棍影收住了。
最后一招“回风拂柳”划破空气,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
烧火棍在张小凡手心里滴溜溜转了三圈,稳稳停住。
棍子还是乌黑的,顶端那颗暗红色的珠子泛着内敛的幽光,像只沉睡了的野兽眼睛。
石桌边,万剑一放下了粗陶茶杯。
茶早就凉透了,杯沿留着半圈浅褐色的水印子。
他那只独臂搁在膝盖上,空袖管耷拉着,
目光落在少年身上,看了老半天。
“两年了。”万剑一开了口,声音里混着祠堂里那股子经年累月的檀香味儿和旧木头的陈气,
“我这点压箱底儿的玩意儿,算是让你给掏空了。”
张小凡把棍子揣回怀里,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
井绳磨着轱辘发出“吱呀呀”的轻响,水桶提出水面的时候,带起一片粼粼的波光。
他捧起水洗了把脸,清凉的井水冲掉了额角的细汗。
“师伯教得好。”
“少来这套。”
万剑一嗤笑一声,
“我当年学这些玩意儿,用了三十年。
你两年……张小凡,你跟师伯说实话——”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浑浊的眼睛盯着少年:
“你真是个人?”
张小凡甩了甩手上的水珠子,转过身,一脸认真地反问:
“师伯您看我象妖怪?”
万剑一愣了一下,随即放声大笑。
笑声在祠堂院子里撞出回音,惊得屋檐底下几只灰雀“扑棱棱”地飞跑了。
“人精!”他笑骂道,“比你师父还精!”
笑完了,他的目光落在张小凡怀里那根烧火棍上,摇了摇头:
“不过你这兵刃……拿根棍子当剑使,总觉得少了点味道。
当年我提着斩龙剑,一身白衣,那才叫……”
“帅有啥用。”张小凡截住了话头,“厉害才是真本事。”
万剑一眉毛一挑:
“哦?那让师伯瞧瞧,你这两年,到底厉害了多少。”
他站起了身。
独臂抬起,朝着虚空一握。
祠堂深处传来一声龙吟。
清越,悠长,象是从沉睡中被唤醒的古兽。
一道碧绿色的光芒破开偏房屋檐底下的阴影,疾射而来!
光芒敛去时,一柄长剑悬停在了万剑一的身前。
剑长三尺三寸,剑身碧得象一汪秋水,
剑脊上有一道龙形的纹路蜿蜒盘绕着,龙口正衔着剑锷。
剑还没出鞘,那股凛冽的剑气已经弥漫开来,
周围的空气温度骤降,石桌表面凝出了一层细密的霜花。
斩龙剑。
万剑一握剑在手。
就在那一瞬间,那个佝偻的老头子好象消失了。
站在那儿的,是三百年前那个白衣仗剑、敢一个人杀进魔教老窝的青云天骄。
背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得象刚出鞘的剑锋,
虽然只剩一条骼膊,虽然满脸沧桑,可那股子剑意——直冲云宵!
“来。”他说,“让师伯瞧瞧你的‘斩鬼神’。”
张小凡深深吸了口气。
烧火棍从怀里滑出,在他掌心翻转一周,棍头指向天空。
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瞳孔深处青、金两种颜色交替流转。
“天地正气,浩然长存——”
咒语出口的刹那,祠堂上空的云层开始旋转。
不是乌云,是某种更深沉的、像青玉一样的云涡。
云涡正中央,一道青龙的虚影缓缓凝聚出来,龙须飘荡,龙鳞泛着金属的光泽。
“不求诛仙,但斩鬼神!”
最后四个字落下,青龙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那啸声是无形的,却震得祠堂屋檐上的瓦片“哗啦”作响。
青龙俯冲而下,一头钻进了烧火棍里。
棍身剧烈地震动起来,乌黑的表面浮起一层淡青色的龙纹,
那纹路象是活了过来,在棍身上游走。
同一时间,万剑一拔剑了。
斩龙剑出鞘的龙吟声压过了一切声响。
碧绿色的光芒暴涨,另一条青龙从剑身中腾起,
比张小凡那条更凝实,龙睛如电,龙爪仿佛能撕裂天空!
“斩!”
两人同时出手。
这不是切磋,是真刀真枪的对决。
烧火棍和斩龙剑在空中狠狠撞在一起,两条青龙瞬间交缠!
青、碧两色的光芒猛地炸开,气浪以对撞点为中心向四周狂涌!
