
到时候如果万师伯还没能突破,那份天大的担子,终究还是要落回自己肩膀上。
也好。张小凡暗自握紧了拳头。
这一世既然让他重走这条路,他就该护住这些原本会陨落的人。
万师伯活着,青云门就多一根能顶起天的柱子。
祠堂里面,香火烟气袅袅地飘着。
“有件事,想请师伯帮忙。”
张小凡躬了躬身,“我突破到上清境这事儿,希望师伯别告诉掌门真人。”
万剑一正在适应新长出来的手臂,闻言挑了挑眉:“想藏着掖着?”
“底牌藏得深一点,总没坏处。”
“倒是够谨慎。”万剑一点了点头,“答应你了。”
张小凡抬起头,说第二件事的时候,语速更慢了:
“弟子还有个不情之请……想给师伯引荐一个人。”
“谁?”
“龙首峰的弟子,林惊羽。”
万剑一皱起了眉头:
“教过你之后,再看旁人总觉得笨得没法看。不教。”
“他不一样。”
张小凡往前走了半步,
“林惊羽在剑道上的天赋极高,心性、骨相,还有那股子锐气——跟当年的您,有七分象。”
万剑一掸了掸袖子上新沾的香灰,没接话。
“当年草庙村的惨案之后,我在通天峰受审。”
张小凡的声音低了下来,“各脉的长辈质疑,同门的师兄弟侧目。
只有他站出来,拿自己的性命和前程替我作证。他说:‘小凡是我兄弟。’”
祠堂里安静了。
万剑一想起了很多年前,也有个人象这样挡在他身前,说“他是我师弟”。
后来那个人成了青云门的掌门,而他,成了祠堂里守墓的人。
“兄弟……”万剑一重复着这两个字,目光复杂地看向张小凡,“你倒是重情重义。”
“请师伯看在弟子的薄面上,给他一个机会。”
过了好久,万剑一才摆了摆手,动作里带着点不耐烦:
“罢了。等七脉会武之后,让他来祠堂扫地吧。”
张小凡深深地作了一揖:“谢师伯。”
告辞的时候,万剑一送到了门口。
夕阳把他半黑半白的头发染成了金色,新长出来的手臂垂在身侧,已经和常人没什么两样了。
“七脉会武,头名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万剑一的语气恢复了几分调侃,“别给我这张老脸丢人。”
张小凡踏下石阶,回头笑了笑:“弟子什么时候让您失望过?”
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万剑一站在原地,过了很久才弯腰去捡地上的扫帚。
动作做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新长出来的右手力道还掌控得不太纯熟,扫帚柄“咔嚓”一声裂开了一道缝。
他看着那道裂缝,又望了望空荡荡的石阶。
风吹过祠堂,卷起地上没扫干净的落叶。
这祠堂太大了,这两年有人陪着说话的时候不觉得,
现在却觉得每个角落都透着一股冷清。
原来习惯了有人相伴之后,孤独会变得格外难熬。
下山的路,一定要经过玉清殿。
张小凡在殿外整了整自己的衣袍。
两年没回来了,通天峰的主殿还是那么巍峨肃穆,
汉白玉的台阶映着落日的馀晖,象是铺了一层熔化的金子。
他一步一步走上台阶。
殿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神象在袅袅的香火里若隐若现,长明灯的火苗摇曳不定。
然后他看见,掌门的主位上坐着一个人。
道玄真人端坐在那儿,象一口沉钟,
玄色的道袍垂在椅子两侧,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他象是已经坐了很长时间,又象是专程在这儿等着。
殿里没有别的弟子,连当值的长老也不见踪影。
张小凡的脚步在门坎外停顿了一瞬,随即坦然地走了进去,躬身行礼。
“弟子张小凡,拜见掌门师伯。”
道玄的目光落在他身上。
那目光很平和,却好象能穿透皮肉,直接看到灵台深处。
殿外最后一线天光收尽了,长明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拉得老长老长。
目光对上的一刹那,张小凡心里明白了——这位青云门的掌门,果然一直在等他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