石桌“咔嚓”一声裂开了,陶壶茶盏炸成了粉末,院墙簌簌地往下掉灰。
僵持了三秒钟。
张小凡的虎口裂开了,鲜血顺着手腕淌下来,
滴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
他闷哼一声,身体向后抛飞出去,
在空中翻了三个跟头,落地时踉跟跄跄退了十几步,才勉强站稳。
烧火棍还在手里,可棍身上的龙纹已经黯淡了下去。
万剑一还站在原地,斩龙剑归了鞘。
碧光收敛,青龙消散。
他把独臂背到身后,空袖管在残馀的气流里微微飘荡。
“输了。”张小凡抹去嘴角渗出来的一点血丝。
万剑一没说话。
他盯着张小凡,眼神象是在看一个第一次认识的人。
刚才对撞的那一瞬间,他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了——
那股真元的浑厚程度,那种对天地灵气的掌控精度……
“上清境。”万剑一慢慢地吐出三个字。
不是疑问,是确认。
张小凡点了点头:“半个月前突破的。”
“五年……”万剑一喃喃道,
“从入门到上清,五年。
青云门有史以来,除了开派的青云子祖师,就只有中兴的青叶真人有这个速度。
青叶祖师用了四年,你五年……
张小凡,你超越了青云门开派以来,除了祖师爷之外的所有人。”
包括我。
这句话他没说出口,可眼神说明了一切。
三百年前,他是青云门最耀眼的天才。
从上清境到太清境,他用了六十年——这已经是惊世骇俗的速度了。
可现在,眼前这个少年,五年,走完了他六十年的路。
“师伯。”张小凡收起烧火棍,走到他面前,“我要走了。”
万剑一的身子微微僵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屋檐上又有灰雀落下来,“叽叽喳喳”叫了两声。
然后他抬起手,那只枯瘦的手掌按在了张小凡的肩膀上。
力道很轻,可手在微微发抖。
“该走了。”
万剑一的声音低了下去,
“翅膀长硬了的小鹰,总得离巢。”
他收回手,转过身,看向祠堂深处那片阴影:
“两年,学得咋样了?”
“剑道学干净了。”
张小凡说,“可师伯您追姑娘的本事,没学会。”
万剑一转过头瞪他:“那能怪我?你没我当年帅!”
“但我脸皮厚。”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大笑起来。
笑声冲淡了离别的沉重,院子里好象又有了活气。
笑完了,张小凡躬身,深深地作了一揖,一直弯到地。
“弟子,拜别师伯。”
万剑一没回头,只是挥了挥那只独臂。
张小凡转过身,朝着院门走去。
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很稳。
一步,两步,三步——
“接着!”
身后传来破空声。
张小凡头也没回,反手一抄。
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剑鞘上的纹理磨着手心。是斩龙剑。
他转过身。
万剑一已经回过头来了,浑浊的眼睛盯着他,眼神严肃得吓人:
“你那根烧火棍,我看了两年了。
嗜血珠专吸人精血,摄魂棒专夺人魂魄,两样都是顶邪门的东西。
长期用下去,邪气侵入身体,轻的性情大变,
嗜杀成性,重的……魂魄被反噬,变成只知道杀人的傀儡。”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
“换剑吧。斩龙剑一身正气,能护住你的道心。”
张小凡低头看着手里的斩龙剑。
碧绿的剑鞘,龙纹盘绕。
确实是好剑,顶好的神兵。
要是换个人,得到这份赠礼,怕是得高兴疯了。
可他摇了摇头。
“谢师伯厚爱。”
他把剑递了回去,“但这棍子,我用顺手了。”
“你——”万剑一皱起了眉头。
“邪气侵体,是种磨炼。”
张小凡打断了他,
“心志要是不坚定,就算拿着神兵也是块废铁。
心志要是够坚定,邪兵也能走正道。”
他收起烧火棍,继续说道:
“至于解决办法……
我听说南疆有件宝贝叫‘玄火鉴’,至刚至阳,能中和天下所有的邪祟之气。
以后要是有机缘,我去取来就是了。”
万剑一的瞳孔缩了缩:“玄火鉴?那可是……”
“再说了。”张小凡抬起头,看向天边,
“要是我能突破太清境,甚至勘破长生,成了仙。
到那时候,区区一点邪气,又算得了什么?”
仙。
这个字说出口的瞬间,万剑一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盯着张小凡,象是在看某个陌生的、超越了认知的存在。
三百年的修行,他见过数不清的天才,听过数不清的豪言壮语。
可“仙”……那是连青叶祖师都没能踏足的领域。
而这少年,说得这么平静,这么理所当然。
好象那不是遥不可及的梦,而是一条他必定会走上去的路。
过了好久,万剑一才缓缓点了点头。
他没接剑,只是转过身,朝着祠堂深处走去。
背影佝偻,空袖管耷拉着,可脚步稳得象座山。
“去吧。”
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混着陈年的檀香味:
“让天下人都瞧瞧,我万剑一教出来的徒弟,是个什么样子。”
张小凡握紧了斩龙剑,又看了看怀里的烧火棍。
最后,他把斩龙剑轻轻地放在了石桌上。
转身,迈出了院门。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青石路上,象一柄刚刚出鞘的剑。
祠堂深处,万剑一站在阴影和光明的交界处。
他望着少年远去的背影,独臂抬起来,虚握成拳头,又慢慢地松开了。
“仙……”
他喃喃着,眼底那片浑浊,好象被什么灼热的光给烧穿了。